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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八十三章 师,师姐都 ...

  •   约一刻钟,门被人敲响。
      这次敲得很急促,似有无数双手同时在敲。
      门被人推开,果然涌进来一群人。
      一个壮汉搓着手上前:“仙,仙师,我们听说这里发仙露,所以——”
      他话没说完,就盯着铜钵愣住了,眼中满是渴望,还有贪婪。
      他口水流了下来。
      不只是他,身后所有的人,几乎都跟他一样,双眼直勾勾盯着铜钵。
      盯着钵中蓝莹莹的液体。
      他们走了过来。
      被一道屏障拦住,拦在观澜三米之外。
      他们开始推,他们开始砸。
      怎么回事?
      为什么不给我们仙露?
      是不是耍我们?
      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就在这时,栀子树无风自动,飘落十几片叶子,在半空化作符箓,旋转,连接,成一只环。
      环收缩,将人们捆在一起。
      人们拼命挣扎,环越收越紧,就在他们撑不住要求饶时,环上红光一闪,忽然炸开。
      疯狂的人们再次扑向屏障。
      屏障内,观澜看着史回甘:“你在朱砂里加了狗血。”
      史回甘退到屏障边站住:“不错,是我,你不是心善要救人吗?何不救人救到底,明明一滴仙露就能解除他们的痛苦。”
      他有意煽动,身后的百姓纷纷露出愤慨之色,甚至是仇恨。
      是啊,你既然要救人,为什么不救到底?
      为什么看着我们这么痛苦,却无动于衷?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凡人,你是高高在上的仙师吗?
      他们转身寻找武器:石头,棍子,菜刀,锄头,连史回甘家的院门,都被人卸了下来......
      观澜无视屏障外来势汹汹的人们,看着史回甘,目光近乎悲悯:“我给过你机会。”
      下一刻,原先炸开的符箓碎片忽然燃烧起来,化作纸灰。
      纸灰不扬反移,落在地面,渐成一阵法。
      恰好将疯狂的百姓困在其中,一个不落,动弹不得。
      史回甘跪趴在地上,一只无形大手压在身上,叫他抬不起头。
      他感到五脏六腑都在这股巨压之下,变形,破碎。
      “求求你,把她让给我好不好?”史回甘大口吐血,痛哭流涕,“你那么厉害,你什么都会,你离开她也可以活的,但我不行!”
      “没有她我会死的,我活不了的,我活不了的!”
      “求求你,成全我们吧......你既然救了我,何不干脆救到底?”
      “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只要你把她让给我!”
      “呜呜,只要你把她让给我!!”
      观澜没说话,手缓缓往下压。
      史回甘失了话语,脸贴在泥里,骨骼噼里啪啦作响,眼看就要被压成肉泥。
      一阵风忽然吹来。
      风并不大,连树叶都没吹动,却将地上的纸灰吹了个干净。
      禁制散了,束缚去了,人们拿着武器扑了过来。
      他们已经发现,仙师一直坐在地上,不曾挪动。
      错过这个机会,他们就再也没有仙露可以喝了。
      那能治疗热疮的,能让他们重新活过来的仙露啊......
      与其这样生不如死地活着,不如拼一次。
      石头砸在屏障上,棍子敲在屏障上,菜刀砍在屏障上,门板撞在屏障上......
      屏障光芒闪烁了一下,出现一道裂纹,裂纹越来越大......
      观澜手指翻动如电,指尖聚集金光。
      金光晃了一下,散了。
      他愣了愣,抬头望向门外。
      门口空空,只有红尘。
      他却望了许久,嘴唇翕动,无声说了一句话。
      观澜收回目光,叹了口气,忽然主动收起屏障,缩小,只罩住铜钵一隅。
      他手指掐动,头顶聚起一团云气:“那不是仙露,也不够你们分......这才是。”
      以他为中心,落起雨来。
      这雨一落到身上,毒瘴消融,热疮愈合,痛苦减缓。
      果真是仙露!
      百姓疯了一般扑过去,仰起头,瞪大眼,张开嘴......
      雨越下越大,人人沐浴在仙露中,观澜的脸越发苍白,身体也渐渐透明。
      这是他的精、他的气、他的灵、他的血、他的肉,炼化而成的一场灵雨。
      只为帮春知再拖延半刻钟。
      半刻钟之后,那边应该也结束了吧。
      观澜看着远处的红日,看着红日中几乎不可见的绿点……
      闭上眼,化在这场雨中。
      院子外,史回甘拦住肖桃桃:“你去哪儿?”
      肖桃桃牙关打颤:“你们都疯了!疯了!他帮了咱们,你们却吃了他!”
      史回甘:“帮?我曾经也帮了你们,你们不是一样伤害我吗?”
      肖桃桃不说话,转身朝外跑。
      跑没几步,忽然顿住。
      一把匕首插在后背,她倒在血泊中。
      史回甘蹲在她头顶:“你既然喜欢他?刚才怎么不进去?人都死了装模作样。”
      肖桃桃:“喜欢?谁?”
      史回甘:“装什么?从他们进城那天起,你不就一直在院外窥探吗?恶心!”
      肖桃桃啐了一口:“呸!我才不是你,你才恶心,谁碰到你都要倒霉!”
      她确实在院外偷看,但谁说,她看的,是他?
      史回甘抽出匕首,朝肖桃桃腹部捅了几刀。
      鲜血溅在他脸上,他缓缓弯起唇。
      史回甘匆匆赶回院中,却发现饱食仙露的百姓并未动铜钵。
      他们脚挨着脚,肩擦着肩,面上挂着奇异的笑,匆匆往城门方向去。
      两人站在院中,一人望着那片即将消散的云气,另一人抱着铜钵,听见声响,朝他看来。
      那眼神,如看蝼蚁。
      城门口,春知重重摔在地上。
      她看着掌心的火焰,焦黑的脸上露出一个笑。
      虚弱又得意。
      她不仅战胜了祸斗,还将其制服,成了她的契约兽。
      这火,就是证明。
      凌乱的脚步声响起,春知坐起身。
      漫漫飞尘中,一人踉踉跄跄奔来。
      那人捂着肚子,身后红线蔓延。
      “怎么回事?!”春知吃了一惊,强撑双腿,赶了过去。
      ......
      史回甘赶到城门口。
      看见春知正坐在地上,身周一圈灰黑,厚厚的,堆成山丘。
      他跑过去,未语泪先流。
      “他们都疯了,疯了......”
      他告诉春知,雨豁城百姓如何发疯,如何撞碎屏障,如何害死了观澜......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能拦住他们......”
      他跪在她身边,衣衫破碎,沾满血迹,露出的后脖颈,骨节不正常地凸起。
      良久,春知开口,只一个字:“哦?”
      史回甘小心翼翼握住她手:“哭吧,哭出来就会好的,我在这里,我永远会在你身边,陪着——.”
      一把剑,深深插入他心口,将他未言的话语堵在喉中。
      “我让你陪了吗?”春知将剑送了送,眼珠通红,几乎是吼的。
      “我让你陪了吗?!!!”
      史回甘大惊失色,忍着剧痛,瞄到春知身侧某土丘后,一抹粉衣。
      “她,她——”
      “她死了,”春知道,“在你来之前。”
      一个时辰前。
      春知扶住来人:“这是怎么了?谁伤的你?”
      肖桃桃躺在春知怀中,气若游丝:“那瘸子疯了,他煽动他们,说有仙露......他们信了,过去......他还说‘求求你,成全我们吧......你既然救了我,何不干脆救到底?’......”
      “......恶心。”
      肖桃桃说完,死了。
      这时,纷乱的,密集的,脚步声响起。
      是雨豁城的百姓。
      因“仙露”原因,他们的火毒已被压制,此时找了过来,不是为解渴。
      吃一场仙雨可以治好火毒,那么两场呢?
      会不会也成为仙师?
      就算不能,也能长寿吧?
      “仙师,再赏我们点儿仙露吧?”
      “既然帮我们,何不帮到底?我们会感激你的......”
      “我们会为你立庙塑像,日日参拜......”
      “求求你......”
      这一个个人,这一张张脸,
      火毒灼身的他们,痛苦可怜;
      立碑塑像的他们,坚强艰辛;
      降雨时候的他们,仰面欢呼;
      ......
      就是这样一张张脸,这样一个个会笑着说谢谢、会哭着说感恩的人,他们吃了他。
      吃了观澜。
      在她和观澜拼尽全力、不顾自身安危镇压祸斗的时候,在为他们彻底扫清这片城池危害的时候,他们吃了观澜。
      “你们还想要仙露?”春知嗓音沙哑,“那就来吧。”
      火烧了起来,那样旺,那样红。
      以春知为中心,将每一个雨豁的百姓拢在其中。
      惨叫声、嚎啕声、咒骂声、哭喊声、求饶声......火光冲天。
      渐渐地,声音小了,弱了,最后归于寂静。
      只有火焰噼里啪啦作响。
      它们跳动着,燃烧着,烧尽这世间一切罪恶、贪婪、欲望。
      它烧啊烧,烧啊烧,烧啊烧,烧啊......烧。
      不知过了多久,春知跪坐在地上。
      四周骨灰成丘,白烟袅袅起,熏得她眼睛生疼。
      好疼啊,怎么会这么疼?胜过祸斗撕咬,胜过利剑劈砍,胜过火焰灼烧,胜过万箭......穿心。
      细碎的脚步声,史回甘来了。
      ......
      春知抽出剑,在史回甘惊惧的目光中,按住他额头。
      一簇火焰从她掌心燃起,灼烧着他。
      “我,我只是想陪着......”化作飞灰刹那,一只飞鱼虚影从史回甘口中飞出,窜向天际。
      春知没追,她有更重要的事。
      “出来!”她对着空地大喊。
      尘灰漫漫,无人响应。
      三声之后,春知握住剑:“你再不出来,我便毁了祸斗。”
      史回甘也好,百姓也罢,她不信他们能杀死观澜。
      那么背后之人是为了什么?能为了什么?
      一个人从尘烟中走出。
      “是......你?!”春知瞪大眼睛,像是看到什么恐怖的东西。
      后退三步:“不,不,不应该......为什么?”
      春既明的脸拢在烟尘中,模糊不清。
      他没出声。
      如离弦之箭,春知冲了过去。
      剑尖没入春既明胸口时,她握着剑柄的手抖了一下。
      春既明无视淌血的伤口,一双眼只看着她:“消气了吗?消气了随我回——唔!”
      剑又没入寸许。
      “我问你为什么?为什么要杀害小兰,你听不懂吗?!”春知崩溃大喊。
      春既明依旧沉默。
      春知咬了咬牙,手下还要用力,一道灵力袭来,撞在长剑上。
      春既明闷哼出声,单膝跪地。
      春知提着剑,踉跄后退。
      烟尘又起。
      一个人踏烟而来,却不染尘埃。
      他缓缓走近,在春既明身后站立。
      “因为是我让他这样做的。”
      他说:“我让你取了蠃鱼精血,再杀光雨豁城民众,你呢?每次都阳奉阴违,你以为你帮了他们,他们就会对你感恩戴德,拥护你为大侠吗?”
      他盯着她:“我教过你多少次,不要做多余的事,你救得了人,救不了人心,你也该……吃点苦头。”
      春知:“你以为我做这些,是为博取大侠虚名?”
      “我倒希望如此,至少那样.....”他叹了口气,“好了,一个外门弟子罢了,只要你能从中吸取教训,以后莫要再做蠢事......随为师回去吧。”
      他伸出的手被一道剑气割破。
      “小兰才不是一个外门弟子!”春知道,“我们一起长大,一起挨过饿,一起受过冻,一起讨过饭,一起拜师,一起修炼,我们一起走过许多路......”
      随她话,来人脸色越来越差。
      “够了!”他大喝,“身为本师亲传弟子,你整日与一个外门弟子厮混,自甘堕落,现在,还要为他弑师不成?!”
      “弑师?有什么不可以?”
      不顾遽然变色的两人,春知继续道:“不期宫宫规,挡雨人需为被庇护者遮风挡雨,撑伞期间,被庇护者受到伤害,挡雨人需不惜一切,以牙还牙......哪怕那个人是师父你,也需付出代价!”
      春知冲了过去。
      剑气荡开瞬间,天地间皆是一片灰色。
      一道白光刺破灰幕,出现在术瞰崖面前。
      剑尖割破衣服刹那,他抬起一只手,轻轻一夹。
      这把气贯长虹,来势汹汹的剑,便顿住了。
      当一声。
      春知跌在地上,长剑贴着她面颊,没入地面。
      “为师耐心有限。”他说。
      春知笑了:“徒儿耐心也有限。”
      她眉心忽然长出一条黑线,黑气从中钻出,在她身周聚集.....
      “道心有污?怎么会?!小知,快停下!观澜的死不关你事,我们本也——”春既明捂着胸口靠近,却被黑气隔开。
      很快,黑气将春知裹成一个茧蛹,茧蛹越来越大,渐渐拉长,凝成一把黑剑——
      斩向术瞰崖。
      “尊上,您答应过我不会伤害——”
      春既明话未说完,便被一股毁天灭地的力量震晕。
      再次醒来,四周变了模样,地皮翻卷,坑洞相连。
      最大的一个坑中,术瞰崖抱着春知。
      “小知?!”春既明跳入坑中,跌跌撞撞奔向春知,握住她手腕。
      骨节断折,经脉损裂,灵台......
      春既明还要细探,手被抽走。
      一道视线凉凉刺来。
      “这样大的伤,醒来难免会忘记一些事,一些人......好在有人可以帮她答疑解惑,”术瞰崖看着春既明,“比如作为她挡雨人的你?”
      ……
      “我,我躲在云层里,看见他们篡改了你的记忆,”乔甜甜深吸了一口气,“那时候,院子里,你师父看着那团云气,说,说......”
      春知渡了些气。
      乔甜甜缓和过来:“他说,‘我给你一次机会,十八年后,只要她能认出你,我就成全你们,否则你就回到你该去的地方’......”
      春知:“该去的地方?哪里?”
      乔甜甜摇了摇头,眼神涣散。
      那人说完,云气便散了,彻底从她身边消失。
      现在,轮到他了。
      “看在我.......告诉......你......一切的份上......你能......唤我名字......你......起的......”
      回答他的,是春知匆匆离去的背影。
      真狠心啊,哪怕他夺舍了这具魅妖的身体,也不能叫她......多看一眼。
      史回甘闭上眼睛。
      ......
      洗骨崖底。
      春知:“当年,你害死了我的小兰,后来,又害死了小师弟,两次害了他,现在就把身体赔给他。”
      术瞰崖沉默良久,不辨喜怒:“好徒弟,没白养你一场。”
      春知避开他视线,她对师父自然也有感情,只是——
      “就算不为小兰,我也不能看着你毁灭这里,你将大师兄他们的魂魄放出开,我会帮你重塑一个身体。”
      尴尬的沉默。
      术瞰崖笑了,笑得春知莫名其妙。
      “当年被害,我的一缕神识不慎遗失,后来兜兜转转,接连两次,化作一个讨厌的家伙缠着你,你猜,他是谁?!”
      “谁”音落下刹那,术瞰崖面上雾气散开。
      从小到大,第一次,春知看清师父的脸。
      “小兰?!”她失声惊叫。
      与观澜同用一张脸的术瞰崖伸手抓住春知。
      “没有观澜,没有听淮,更没有九皇子,从始至终,都是我!你喜欢的,也只是我!”
      “一个分身,凭什么跟我争?!”
      春知挣扎,术瞰崖抓得愈发紧:“这里很快会毁灭,我会带你离开。”
      他走了一步,却迟迟迈不出第二步。
      术瞰崖:“怎么回事?”
      春知:“一个分身不行,若是18个分身呢?”
      十八年前,某山谷。
      “这些都不能用了,”观澜收回目光,看着手中唯一未沾血的草叶,“剩下的用其他草药代替吧。”
      春知:“为什么不能用?”
      观澜:“迷榖作用很多,比如洗掉杂质血脉,比如入梦问心,比如给被夺舍之人指引方向......但沾了血的迷榖会吸引血者神识,反向夺舍,服用者会精神错乱。”
      春知:“那岂不是可惜了。”
      观澜:“倒也不可惜,还有一种情况可以用,比如主体和分身,倘若数量足够多,或许分身反客为主,成为身体.......主人。”
      ......
      春知:“我道心有污后,你对我越发严厉,动不动便责罚我,一点也不疼我了!我思来想去,只想到一个可能,你被人夺舍了!”
      “那次我外出执行任务,恰巧发现迷榖草,一年一熟,我便找人制成丹药,每次你责罚我后,都会喝酒庆祝,我就趁机下到你酒中,加上今天这颗,总共十八颗......”
      术瞰崖瞪大眼睛,却说出了一句春知意想不到的话:“庆祝?你竟然觉得我是在庆祝?!哈,你以为惩罚你,我心里会……”
      术瞰崖闭上眼睛。
      再次睁开——
      “小师姐。”
      ......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第八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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