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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愿意   九月的 ...

  •   九月的最后一天,学校通知国庆放假前要大扫除。

      谢言知被分到擦窗户。他踩着椅子踮脚去够最上面那格玻璃时,余光瞥见张玄清拎着水桶从走廊经过,桶里的水晃出细细的波纹,洒在他脚边的地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他以为张玄清会直接走过去。

      但张玄清停下来了。

      他把水桶放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抹布——不是那种刚从抽屉里翻出来的旧抹布,是干净的,浅灰色的,边角还压着折痕——递给谢言知。

      “那块太脏了。”他说。

      谢言知低头看看自己手里那块已经黑成一团的抹布,再看看张玄清递过来的那块干净的。

      “……你什么时候带的。”

      “早上。”

      张玄清没有解释为什么早上会带一块抹布来学校。他把抹布往谢言知手里一塞,拎起水桶,继续往前走。

      谢言知握着那块抹布,站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抹布是干的,但他觉得手心有点潮。

      下午放学时,谢言知在校门口等张玄清。

      等了十分钟,没等到。

      他又等了五分钟,开始往教学楼方向走。走到半路,远远看见张玄清从实验楼那边过来,书包还是那个洗到泛白的书包,但肩上多了一个袋子——透明的,里面装着几本书和一些形状不规则的瓶瓶罐罐。

      “那是什么。”谢言知迎上去。

      张玄清顿了顿脚步。

      “……标本馆,”他说,“馆长说有些标本要处理,问我能不能帮忙。”

      他没有说“所以我去帮忙了”,也没有说“你等我吗”。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然后把那个透明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让袋子离谢言知远一点。

      谢言知注意到那个动作。

      “怕我嫌脏?”

      张玄清没说话。

      谢言知伸手,把那个袋子从他肩上拎过来,挎到自己肩上。

      “走吧。”

      张玄清看着他的动作,镜片后面的眼睛眨了一下。

      “……嗯。”

      他们并肩往校门口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道影子交叠又分开,分开又交叠。袋子里那些瓶瓶罐罐偶尔碰在一起,发出细小的叮当声。

      走到那棵石榴树所在的巷子口时,张玄清停下来。

      “我要去喂猫。”他说。

      “我知道。”

      “你可以先回去。”

      谢言知没有动。他只是把肩上那个袋子放下来,靠在墙根,然后在台阶上坐下来。

      “我等你。”

      张玄清站在原地看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蹲下来,从书包侧袋摸出那袋猫粮,朝石榴树的方向走去。

      谢言知坐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夕阳把他的轮廓镀成柔软的金色,他蹲在三花猫面前,把猫粮倒在地上,用手指把聚成一堆的粮拨散一点——谢言知后来才知道,那是为了让猫吃着不费劲。

      三花猫埋头吃,他就蹲在那里看。

      谢言知忽然想起外公说过的一句话。

      “有些人天生就会照顾东西,”外公说,“不是因为他们有多细心,是因为他们自己知道,没人照顾是什么感觉。”

      他没有问过张玄清的父母。

      但他开始懂了。

      那晚谢言知回到家,没有立刻写作业。他翻出那本藏起来的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写下:

      “9.30。他给了我一块干净的抹布。帮馆长处理标本。喂猫的时候把猫粮拨散,怕猫吃着费劲。”

      他顿了顿,笔尖悬在纸面上。

      然后他又写:

      “他可能不知道我在写这些东西。也可能知道。但他说‘可以’。”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藏好的地方。

      睡前他收到一条消息。

      是张玄清发来的——他们加了联系方式两周了,这是张玄清第一次主动发消息。

      只有五个字:

      “谢谢等我。”

      谢言知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

      他想回很多话。想问你为什么要谢,想说我等你是我想等,想说下次你别让我先回去因为我不会先回去的。

      但他最后只回了三个字:

      “明天见。”

      国庆假期第一天,谢言知醒得很早。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了十分钟,然后翻身起来,洗漱,出门。

      他没有告诉张玄清他要过去。

      他只是在巷子口那棵石榴树对面找了个地方坐下来,等着。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张玄清出现了。

      他穿着和昨天一样的校服——谢言知忽然意识到,他好像没有别的衣服。书包还是那个,侧袋里装着猫粮。

      他走到石榴树下,放下书包,蹲下来,从侧袋里拿出猫粮。

      三花猫没有出现。

      张玄清蹲在那里等。等了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

      谢言知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在晨光里一动不动的轮廓,看着他每隔一会儿就侧头看一下巷子深处。

      然后他站起来,走过去。

      “石榴呢?”

      张玄清回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没来过。”

      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但谢言知听出来了,那层平底下压着一点别的东西。

      他也蹲下来,和张玄清并排。

      “可能出去玩了,”他说,“猫都这样。”

      张玄清没有说话。

      他们并排蹲着,等那只三花猫。晨光从石榴树的叶缝间漏下来,在他们的校服上洒了一身细碎的斑点。

      等了二十分钟,猫还是没来。

      张玄清站起来,把猫粮收好,装回书包侧袋。

      “走吧。”他说。

      “去哪。”

      “不知道。”

      他站在原地,看着巷子深处。谢言知看着他。

      “张玄清。”

      张玄清没有回头。

      “你下次,”谢言知说,“等猫的时候,可以叫个人一起等。”

      张玄清的背影顿了一下。

      “万一它哪天没来,”谢言知说,“起码有人知道你在等。”

      很久的沉默。

      久到谢言知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看见张玄清的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嗯。”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树叶落在地上。

      但他听到了。

      假期的第三天,谢言知收到了张玄清发来的照片。

      一张三花猫的照片。它蹲在石榴树下,阳光落在它身上,毛色被照得发亮。照片拍得有点糊,像是匆忙间按下的快门,角度也不太好,偏了一点。

      但谢言知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不是因为猫。

      是因为照片右下角有一个浅浅的影子。

      是张玄清的影子。他蹲着拍照时,把自己也拍进去了一点。

      谢言知把那张照片存下来。

      他没有问张玄清为什么发这张照片。但他知道,这是张玄清在说:它回来了。

      他回了一个字:

      “好。”

      假期的最后一天,谢言知去了一趟外公的老房子。

      他一个人坐在那把旧藤椅上,坐了很久。窗外的阳光把灰尘照成细细的银线,在空气中慢慢飘落。

      他想起外公说的另一句话。

      “有些话不用急着说,”外公说,“你等的那个人,也在等你准备好。”

      他不知道他准备好没有。

      但他知道,他不想再等了。

      开学那天,谢言知到教室时,张玄清已经在了。

      “早上好,同桌。”

      “早上好。”

      保温杯照例放在谢言知那一侧。盖子旋开的朝向,正好方便右手拿取。

      但这次,保温杯旁边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小小的石榴。新鲜的,刚从树上摘下来的那种,表皮还带着一点露水。

      谢言知拿起来,看着那个石榴。

      “石榴树结的?”他问。

      “……嗯。”

      “你摘的?”

      张玄清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翻开学英语课。

      但谢言知看见他的耳尖,又红了。

      他把那个石榴轻轻握在手心。

      “张玄清。”

      张玄清没有抬头。

      “今天晚上,”谢言知说,“我等你。”

      张玄清翻书的动作停了一瞬。

      “……嗯。”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去了那条巷子。

      三花猫蹲在石榴树下等他们。它看见张玄清,喵了一声,尾巴竖起来,走过来蹭他的裤脚。

      张玄清蹲下来,从书包侧袋摸出猫粮,倒在手心里。

      猫埋头吃。

      谢言知在他旁边蹲下来。

      他们就这样蹲着,没有说话。月光从石榴树的叶缝间漏下来,在他们身上洒了一地碎银。

      很久之后,谢言知开口。

      “张玄清。”

      张玄清侧过头看他。

      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描成一种柔软的、几乎要融化的银白色。他没有戴眼镜——眼镜还没修好,但谢言知觉得他不需要了。

      那双眼睛此刻正看着他。

      谢言知迎上那道目光。

      “秋天已经到了,”他说,“你之前说,想带我来看看。”

      张玄清愣了一下。

      谢言知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那只手腕很凉,能感觉到薄薄皮肤下的脉搏。

      “我来了,”他说,“然后呢?”

      张玄清低头看着被他握住的手腕。月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把那颗痣照得分明。

      很久很久的沉默。

      久到三花猫吃完了猫粮,舔了舔爪子,跳上墙头,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张玄清抬起头。

      “然后,”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你愿意留下来吗。”

      谢言知看着他。

      看着那双没有遮挡的眼睛,看着那圈淡淡的棕,看着瞳孔深处那个小小的、倒映着的自己。

      他忽然想起高一那年,第一次从生物竞赛教室门口经过时,透过门缝看见的那个安静的背影。他想起开学那天在公告栏前按捺不住的心跳。他想起“观察对象”那三个字,想起那袋猫粮和垒整齐的砖块,想起那颗被封存在标本瓶里的石榴,想起画到尺动脉就停下的笔。

      他想起外公说的那句话。

      有些人你遇见的时候,就知道这辈子没法只当旁观者。

      他把张玄清的手腕轻轻握紧了一点。

      “我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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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第一次写文,文笔较差,请见谅。 不符合味口的可以不看。 看我的文请把脑子丢 ——脑子寄存处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