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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八十二章 师,师姐可 ...

  •   河边,春知扯了根柳条:“小兰,我要帽子。”
      观澜看着身后。
      春知:“他还在跟?我去找他。”
      观澜拉住她,伸手接过柳条:“大路朝天开,咱们能走,别人也能走。”
      春知叹了口气:“唉,对于他来说,或许换个地方会更好。”
      “人们总想逃避影子,甚至想把光与影劈成两半,”观澜将柳帽戴在春知头顶,“可你劈下去的时候,你的刀背,你的指缝,你的身后......全是影子,你试图铲除他们,它们反倒长得更深更长更多......”
      “难道放任不管?”
      “不要躲避,不要憎恶,不要害怕......正视它,接受它,克制它......圣人不死,大盗不止......”
      “听不懂。”春知仰起脑袋,吹着垂下的柳叶。
      光透过柳枝缝隙,照在她脸上,像撒了一把星星。
      观澜凝着眼前人,五指插入她指缝:“......就像砚与水,单独的水不成字,单独的砚不成书,只有融合在一起,才能成墨,落笔成书。”
      最后一个字落下,两人瞬间消失在原地。
      一个身影从树后蹿出,慌慌张张跑来,四下翻看。
      许久,坐在地上,捂住脸。
      春观两人并未走多远,他们在附近发现一处小秘境,便进去探看。
      结果是块被啃过的骨头。
      两人失望离开,才落地。
      轰隆,一声炸雷。
      俩人同时回头。
      雨豁城方向,红云压城,城欲摧。
      神庙,百姓正在殴打史回甘。
      “雨呢?为什么又没雨了?”
      “你为什么这么狠心?不能可怜可怜我们吗?”
      “呜呜,我身上好疼,你降不了雨就哭吧,哭啊,为什么还不哭?!”
      “真要杀了你你才哭吗?”
      史回甘趴在地上,鼻青脸肿,指尖掐诀,一团水汽尚未聚拢,便又消失。
      一种强大的,不可名状的东西在吞噬他的力量,以前他便对抗不了,何况是失了信仰之力的现在。
      他抱着头,直到一颗石像脑袋滚到自己脚边。
      是他。
      “等等,你们先冷静一下!”一旁的肖桃桃上前劝阻,“我已经派人去追那两位仙师,等他们回来——”
      “没用的,咱们又不是没请过仙师!”
      “你为什么帮他,不会真喜欢上他了吧?”
      “少废话,不然连你一起打!”
      百姓推翻了史回甘的石像,又推翻了观澜的,直到去推春知的时,史回甘忽然跳起,抱住那人便咬。
      那人惨叫一声,待被同伴拉起,面上已失了一块肉。
      “啊啊啊!你这个魔鬼!你这个疯子!你跟你娘一样,都是罪人!”
      他们按倒史回甘,操起一只石像的胳膊,狠狠朝他脑袋砸去。
      眼中闪着红光。
      胳膊落了空,人们倒在地上,惊恐地看着突然出现的少年男女。
      “我数三声,”春知道,“没滚的就把命留下。”
      庙里很快就剩下四人。
      春知走到肖桃桃面前,拿下她捂着脸的手。
      她原本像桃子一般鲜嫩的面颊上,长满热疮,溃烂流水。
      “你们走后,温度忽然高了一倍不止,大家的热疮不仅复发了,还比先前更厉害,死了不少人,我爹,我爹......”
      春知“嗯”了一声,伸手。
      接住观澜递来的符箓。
      符箓在春知掌心化作巴掌大的水球,贴在肖桃桃脸上,冰冰凉凉。
      热疮还在,但总归不那么疼了。
      春知又走向史回甘。
      他眼睛肿胀成缝,见春知靠近,下意识后退半步,但不知怎么,又挪了回去。
      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春知的手探了过来,距离他脸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越过他肩膀,推翻了石像。
      春知:“破玩意儿,一点也不像本剑仙。”
      史回甘家。
      观澜放下纸笔,揉了揉眉心:“差不多了,蠃鱼的蠃力,再加上你的剑气,应该可以加固封印。”
      春知凑过来:“这就是鱼跃犬寂阵?之前怎么没见你用过?”
      观澜:“这阵法失传已久,传世的只有三分之一,后面的都是我推演出来的。”
      春知:“确定没问题吗?这祸斗可会假寐骗蠃鱼吃,还会煽动百姓,狡猾得很。”
      观澜:“稍微做了些改动,不出意外,威力更甚。”
      春知:“行。”
      接下来的时间,春知和观澜忙得不可开交。
      观澜炼制伪息壤,春知将其填入雨豁城墙四周,防止祸斗出世,地面塌陷。
      观澜制作阴沉木,春知将其钉入地脉,作为寒玉髓锁住祸斗本体,成锁龙桩阵。
      观澜雕刻镇兽石碑,春知将其契入城池四角,刻上水咒模拟四河,削弱祸斗火气。
      观澜制作符箓,春知将其贴在家家户户,防止百姓被火瘴灼体,失了性命。
      ......
      将最后一张符箓贴在史回甘大门檐,春知飞身下瓦,坐在门槛上,长长呼了口气。
      抬头望天。
      天空红霞密布,大块大块的火烧云一层叠着一层,给整个雨豁城渡上一层赤纱。
      绚烂至极,却不该出现在这深夜时刻。
      从三天前开始,雨豁城已经没有夜晚了。
      春知叹了口气,眼皮渐渐下垂。
      身后脚步声响起。
      她懒得回头:“小兰,我好累,让我睡一会儿。”
      史回甘僵着身子,任她靠在肩上。
      四周忽然失了声音,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
      她闭着眼,眼下有些青乌,乌发没精打采地垂在脸旁,不同于平日,显得柔弱又乖巧。
      原来她睡着是这个样子。
      史回甘咽了咽口水,想起幼时阿黄死时,他最后一次哭,栀子树也在那时开出了第一朵,也是唯一一朵花。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花,第一次知道什么是悸动。
      眼前一切失了色彩,只有它,只有那朵花,只有它雪白的花瓣,金黄的花蕊。
      几乎是下意识,他凑了过去,想要嗅一嗅它的香气。
      俯身,俯身,再俯身,快接近花瓣时,一道声音响起。
      不重,却如同炸雷,差点令他心脏破碎。
      “我劝你适可而止。”
      春知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趴在观澜身上。
      他背着自己,往屋中走。
      “好累啊,小兰,”春知打了个哈欠,“等离开这里,你要给我做桃花糕,不要糕皮,只要桃花馅。”
      观澜脚步不停:“不行。”
      “为什么?”
      “桃花吃多了对身体不好,尤其是烂桃花。”
      “啥,你不会用新鲜的嘛?”
      “做馅料需要的桃花多,难免会混入。”
      “那我不管,还要吃京白梨,要冰镇的,还有......”
      观澜将春知塞进被窝:“睡觉。”
      春知拉他手:“别走。”
      观澜看着她。
      春知目光游移:“我想看看。”
      “看什么?”
      “我没有的东西。”
      “脑子吗?”
      “混蛋,你是不是找打?!”
      观澜坐了回去:“为什么?”
      “好奇,没看过。”
      “是吗?李师姐给你的画册里也没有?”
      “草,你翻我东西?”春知大怒。
      观澜勾起唇:“你看睡着了,册子压在脸上。”
      春知:“那你也不该......非礼勿视。”
      观澜理了理她发丝:“要看可以,不过你得先与我……签下不二契约。”
      “你说那个,这个,这个......”
      “你果然想白嫖。”观澜推开她手,作势往外走。
      “你看你又急,”春知拉住他,“我也没说不签啊。”
      “那你签,你一心,我不二......”
      “可是......为什么这么急?”
      眼下凶兽压城,一城百姓危在旦夕,可不是个好时机。
      观澜沉默片刻,道:“我卜了一卦,卦象上说......你会忘了我。”
      春知大笑:“哎,你还真跟全才子长老学了卜卦啊,他还有什么是没教给你的?”
      观澜:“师父他老人家不嫌弃我是个外门弟子,每晚来药田,偷偷教授我术法,我唯恐学艺不精,丢了师父脸面......”
      “丢不了,你俩地下师徒,没名没分,整个不期宫除了我,没人知道他是你——”春知闭上嘴。
      两人一起加入不期宫,她成了宫主的关门弟子,而观澜因为没有灵根,只能在外门药田打杂,直到被全才子看中,偷偷给他造了条杂灵根,这才勉强入了道。
      但对外,依旧只有春既明一个徒弟。
      看着低头不语的观澜,春知大起怜惜之意,伸手握住他手:“我没嫌弃你,我签。”
      片刻后,春知趴在观澜腿上,更困了:“怎么还要抽心头血?会不会伤身体啊......”
      观澜一扫先前自怜模样,帮她拢着衣服:“现在不会,以后会伤......”
      “伤哪里?”
      “伤肾。”
      “......”
      “你等我睡一觉,等睡醒了让你见识本剑仙的雌风!”春知眼皮打架。
      观澜手停在她肩膀某处:“你这里有三颗红痣。”
      春知强行睁开眼睛:“有,有吗?我不知道,大师兄没跟我说啊......”
      “大师兄?”观澜语调微变。
      “就那次我被剑无瑕砍了,大师兄给我包扎......”春知睡意渐弱,一边回忆一边道,“他不仅没跟我说,看见我伤口,还一副见了鬼的样子,跑出门,我喊他,他都不理的,连草药掉了都不要。”
      “什么草药?”
      “先前没见过,长得很奇怪,像两只打架的鸟,脖子缠着脖子,嘴巴叼着——”
      “是不是一朵红,一朵粉?”
      “对对对!”春知比了个大拇指,“不愧是药田弟子!一点就通!”
      观澜握住她手,在唇边亲了亲:“多谢师姐夸奖。”
      长得像鸟,红粉双色,除了“比翼枝”,不作它想。
      比翼枝不仅是一种草药,也是修士表白时所用之花,寓意在天愿作比翼鸟。
      观澜去画水咒去了。
      春知躺了一会儿,正要起床,传音石忽然响了。
      她犹豫片刻,接通了。
      “大师兄。”
      传音石那端无人说话。
      春知又喊了一遍。
      那端响起一道男声:“在哪里?”
      春知:“雨豁城。”
      “做什么?”
      “有只祸斗作乱,想要吃了城里百姓,我和......准备镇压。”
      “不要不自量力,祸斗吃人关你什么事?离开那里。”
      “我看不下去。”
      那端嗤笑一声。
      春知:“大师兄,你还生我气吗?”
      “我为何要生气?”
      “我,我拒绝了你,选小兰当我的挡雨人,后来又不顾你阻拦,给小兰当挡雨人。”
      “那你为何要自降身份,给一个外门弟子挡雨?”
      “别人有的,我的小兰也要有。”
      “……离开那里,否则你会后悔的。”良久之后,那端留下这一句,挂了。
      离开?离不开了。
      她和观澜,都被祸斗标记了。
      春知看着手背上的热疮,叹了口气。
      春知出了门,路过栀子树下,发现狗链空空荡荡。
      便问史回甘:“小红呢?这几天好像都没看见它?”
      史回甘:“怕被热瘴伤到,关起来了。”
      春知:“哦。”
      去找观澜。
      史回甘追上:“我,我做了些糕点,你要尝尝吗?”
      糕点粉白,看着不错,就是香气太过浓郁。
      春知放回盘中:“我现在不饿。”
      史回甘有些失望:“你,等你彻底收服祸斗,能不能带我走?我真的不想待在这里。”
      春知:“你不想待在这里就离开,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没必要跟着我们。”
      我们。
      他们。
      她和他。
      他可以,他为什么不可以?
      他看着她背影,久久未曾移开目光。
      两天后,阵法终于准备好了。
      观澜坐在院中,面前是一只铜钵,乃是雨豁百姓每家每户出一枚香火铜钱,熔铸而成。
      他双手朝下,十指交扣,小指外翻如鱼鳍,口中诵念:“太渊浩荡,北冥有鱼,翼垂三千,纳气归墟......”
      咬破指尖,弹向史回甘。
      史回甘盘膝坐在铜钵对面,血滴入额刹那,一尾鱼从他额头钻出。
      那鱼鳞片七彩,两侧生翅,在血线牵引下飞到铜钵上方,低鸣盘飞。
      钵中渐渐汇聚水汽,蓝汪汪的,隐约有海潮声传出。
      与此同时,城门口方向,一声炸响。
      地面晃动,一轮红日破地而出,悬在半空,四周温度暴涨。
      家家户户,垂挂在屋檐的符箓无风自起,笔挺挺竖立起来,源源不断的蓝色光芒从中溢出,渐成一道护罩,罩住屋子。
      一小儿站在凳子上,好奇伸手去摸,指尖穿过蓝幕,接触红光刹那,忽然嚎啕大哭。
      母亲忙将其拉拽回来,大惊失色。
      小儿指尖已然焦黑。
      观澜再次咬破手指,点向铜钵,一缕红线绑住蠃鱼尾巴,另一端绑住春知手指。
      她身上闪现蓝光,渐成一对翅膀,悬在身后。
      与蠃鱼一样。
      春知:“我去了。”
      观澜点头:“好。”
      春知运气。
      “等等。”观澜看向她,动了动唇,似有千言万语,终只一句,“小心。”
      春知笑了:“包的。”
      纵身飞向红日。
      她走后,约莫一盏茶,有人敲门,无人回应,便自己推门走了进来。
      是位妇人,抱着幼儿。
      那幼儿指尖焦黑,浑身通红,奄奄一息。
      妇人“扑通”一声跪下,哭了:“仙师,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
      观澜:“不是叮嘱过,待在屋中,勿伸手探头。”
      妇人讷讷不语:“我,我......”
      一道符箓飞向妇人,贴在小儿额头,清凉之气传出,小儿红意减褪,睁眼喊了声“娘”,睡着了。
      小儿烧退,妇人却不离开,眼直勾勾盯着铜钵中的水:“仙,仙师,能不能……”
      “出去。”观澜道。
      少年生得金雕玉琢,仙人之姿,似乎很好说话的样子,但语气中的威严,瞬间叫妇人吓破胆,不敢再言。
      “其实给她喝一点儿没什么,毕竟只是一点儿,不是吗?”待妇人离开,史回甘道。
      观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看向铜钵。
      铜钵中,一绿一黑两点,时而聚合,时而分散,时而绕圈疾行,时而龙游蛇滑......速度快得惊人,肉眼难及。
      在某次撞击分开后,绿点黯淡,隐隐有下坠趋势,黑点穷追不舍。
      观澜皱了下眉,眼中浮现担忧。
      抬手,双指并剑。
      一道精血从他额心逼出,遁入钵中。
      绿点瞬间光华大放,重新与黑点战到一起。
      观澜苍白的面上,眉心稍舒。
      史回甘看了他一眼,悄悄站起身,朝外走去。
      妇人果真没走,趴在门缝后鬼鬼祟祟。
      因为门突然打开,差点摔倒。
      她看着史回甘,结结巴巴道:“满,满......”
      “我现在叫史回甘。”史回甘道,“疼吗?”
      妇人身上满是火疮,皮肤通红,头发稀疏,正值壮年,身体却干瘪得像一只晒干的果子。
      怎么可能不疼?
      妇人正要开口,一滴清凉遁入口中。
      她立时怔住。
      清凉入口,滋补全身,舒服得差点叫出来。
      这哪里是水,分明是仙露啊!
      史回甘:“舒服吗?”
      “舒服!舒服!”妇人舔着唇,满脸未餍之后的贪婪。
      想要,还想要,疯了一样地想要......
      “你是舒服了,你的亲朋好友、左邻右舍还难受着呢,”史回甘道,“仙师心善,不愿见他们受苦。”
      妇人先是疑惑,随即恍然有悟:“真,真的?!谢谢仙师,谢谢史,史大人!”
      她转身往外跑,忽然想起什么,回头谄媚笑道:“史大人,你……你小时候,他们都不给你吃,我偷偷塞给你一块饼呢,你可记得?”
      史回甘微笑:“自然记得。”
      “记得就好,记得就好!满缸,你记得就好!”妇人欢欢喜喜往家跑。
      史回甘收回目光。
      他自然记得,那块饼是肉馅的,刚出锅,内里鲜香,外壳焦脆,绝对是块好饼,要是里面没有针,就更好了。
      史回甘回到院中。
      观澜双眼盯着铜钵,聚精会神,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离开过。
      史回甘坐下。
      “屋外是谁?”观澜忽然开口,眼睛仍看着铜钵。
      史回甘望着自己脚尖:“是,一只狗。”
      “狗也好,人也罢,只要影响到鱼跃犬寂阵,我都不会留情,你可明白?”
      史回甘捏紧手心:“明,明白。”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第八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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