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师姐不可以》扶阿斗

84、番外1 公主与狗

　　术瞰崖路过某个小界时，发现此地天灾不断，妖魔横行。
　　生灵朝生暮死是常态，尸骨不存乃平常。
　　苦不堪言。
　　真可怜啊，他想。
　　下了凡间。
　　小界名叫九夷，荒蛮之地，一半是妖魔，一半是猛兽，可怜的人族缩在漆黑的洞穴中，苟延残喘。
　　他找到人族的统治者，要教授他术法。
　　“你该护住你的子民。”
　　为避免强国吞噬弱国，他又找到剩下六个国家的统治者。
　　七个国家的君王聚在一起，跟他学习打坐、吸灵、纳气......
　　慢慢地，他们可以制服猛兽，扒下皮毛作衣，割下血肉为食，掰下爪牙做武器......再然后，他们可以束缚妖鬼，签订契约，打下奴印，套上锁链，让它们去压山，去镇宅，去治住风浪，去......
　　人族从洞穴中走了出来。
　　砍伐森林，开垦荒地，挖掘矿石，征服海洋......吃的变多了，穿的也暖了，再也不用担心野兽破坏房屋，妖鬼吃绝村户。
　　可以去平原，去森林，去雪山，去荒漠，可以自由行走在阳光下，徜徉在天地间。
　　除了魔域。
　　魔族强大，残暴，嗜血，与人族相比，他们才是九夷界的主人。
　　七个君王跪在地上，恳请术瞰崖教授他们打败魔族的术法。
　　起初他不同意。
　　“魔族虽强，但人少且不爱外出，相比于人族，他们更喜欢吞噬妖鬼，只要你们不主动招惹......况且我现在教授的术法并不适合你们，千年以后，九夷自会有道，属于你们自己的道......”
　　“......待我离开，术法会自行消散，你们好自为之......”
　　术瞰崖离开了。
　　七个君王面面相觑。
　　不帮忙，还要收回法术，这怎么行？
　　“怎么办？”有君王问。
　　“狼不吃刺猬，是因为没人帮忙剥刺......仙人惯来心软，这次，也不会例外......”有君王回。
　　魔族开始进攻人族，他们不知何处得知，将人族以秘法炼制，食之可提升修为。
　　“三千多婴童，大的不到八岁，小的还没满月......他们的父母问孤孩子在哪儿？我，我......”春国君王泣不成声。
　　事实上，他的两个皇子也被魔族掳了去，找到的时候只剩一个头，眼睛还睁着，惊恐懵懂地看着这个世界。
　　七个君王跪在地上，愤怒，仇恨，恐惧......
　　“求求您，求求您......”他们俯下身子，磕头恳求。
　　这次，仙人没有拒绝。
　　滞留此方小界太久，干扰因果太多，术瞰崖难以控制地虚弱，昏沉。
　　所以他没能看到，刚经历丧子之痛的春国君王，与其他六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看吧，我说什么来着，仙人他......惯来心软。
　　学会新术法的君王变得更强，很快打败了魔族，也看出了仙人的虚弱。
　　做惯了主宰的人，是不甘被他人主宰的。
　　在仙人离开九夷前夜，也是仙人最虚弱之时，七个君王联手制住了仙人。
　　“您教我们术法，让我们带领子民走出洞穴，免于妖魔鬼兽的吞食，免于天灾地难的碾压，我们可以吃肉，喝酒，光明正大地行走在日头下，这就是最适合我们的术法，最适合我们的道，请不要拿走，请再帮我们一次......最后一次......”
　　汇聚人性所有恶的匕首插入仙人胸口。
　　他看着面前的君王们，动了动唇，闭眼化作一枚绿色的果实。
　　君王们分食了果肉，法力登峰造极，呼风唤雨只抬手间。
　　九夷界也起了变化，贫瘠的空气中生出灵气，有其他人生出了灵根，可以修炼术法......
　　但世界依旧被七个君王统治，他们开始大打出手，为了那颗已被吃净果肉，剩下的果核。
　　那核白色，除了坚硬无比，与其他果核似乎没什么区别。
　　可那是仙人幻化的果实，怎么可能是凡品？
　　那场战争打得天昏地暗，山脉崩塌，江河倒灌，无数子民死在其中。
　　君王们停了手，不是因为后悔伤及无辜，而是意识到再这样下去，谁也讨不着好，只会同归于尽。
　　他们决定先破开果核。
　　可果核太硬了，他们试了能试的所有办法，也没能成功。
　　愈发肯定果核里面，一定藏着了不得的东西。
　　春国的君王又开口了：“你们忘了吗？仙人惯来心软，这次也不该例外......”
　　他们开始杀人，当着果核的面。
　　杀男人，杀女人，杀老人，杀婴孩，他们逼迫丈夫杀妻子，逼迫儿子杀母亲，逼迫孕妇剖开自己的肚子......供着果核的宫殿血流成河，白色的地砖也变成褐红......
　　惨叫声，哀嚎声，哭泣声日夜响彻。
　　终于，某一日，在一个母亲宁愿被烙死在鼎中，也不愿拿怀中吃奶的孩子垫脚时，果核裂开了。
　　那声音实在轻微，比一粒种子的发芽声也大不了多少。
　　但始终将心神灌注其上的君王们立即杀掉母子，扑了过来。
　　他们聚在果核边，眼睛因兴奋发着红光，争先恐后探出灵识进入裂缝中。
　　是空的。
　　里面没有果仁，没有功法，没有法宝，没有他们想要的任何东西。
　　啪！
　　果核被狠狠掷在地上，四分五裂。
　　一个君王尤不解气，指尖聚起一团灵气，要彻底将果核碾成粉末。
　　一道烈日般的剑气穿过窗户，穿过倒塌的炉鼎，穿过母子的尸体，穿过怔愣的君王，击灭灵气。
　　一个身影从窗外跳入，手拿树枝，正气凛然：“呔！大胆狗贼，还不放了那个小亮？！”
　　“是你？”春国君王认出来人。
　　与其他六人不用，春国君王的皇位是他偷来的。
　　而眼前这少女是上一任君王的幺女，一位亡国公主。
　　“她的脸怎么回事？”有人皱眉。
　　“嗨，听说这小公主十几岁时，与一个侍卫私通，结果被那人推下城楼，当时下方恰好有一个卖油条的小贩.....”
　　这一摔，不仅将春国最美的小公主毁了容，还摔坏了她的脑袋。
　　整日幻想自己是一位大侠，匡扶正义，除暴安良。
　　深宫寂寞，每个人都是一样的表情，多一个疯疯癫癫的公主，何尝不是一种乐趣。
　　小公主得以苟且。
　　春国君王问：“小公主，今天又去哪里主持正义了？”
　　小公主甩了甩树枝：“我今天在路上遇到一群狗，我看它们很饿，就帮它们找了吃的，可它们吃饱后不仅不感恩，还要来咬我，我很生气，小桃却说是我的错......”
　　“不该将它们踢到茅坑里去，要是喂的是饭，它们就不会咬我了，可我觉得她说的不对......”
　　“哦？”
　　“你们被喂的是饭，还不是一样咬小亮，咦，一二三四......七，那狗也刚好七条，跟你们一样！”
　　小公主拍手笑，笑得君王沉下脸。
　　有人出了手，却没能将她杀死。
　　她手中树枝凝出一道赤气，竟是一抹极强的剑意。
　　“天品火灵根。”有人惊讶。
　　“身负剑骨。”有人补充。
　　天赋绝佳又怎样？还不是个傻子。
　　小公主很快被制服，树枝被折断，摔在她脸上。
　　“玛德，最讨厌恩将仇报的狗，小亮一把屎一把尿把你们奶大，不管是吃饭还是吃屎，狗就是要咬人的，小桃不对.....”
　　君王们没理会她的疯言疯语，与一个疯子争吵，岂不是浪费口舌，不如——
　　“抽了她的灵根吧，我爱妃也想修炼，试试看能不能移植......”
　　“剑骨给我。”
　　抽根扒骨的痛，没几个人能承受住，傻子也不例外。
　　惨叫声响彻大殿。
　　灭顶的疼痛中，小公主忽然觉得，这疼痛似曾相识。
　　城楼上风很大，脸上有疤的侍卫跪在她脚边。
　　“公主，听说陛下要为您挑选驸马？”
　　“不知道，你看我这招威力如何？”
　　不同于其他贵女，春国的小公主只喜欢舞枪弄剑，想当个大侠，仗剑闯江湖。
　　一次偶然救下的剑术极佳的瘸腿少年，成了小公主的师傅。
　　“公主，当日若不是您，我早死了，这份恩情实在太大，不知如何才能报答？”
　　“我不是说了嘛，将剑术教给我就行。”
　　“那怎么成？除了剑术，我还想......”
　　风声在耳边呼啸。
　　跌下城楼的小公主抬头，看见站在城楼上的少年，嘴唇嚅动，吐出一句无声的疯狂。
　　“......嫁给公主，做你的驸马。”
　　烧红的铁锅，打翻的香油，刺鼻的油腥，惊叫的人群......
　　玛德，讨厌的油条！讨厌的恩将仇报的人！
　　小公主闭上眼睛。
　　再次醒来，她觉得全身软绵绵的，就像......还没炸的油条。
　　心口却火辣辣，像是吞了刚出锅的油条后，又吞了整锅热油......
　　“竟然没死，呵，命真大。”
　　“不是大，是贱。”
　　“哎，人家金枝玉叶，怎么是贱？”
　　“小公主，现在谁是狗？学几声狗叫来听听，学得像就不杀你......”
　　学狗叫？那还不简单？除了狗，她还会好多！
　　“汪汪汪！喵，嘎嘎......”小公主以为自己叫得很大声，是条恶犬，却不过几声呻吟。
　　像刚出生尚未睁眼，却即将夭折的奶狗。
　　“好狗！哈哈！好狗！给你系条链子，要好好看门啊！喏，这是你的狗饭！”
　　君王拍拍小公主的脑袋，大笑离去。
　　“哞哞......咳......”强撑着将所有会的动物叫了个遍，小公主被喉咙中的鲜血呛住。
　　她剧烈咳嗽，咳出许多鲜血后，停了下来，躺在地上，看了会儿窗外的月光。
　　似想起什么，翻身朝前爬去。
　　“小亮，本大侠来救你了，别怕，小亮......”
　　小公主“提剑”在皇宫“行侠仗义”时，在花园中看见一少年。
　　他坐在亭下，仰头望月。
　　那月特别圆，特别亮，照得少年闪闪发光。
　　“你好，请问你是小亮吗？”小公主生平头一次搭讪。
　　少年没看她，继续赏月。
　　小公主有些尴尬，还有些害羞。
　　她想要离开，但小亮实在太亮了，让她挪不开脚步。
　　“你好，请问你不是小亮吗？”
　　少年终于看了过来，手一挥，小公主就来到他身前。
　　他伸手按在小公主眉心。
　　“可惜，要是早点或许......”
　　他放下手，叹了口气。
　　“你想学剑吗？”
　　小公主才爬两步，就被脚上的锁链困住。
　　“怎么办啊？小亮，大侠过不去......”
　　咯吱。
　　风吹动殿门，恰巧夹住一只夜行的壁虎，它摇晃又挣扎，留下尾巴逃走了。
　　小公主眼睛闪闪发亮，她将点心塞到嘴中，举起碟子摔在地上。
　　瓷器破开。
　　她从中挑了块最大的，最锋利的，得意一笑。
　　天快亮时，大殿中爬出一个人。
　　她左腿从小腿肚处断开，断口处血肉参差不齐，肉筋拖在地上，像是一条脐带。
　　她爬啊爬，爬出一条开满红花的小路。
　　她爬过门槛，爬出走廊，爬到花园中，一棵梨树下。
　　“我好累，小亮......”小公主哼哼，“当初要是问你学爬爬功就好了......”
　　小公主伸出手，看着掌中的果核。
　　它被重新拼凑在一起，用一种粘的，红的，软的，腥的东西。
　　“小亮，我要睡一会儿，等我醒来，再带你走啊，你先在这里等我，就等一会儿......”
　　她把果核埋在土中，担心野狗会将它刨出来，干脆躺在上面。
　　“玛德，最讨厌恩将仇报的人......小桃，我腿好疼......父王，你怎么在梁上荡秋千......小亮，你等我，等本大侠......”
　　小公主想着这些，闭上了眼睛。
　　日沉月升，春去秋来，梨花开了又谢。
　　皇宫成了废墟，一只乌鸦立在残破的宫墙上，看着梨树下的白骨。它扇动翅膀，俯冲下去，叼起白骨胸肋间的果核。
　　乌鸦飞啊飞，被老鹰捉住，扯了羽，吞下肚。
　　老鹰飞上天空，飞过河流，飞过山川，直到老得再也飞不动。
　　一只幸运的鬃狗吃得了天上掉下的馅饼。
　　鬃狗跑啊跑，狼群追啊追，老虎赶啊赶......
　　一头身插箭矢的狮子倒在悬崖上，看着金灿灿的落日，闭上眼睛。
　　日头落下了，星星亮起来。
　　刮风啦，下雨啦，有雪花，山谷开始拔高，悬崖成了谷地，小溪汇聚成河流。
　　在河流起源处，山涧中。
　　一只小芽顶翻泥土，在长久的黑暗中窥见天光。
　　它长啊长，长啊长，长成一棵大树，雪白的叶片上是红色的脉络。

　　那些脉络并不规则，像是一块破碎的白布，被一条红线缝合。
　　且缝线之人的手艺算不上好。
　　又过了许多年，白树结出一朵黑花，花苞落地，走出一个少年。
　　一只喝水的幼鹿站在溪边，好奇地看着他。
　　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的老虎。
　　幼鹿在哀鸣中被咬住后腿，它一直看着那少年，对着他哀叫。
　　少年也看着它。
　　看着它被吃掉腿，身子，内脏......直到只剩下一对鹿角......
　　饱食的老虎没有去攻击少年。
　　野兽的直觉让它后退，后退，再后退，直到掉头跑得无影无踪。
　　少年坐在树下，看了三天日出，三天日落。
　　第四天早上，他站起身，拍拍衣服上的露水，没入林中。
　　花儿开了，果子熟了，叶子落了，溪水涨了又降。
　　白树上又结出一朵白花。
　　花苞在某个晴日裂开，掉出两个白娃娃。
　　娃娃哭出声时，白树立即枯萎，腐烂，消逝......
　　哭声引来一条毒蛇，咬了女婴一口。
　　女婴哭得更凶了，脸上冒起黑气。
　　男婴爬了过去，将半个果核塞到她嘴中。
　　黑气退散，哭声止住，女婴笑了，男婴睡着了。
　　夜，绿色的眼睛从林中亮起，朝这边过来了。
　　睡了一天的男婴睁开眼睛。
　　天亮了，一个中年人捡走了女婴，替代他一生下来就夭折的女儿，安慰不知情的妻子。
　　可惜一年不到，覆巢之灾压来。
　　慌乱中，中年人让奶妈带着女婴逃命。
　　奶妈在惊恐中弄丢了孩子......
　　一个猎人捡到了女婴，将她带回家，取名春知。
　　可惜还没等这个孤寡一生的汉子将所有父爱给出，他便死于某次山洪。
　　春知成了孤儿，吃百家饭，穿百家衣，睡过草垛，抢过狗食......
　　大孩子欺负她，她从来不哭。
　　“玛德，你上次被野狗蔫，还是我帮你赶走的，最讨厌恩将仇报的人！你给我等着，等我成为大侠，就把你屁股打开花！”
　　她先被对方父母揍了一顿。
　　就连长发也被绞了去，跟戏班换了银钱。
　　“哼！等我长大成为大侠，一剑，十剑，百剑也行，就能把你们全部挑翻，等我长大......”
　　六岁的春知躺在破庙中，看着门外纷落的雪花，缩在稻草中，渐渐睡去......
　　再后来，村里又来了个小叫花，春知要饭终于有了伴。
　　日子开始好起来，从三天饿九顿，到八顿，七顿......直到不再挨饿，偶尔还能吃点肉。
　　衣服上的破洞越来越少，逐渐有可以换洗的衣服，甚至还能有新衣服。
　　不再住在四面漏风的破庙了。
　　他们有了一间茅草屋，不大，但是可以遮风挡雨。
　　这一切都要归功于——
　　“小兰，你说你小时候被狼叼走了？”春知拿根树枝在院中比划。
　　“嗯。”
　　“你说你走过很多地方，一路要饭......有肚子鼓鼓的，住在金子造的房子里的人要收留你，你没答应，有骑马的大胡子想收留你，你也没答应，有坐轿子的人想收留你，你依然没答应，你说你要找一个人......你找了吗？”
　　少年从灶边站起，掀起锅盖，将所在帮工酒楼，带回来的剩菜端到桌上，道：“吃饭。”
　　春知扔下树枝，扑到桌边：“哎，今天有鱼尾巴哎，哇，还有一块鸡屁股，小兰，我想吃你做的桃花糕......”
　　“没到季节。”
　　“小兰，等我成了大侠，第一件事就是帮你找人......不过在那之前，我得先找个师父，说书的老登说，大侠都是有师父的......”
　　春知的师父很快来了。
　　一个仙人从天而降，落在她面前，说要带她修仙去，比大侠还厉害的那种。
　　春知看着闪闪发光的师父，眼睛瞪得大大，大得能装下整个天空的星星。
　　“小兰，快收拾！快收拾！咱们一起去修仙！！！！”春知大喊。
　　“他不能去，他没有灵根。”仙人冷冷道。
　　正要回屋收拾的少年也愣在原地。
　　“你选吧，走或者留。”
　　许久，春知动了，她慢慢走向仙人。
　　仙人皱起的眉头放了下来，看了眼面色渐渐惨白的少年。
　　“我们走——”
　　“小亮仙人，求求你，带我们两个一起走吧，收一送一，包赚不赔的！再说大侠也需要小弟啊！！！！”春知抱着仙人裤腿鬼哭狼嚎。
　　仙人拂袖而去。
　　晚上，少年将晚饭端上桌，看着门外的望仙石。
　　他叹口气，走过去，擦掉她眼泪。
　　“既然这么想去，为什么还要留下来？”
　　春知眼泪鼻涕一起流：“呜呜，不可以抛下小兰，大侠是不会抛弃伙伴的，否则就不是大侠了......呜呜呜，小亮仙人好绝情，放着我这样的绝世天才不要，说飞走就飞走，我都来不及打滚上吊......他会后悔的！”
　　“......回去吃饭。”
　　三天后，仙人真的后悔了。
　　他站在春知面前，声音冷得像她六岁那年躺过的破庙。
　　“他，外门弟子。”他指着观澜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