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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石榴   九月走 ...

  •   九月走到尾巴上的时候,下了今年第一场秋雨。

      雨从早自习下到下午,没有要停的意思。走廊上积了薄薄一层水,映着天花板的日光灯,像铺了一地碎银。谢言知靠在窗边看雨,指尖无意识转着一支笔,余光里张玄清正在写生物作业,笔尖匀速划过纸面,沙沙声和雨声叠在一起。

      “周末有空吗。”

      谢言知转头,发现张玄清在看他。不是那种余光扫过的看,是正面、直接、等待回答的看。

      “……有。”他下意识把笔握住了。

      “城南新开了一家标本馆,”张玄清顿了顿,“民营的,馆长以前是医学院的老师。”

      他说“馆长以前是医学院的老师”时语气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被评价的事实。但谢言知听出了那层薄冰下面的东西——他在解释。

      为什么突然约他,为什么要去那里,为什么选择这个地方。他都解释清楚了,用最短的句子,给足了对方拒绝的余地。

      谢言知没有说“好”。

      他说:“几点。”

      周六早晨,雨停了,天还是阴的。谢言知提前二十分钟到约定地点,发现张玄清已经到了。

      他站在标本馆门廊下,背着那个洗到有些泛白的书包,正低头看脚边一滩积水。不知道在想什么,镜片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谢言知走近时他抬起头,很轻地点了一下,像确认,也像招呼。

      “进去吗。”

      “嗯。”

      标本馆比想象中小。没有商业化展馆那些炫目的灯光和互动装置,老式玻璃展柜沿墙排列,标本泡在福尔马林里,标签是手写的,字迹有的工整有的潦草,隔着几十年光阴挤在同一排。

      张玄清走得很慢。他在每一个展柜前都停下来,不急着看说明牌,先看标本本身——那只被剖开一半的蟾蜍,那枚纵切的人脑,那具蜷成婴儿姿势的胚胎。他看得专注,眉头微微蹙起,偶尔凑近去辨认标签上褪色的墨迹,指尖隔着玻璃轻轻描过某个结构边缘。

      谢言知没有打扰他。他站在半步之外,看着张玄清的侧脸,看着展柜的冷光落在他眉眼间,把他原本就淡的轮廓映得更像一件瓷器。

      “你外公在这里待过。”

      张玄清没回头,声音很轻。

      谢言知走近,顺着他目光看过去。那一柜都是手部解剖标本,从浅层肌到深层肌到血管神经,一层层剖开,像被定格的剥茧抽丝。角落贴着一张泛黄的卡片,上面是熟悉的字迹——标本制作:谢正清,1984年3月。

      “他的手那时候还能动。”谢言知说,“八四年,我妈妈还没出生。”

      张玄清没接话。他只是把书包从肩上取下来,从侧袋抽出那本深蓝色实验册,翻开空白页,开始画。

      谢言知第一次看见他画标本。不是之前那种默绘,是有参照的写生。他的笔尖在纸上游走,快而稳,几乎没有犹豫的时刻。展柜的光照在他手背上,把那些细小的骨节起伏勾勒得分明。

      谢言知看着那支笔,看着纸面上渐渐成形的、外公四十年前制作的标本,看着张玄清垂落的眼睫和抿起的唇角。

      他想,如果时间能停在此时就好了。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细雨。标本馆里只剩他们两个,馆长在里间听收音机,咿咿呀呀的戏曲声隔着半堵墙传过来,像另一种时空的回响。

      张玄清画完了,在右下角写上日期,合上实验册。

      他没有把册子收进书包,而是侧过身,朝谢言知的方向递了一寸。

      “要看吗。”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带着一点试探的、不确定的尾音。

      谢言知接过来,翻开。

      不是空白页,也不是刚才那幅标本素描。

      是更早之前的——开学第一周,第二周,第三周。全是手。他写字的手,转笔的手,撑在课桌上托腮的手,握着保温杯的手。每一只手上那颗痣都被仔细描出,但不再是解剖图的那种标注方式。

      旁边没有尺动脉,没有掌长肌,没有桡侧腕屈肌。

      只有日期。

      9.2,9.5,9.7,9.9,9.12……

      谢言知翻到最后一页。

      9.16。周六。雨。

      是他握着张玄清手腕,贴在自己左胸的那天。

      画面上只有两只手,交叠在一起,压着一片没有勾勒边界的、柔软的阴影。那只苍白修长的手被另一只温度更高的手拢在掌心。

      旁边没有字。

      谢言知看着那张画,看了很久。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的声音有些哑。

      张玄清沉默了一会儿。

      “高一,”他说,“十月。”

      谢言知算了一下。那是他第一次路过生物竞赛培训教室,透过门缝看见张玄清独自在显微镜前坐了三个小时。他当时只是觉得这人好安静,安静得像不存在,像玻璃,像光穿过空气时不会被察觉。

      他不知道有人在那一刻就记住了他。

      “你那时候……”

      “没有想画你。”张玄清打断他,语气依旧是平的,“只是发现每次你从走廊经过,我都会抬头。”

      他顿了顿。

      “第三次的时候,我开始记时间。”

      谢言知没有说话。他把实验册合上,轻轻放回张玄清手里,却没有收回手。

      他用那只被画了几十次的手,握住张玄清拿册子的手。

      “下次,”他说,“画完记得给我看。”

      张玄清低下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指。

      “……嗯。”

      从标本馆出来时雨已经停了。地面还是湿的,积水映着铅灰色的天空,像一面面被打碎的镜子。他们并肩走着,谁也没提坐车,谁也没说要去哪。

      走到一处旧居民楼下的转角,张玄清忽然停住脚步。

      谢言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墙根蹲着一只橘猫,比巷口那只三花瘦得多,毛也脏,正埋头吃什么东西。

      走近了才看清,是一只撕开的猫粮包装袋,压在砖块下面,边角被舔得干干净净。

      张玄清蹲下来,从书包侧袋摸出那袋随身带的猫粮,倒了一点在手心,轻轻放在橘猫面前。

      猫抬头看他,没有立刻凑上来。

      他就那样蹲着,等。

      谢言知看着他,忽然开口。

      “张玄清。”

      张玄清没回头,但耳朵动了一下。

      “……你这个人,”谢言知说,“以后不许说自己不会说话。”

      张玄清的动作顿住。

      “你每次说等我、喂猫、把砖垒好,你每次——”谢言知顿了一下,声音放得很轻,“你每次画我的手,却不标那些血管和肌肉的名字。”

      他走近一步,在他身侧蹲下来。

      “你都在说话。”

      橘猫终于凑上来,埋头吃张玄清手心的猫粮。它的胡须扫过他的指节,细小的痒。

      张玄清看着那只猫,很久没有动。

      久到谢言知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很轻的一声。

      “……嗯。”

      那天傍晚,张玄清带谢言知回了那条巷子。

      石榴树还在,旧砖还在。树下多了一个小小的木盒,用塑料布盖着,防水做得仔细。张玄清掀开塑料布,从盒子里拿出一个纸袋,里面是掰碎的馒头和没开封的猫粮。

      他给三个固定的位置放了食物,然后蹲在那棵石榴树旁边,把空袋子和前两天落下的枯叶收进垃圾袋。

      谢言知在旁边看着。

      他没有帮忙——不是不想帮,是觉得这一刻不该被打扰。张玄清做这些事时有一种专注,和他在实验室画标本时很像,又不太一样。那种专注不是隔绝,是敞开。他把一部分自己放进了这些无人知晓的动作里,放进每晚绕路来喂猫的坚持里,放进把砖块垒整齐的认真里。

      他允许谢言知看见这些。

      天快黑的时候,三花猫出现了。它从墙头跳下来,踩着猫步走近,在张玄清脚边蹭了蹭,然后埋头吃食。

      张玄清轻轻摸了摸它的耳朵。

      “它有名字吗。”谢言知问。

      “……没有。”

      “那你叫它什么。”

      张玄清沉默了一会儿。

      “……没叫过。”

      谢言知笑了。他也在张玄清身边蹲下来,对着那只三花猫,认真地说:

      “那你以后就叫石榴了。”

      猫头也不抬,尾巴甩了一下。

      张玄清看着猫,嘴角的弧度几乎看不出来。

      “……嗯。”

      周一升旗仪式,全校在操场集合。谢言知站在班级队伍后排,心不在焉听着主席台讲话。沈迟遇在旁边打哈欠,宋怀喻低头背英语单词,一切和往常一样。

      不一样的是张玄清今天没戴眼镜。

      他没有近视——谢言知上周才知道。那副平光镜他从高一戴到现在,没有人问过为什么。谢言知也没问,只是今天早上看见他把眼镜收进眼镜盒、放进抽屉里,然后就这样出了门。

      “你眼镜呢?”他问。

      张玄清看着他,那双向来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此刻没有任何遮挡,迎着九月底尚带热意的阳光,微微眯起。

      “坏了,”他说,“拿去修。”

      谢言知没再问。

      但他知道那副眼镜没有坏。昨晚分别前他还见张玄清用它看猫,镜片擦得很干净,没有一丝划痕。

      升旗仪式结束,队伍解散。谢言知逆着人流往张玄清身边走。

      “眼镜什么时候修好。”

      张玄清脚步顿了一下。

      “……周三。”

      “那你周三之前怎么办。”

      张玄清没有立刻回答。他们并肩走过操场边的梧桐树,落叶被风卷起一角,又落回地面。

      “不怎么办,”他说,“看得见。”

      谢言知侧头看他。

      那双没有遮挡的眼睛比想象中更黑,瞳孔边缘有一圈很淡的棕,阳光落进去,像石子投入深潭,很快沉底,不留痕迹。

      他忽然想起前天晚上,自己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爬起来找外公留下的那个本子。他记得小时候见过一次,后来再也找不到了。他翻遍了书柜的每一个格子,翻遍了外公睡过的那张床的床垫缝隙,翻遍了所有可能藏东西的角落。

      没有。

      他坐在外公的旧藤椅上,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忽然想起外公说过的另一句话。

      “有些人你遇见的时候,就知道这辈子没法只当旁观者。”

      他把这句话放在心里放了五年。

      五年后,他在高三(一)班第一列最后一排的位置上,遇见了一个戴平光镜的、喂猫会把砖块垒整齐的、画他的手却从不标注血管名称的人。

      他还在等那句没说完的话。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等多久。

      午休时间,谢言知被班主任叫去整理档案,回到教室时已经快打预备铃。张玄清不在座位上,实验册摊开在桌面,旁边压着那支绘图铅笔。

      谢言知在他座位上坐下来,低头看那本摊开的册子。

      是一幅新的画。

      不是手。

      是石榴树。

      树上结着七个果子,半青半红,挤挤挨挨藏在叶间。树下蹲着一只三花猫,正仰头看那些够不着的石榴。

      右下角写着日期:9.23。

      还有一行字。

      很小,铅笔写的,在日期下面,像怕被人看见。

      “下次想带你来看秋天。”

      谢言知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预备铃响了。他把实验册轻轻合上,放回原来的位置。

      张玄清从门口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

      “回来了。”他说。

      “嗯。”

      “档案整理完了?”

      “完了。”

      张玄清没有再问。他把实验册收进书包,拿出下节课的课本,翻开。

      谢言知也拿出自己的书。

      他翻开扉页,里面夹着一张上周从张玄清那里得到的草稿纸——那只被另一只手轻轻拢着的手。

      他在空白处,用同样的铅笔,一笔一划写:

      “秋天已经到了。”

      然后把纸重新夹好,合上课本。

      窗外梧桐叶落了一地。

      九月还有最后一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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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第一次写文,文笔较差,请见谅。 不符合味口的可以不看。 看我的文请把脑子丢 ——脑子寄存处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