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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染发   寒假的 ...

  •   寒假的日子过得很慢。

      谢言知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有时候张玄清会发消息,有时候不会。发消息的时候通常只有几个字——“起了”“喂猫”“今天冷”。不发消息的时候,谢言知就等着,等到下午或者傍晚,那条消息总会来。

      腊月二十三,小年。

      谢言知被我妈从被窝里薅起来,塞了一沓春联和福字,让他去贴。他迷迷糊糊贴完,站在门口看那些红纸黑字,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给张玄清发消息:

      “今天过小年,你吃什么?”

      过了很久,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

      “猫喂了吗?”

      还是没有。

      谢言知站在门口,看着手机屏幕,等了一会儿。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回屋穿上外套。

      “妈,我出去一趟。”

      “去哪?吃饭了!”

      “一会儿回来。”

      巷子口的石榴树光秃秃的,叶子落光了,只剩枝丫戳向灰色的天空。三花猫不在。那堆旧砖还在,垒得整整齐齐,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谢言知站在巷子口,往里看了一眼。

      巷子很深,看不清楚尽头。

      他往里走。

      走到一半,看见一个人蹲在墙根下。

      黑色毛衣,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围巾是他送的那条。

      张玄清蹲在那里,面前是一只瘦小的狸花猫——不是三花,是另一只。他把猫粮倒在手心里,猫埋头吃,吃得很急。

      谢言知站在他身后,没有出声。

      张玄清不知道在想什么,没有察觉。

      他就那样蹲着看猫吃,一动不动。雪花落在他头发上、肩膀上,慢慢积成薄薄一层。

      谢言知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张玄清侧过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没回消息。”

      张玄清低头看了看口袋,摸出手机。

      “没电了。”他说。

      谢言知点点头。

      他伸出手,把张玄清头发上的雪轻轻拂掉。

      张玄清没有动。

      那只狸花猫吃完猫粮,舔舔嘴,蹭了蹭张玄清的裤脚,然后跑走了。

      两人蹲在那里,看着猫消失的方向。

      “新来的?”谢言知问。

      “……嗯。前两天发现的。”

      “三花呢?”

      “在。但这里又来了几只。”

      几只。

      谢言知看着他。

      “你每天都来喂?”

      张玄清沉默了一会儿。

      “……嗯。”

      “多少只了?”

      张玄清想了想。

      “五只。”

      谢言知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张玄清的侧脸。那张脸在雪光里显得很白,鼻尖冻得有点红,嘴唇也发白。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蹲了多久,但肯定不是一会儿。

      “走吧。”谢言知站起来,伸出手。

      张玄清看着那只手,顿了一下,握住,站起来。

      他的手很凉。

      谢言知没有松开。

      他们并肩走出巷子,走到路口。

      “过年去哪。”谢言知问。

      张玄清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谢言知看着他。

      “你爸妈呢?”

      张玄清没有说话。

      谢言知没有再问。

      他握着那只凉凉的手,握紧了一点。

      “三十晚上,”他说,“来我家吧。”

      张玄清抬头看他。

      “我妈做饭挺好吃的,”谢言知说,“比你一个人强。”

      张玄清没有说话。

      但他握着的那个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勾住谢言知的指尖。

      除夕。

      谢言知早早就起来帮他妈包饺子。他手笨,包出来的饺子东倒西歪,他妈嫌弃得不行,把他赶到一边剥蒜。

      他一边剥蒜一边看手机。

      张玄清说下午来。

      他看了看墙上的钟,才十点。

      他妈在旁边擀皮,看了他一眼:“等人?”

      “……嗯。”

      “同学?”

      谢言知顿了顿。

      “……嗯。”

      他妈没再问,继续擀皮。

      下午三点,门铃响了。

      谢言知几乎是跳起来去开门。

      张玄清站在门口。还是那件黑色毛衣,外面套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围巾是他送的那条。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透明的,里面装着两个保鲜盒。

      “这是什么。”

      “……饺子。”张玄清说,“我自己包的。”

      谢言知愣了一下。

      “你自己包的?”

      张玄清点点头。

      谢言知接过袋子,往屋里喊:“妈,他带饺子来了!”

      他妈从厨房探出头,看见张玄清,眼睛亮了一下。

      “哎呀,这孩子,来就来,还带什么饺子!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张玄清站在门口,有点不知所措。

      谢言知拉了拉他的手:“进来啊。”

      张玄清这才迈步。

      他妈接过那袋饺子,打开保鲜盒看了看,发出惊叹:“这是你包的?包得这么好?比言知强多了!”

      张玄清低头看着地面,耳朵尖有点红。

      谢言知在旁边笑:“妈,你别吓着他。”

      “我哪有吓他,”他妈把饺子端进厨房,“小张是吧,坐,吃点水果,饭一会儿就好。”

      张玄清坐在沙发上,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等着被提问的小学生。

      谢言知坐到他旁边,把果盘往他那边推了推。

      “吃。”

      张玄清拿起一颗葡萄,慢慢剥皮。

      电视里在放春晚倒计时的特别节目,主持人穿着红衣服,笑得很大声。窗外偶尔传来鞭炮声,远远近近,此起彼伏。

      “怕吵吗。”谢言知问。

      张玄清摇摇头。

      他们坐在沙发上,一个吃葡萄,一个看他吃葡萄。电视里的笑声和窗外的鞭炮声混在一起,把屋里填得很满。

      但谢言知觉得,那些声音好像都隔着一层。

      只有旁边这个人,是真实的。

      年夜饭很丰盛。他妈做了八个菜,摆满一桌。张玄清坐在谢言知旁边,吃得不多,但每一口都很慢。

      他妈一直在给他夹菜。

      “小张,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这个鱼好吃,尝尝。”

      “饺子是你包的?来,尝尝我包的,看哪个好吃。”

      张玄清应着,筷子没停过。

      谢言知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不知道张玄清多久没有这样吃过一顿饭了。

      他不知道他平时一个人在家吃什么。

      他只知道这个人坐在他旁边,被他的妈妈夹菜,耳朵尖一直红着,从进门到现在就没褪下去。

      吃完饭,他妈收拾碗筷,把他俩赶到客厅看电视。

      春晚开始了。歌舞、小品、相声,一个接一个。谢言知看得心不在焉,余光一直往旁边飘。

      张玄清看得很认真。不是那种敷衍的认真,是真的在看。小品笑点出来的时候,他嘴角会弯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但谢言知看见了。

      十一点多的时候,他妈去睡了。客厅里只剩他们两个,电视还开着,声音调低了,变成背景的嗡嗡声。

      窗外的鞭炮声越来越密。

      快到十二点了。

      谢言知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带着硝烟的味道。

      “过来看。”

      张玄清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十二点到了。

      一瞬间,四面八方的鞭炮声同时炸开。天空被烟花照亮,红的绿的黄的,一朵接一朵,炸成无数碎光,然后慢慢落下来。

      张玄清仰着头看。

      他的眼睛映着那些光,一闪一闪的。没有戴眼镜——吃饭的时候摘了,放在茶几上。那双眼睛在烟花的光里,黑色的,又好像不是黑色的。

      谢言知看着他。

      看着烟花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看着他微微张开的嘴唇。

      看着那双映满碎光的眼睛。

      “张玄清。”

      张玄清转过头。

      谢言知看着他。

      他想说很多话。

      想说新年快乐。想说谢谢你今天来。想说你包的饺子很好吃。想说你坐在这里的时候,这个房子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但他最后只是说:

      “以后每一年,都来。”

      张玄清看着他。

      烟花还在炸。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嗯。”

      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鞭炮声盖过去。

      但谢言知听到了。

      他伸出手,把张玄清被风吹乱的头发轻轻拨到耳后。

      指尖碰到耳廓的时候,那片皮肤是烫的。

      他没有收回手。

      他就那样看着张玄清,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映着烟花碎光的、黑色下面藏着蓝色的眼睛。

      “新年快乐。”他说。

      张玄清看着他。

      “新年快乐。”

      大年初一,谢言知醒得很晚。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起昨晚的事。

      想起张玄清站在窗边看烟花的样子。

      想起他说“嗯”的时候,那个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想起他指尖碰到的那片发烫的皮肤。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手机震了一下。

      他摸过来看。

      张玄清发的消息:

      “醒了没。”

      他回:

      “醒了。”

      “猫喂了吗?”

      “还没去。昨晚的雪很大,不知道它们在哪。”

      谢言知看着那行字,忽然坐起来。

      他飞快地穿好衣服,洗漱,出门。

      到巷子口的时候,张玄清已经到了。

      他蹲在石榴树下,旁边蹲着三只猫——三花,还有两只小的。他把猫粮倒在地上,用手指拨散,猫埋头吃。

      谢言知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雪这么大,它们躲哪了。”

      张玄清想了想。

      “那边,”他指了指巷子深处,“有个废弃的棚子,能挡雪。”

      谢言知点点头。

      他们蹲着看猫吃。雪还没化完,地上白一块黑一块,猫的脚印踩得到处都是。

      “昨晚睡得好吗。”谢言知问。

      “……嗯。”

      “做梦了吗。”

      张玄清沉默了一会儿。

      “……做了。”

      “什么梦。”

      张玄清没有立刻回答。

      猫吃完猫粮,舔舔嘴,蹭了蹭他的裤脚,然后跑走了。

      他看着猫消失的方向,很久。

      然后他开口。

      “梦见我小时候。”

      谢言知等着他继续说。

      “那时候头发还是白的,”张玄清说,声音很轻,“上幼儿园,老师让小朋友互相画。所有人都画我。”

      他没有说下去。

      但谢言知听懂了。

      他看着张玄清的侧脸,看着那张在雪光里显得很白的脸。

      “后来呢。”

      “后来外婆把我的头发染黑了。”张玄清说,“一直染到上初中。再后来就自己变黑了。”

      谢言知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张玄清的头发。

      黑色的。软软的。沾着一点没化完的雪。

      “外婆说,”张玄清说,“等我遇见那个人,就不用染了。”

      他顿了顿。

      “但我已经习惯了。”

      谢言知的手指停在他头发上。

      他看着张玄清的眼睛。

      那双眼睛没有看他。看着远方,看着猫消失的方向,看着不知道什么地方。

      “那个人,”谢言知说,“已经遇见了。”

      张玄清转过头。

      他们的目光撞在一起。

      雪还在化,一滴水从石榴树枝上落下来,落在张玄清的鼻尖上。

      他没有擦。

      他只是看着谢言知。

      “我知道。”他说。

      寒假过得很快。

      他们几乎每天都见面。有时候在巷子里喂猫,有时候在谢言知家看书,有时候哪儿也不去,就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

      张玄清话还是很少。但谢言知发现,他现在会主动说一些事了。

      比如有一次,他们路过一家理发店,张玄清忽然说:“我第一次染头发,就是在这家店。”

      谢言知停下来,看着那家店。

      很小的店,门面旧旧的,招牌上的字都褪色了。

      “你外婆带你来的?”

      “……嗯。”

      “那时候你多大?”

      “六岁。”

      谢言知想象了一下。一个六岁的孩子,头发是白的,被外婆牵着手,走进这家小店。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但他知道,从那以后,张玄清就学会把一部分自己藏起来。

      藏了十几年。

      “现在还想染吗。”他问。

      张玄清摇摇头。

      “为什么。”

      张玄清想了想。

      “因为,”他说,“不用了。”

      他没有说为什么不用了。

      但谢言知知道。

      开学前最后一天,他们又去了那条巷子。

      雪已经化完了,地上干干的,露出冻硬的泥土。石榴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枝头冒出了一些细小的芽点,要凑很近才能看见。

      张玄清蹲在树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些芽点。

      “要春天了。”他说。

      谢言知在他旁边蹲下来。

      他看着张玄清的侧脸。阳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层薄薄的皮肤照得有点透明。

      “张玄清。”

      “嗯。”

      “开学以后,”谢言知说,“还能每天来吗。”

      张玄清想了想。

      “放学可以。”

      “那放学来。”

      “嗯。”

      他们蹲在那里,看着那棵石榴树,看着那些刚冒出来的芽点。

      三花猫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跳上墙头,蹲在那里看着他们。

      张玄清抬头看它。

      猫也看他。

      一人一猫对视了很久。

      然后张玄清从口袋里摸出猫粮,倒在手心里,举起来。

      猫从墙头跳下来,轻巧地落在他面前,埋头吃。

      谢言知看着这一幕。

      看着张玄清蹲在那里喂猫的样子。看着他微微弯起的嘴角。看着他被阳光镀成金色的侧脸。

      他想,这个人以后都会在这里。

      他也想,他以后都会陪着这个人。

      开学第一天,谢言知到教室的时候,张玄清已经在了。

      “早上好,同桌。”

      “早上好。”

      保温杯放在谢言知那一侧。盖子旋开的朝向,方便右手拿取。

      旁边还有一样东西。

      一个小小的石榴。干的,缩成一小团,但颜色还在。

      不是新的。是去年秋天那颗。

      谢言知拿起来,看着那颗石榴。

      “还留着?”

      “……嗯。”

      “为什么。”

      张玄清没有回答。

      但谢言知看见他的耳朵尖慢慢红了。

      他把那颗石榴轻轻放回去,放回原来的位置。

      窗外有鸟叫。

      春天要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染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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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第一次写文,文笔较差,请见谅。 不符合味口的可以不看。 看我的文请把脑子丢 ——脑子寄存处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