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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师,师姐不 ...


  •   风过莲湖,带着莲香拂上八角亭,亭角铜铃叮咚脆响。
      啪嗒,中年男子落下白子,收手拢于袖中,道:“你输了。”
      棋盘对面,僧袍老者双目闭合,霜眉垂胸,手捻佛珠。
      面前棋盘上,黑子被白子步步紧逼,困于一隅,危在旦夕。
      老僧垂眸不语,态度消极,中年人目光渐寒。
      突然一阵风吹过,带下一片落叶,棋盘局势陡变。
      刚还被逼入绝境的黑子摇身一变,成了白子,反败为胜,胜券在握的白子褪色成黑,岌岌可危。
      黑白子对调,局势瞬间逆转。
      老僧双目依旧闭合,口出缓言:“众生非棋,何曾只有黑白?人性复杂,岂因一时业障,便断其菩提生路?须知尔所执之是非,不过分别妄念。万法缘起,存在即有其因果,切莫着相,妄执判笔,代行天罚,此非造物之本心。”
      中年人冷哼:“上师之言,固然慈悲。但你久居兰若,持斋念佛,岂知红尘中妖魔横行?若非吾辈宵衣旰食,弹心竭虑以护苍生,世间恐怕早已白骨蔽野!”
      他看向远处,一只白鹭从莲湖中衔鱼而出,咚一声飞向天际。
      “我今日所为,不过防患于未萌,斩恶孽于稚弱,既保黎庶无虞,亦使义士少殇,非与上师商议,乃是知会。事在必行,不从亦从!”
      中年人话毕,随手一挥,棋盘局势又变,成先前白胜黑败之势。
      “障眼法用多了,小心一叶障目,无执上师,在下告辞。”
      一阵风吹过,八角亭下仅剩老僧一人,他睁开眼睛,双手合十,诵叹道:“阿弥陀佛......”
      ......
      伽耶山脚下。
      不像其他门派讲究威严,方圆百里不容闲杂之人,禅宗附近独许市井,贩夫走卒,皆可营生,但守不杀生、不滋事之戒,则无人驱遣。
      故此地熙熙攘攘,喧闹非常。
      此时,一道哭声划破天际——
      “我真傻!真的!我单以为他可怜,不知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我救了他,花费十颗上品灵石给他治腿,十颗上品灵石啊!我种了一百年药田,没日没夜,省吃俭用,一共才攒了三百颗灵石!”
      “二百五十购置拈花令,二十做路费,再去掉回程二十,只剩十颗,只剩十颗!我见他可怜,躺在路边,像生了蚀心虫的玲珑草,我想他还这么年轻,死了可惜,我想秘境危险,有个伴也好,我想,我想......”
      一双腿瘫痪,衣衫褴褛的老头抓着一年轻人裤腿,嚎啕大哭:“我想不到他狼心狗肺,趁我睡着,盗走我的储物袋!偷了我的拈花令!老天爷啊!这是什么世道,我,我不求他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他却以怨报德,恩将仇报,为何好心没好报,为何农夫总遇蛇?!“
      “好心人啊,帮帮我吧,帮帮我这要死的蠢老头,帮我讨一个公道吧!求求你!求求你!”
      老头哭声凄惨,引得众人频频相顾。
      “嘿!这疯老头,前几天才被打断腿,竟然还没长教训!”摊贩讥讽完,立时换了副嘴脸,讨好笑道,“姑娘眼光不错,这是胭脂泪,外表看上去只是胭脂盒,但一打开,便会射出三根断魂针,细如牛毛,近乎透明,杀敌无形......原价四万,现在打折,只需九十九颗灵石,就能拥有它!”
      摊子前,少女十八九岁,身姿挺拔,一身玄黑劲装,长发高束,只以素簪固定。
      背负长剑以兽皮为鞘,剑柄处缠着根赤红丝绦,乃身周唯一亮色。
      散修,还是个没钱的散修。
      摊贩心中念了句“穷鬼”,面上依旧笑容可亲:“佛座须境不比其他秘境,鱼龙混杂,上四宗自不必说,那是神仙打架,据说今年几个不出世的隐派也会来,姑娘,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单打独斗本就吃亏,多一宝物防身,关键时刻可保命啊!”
      冷昔月放下胭脂盒,指了指河畔方向,道:“那位老人家怎么回事?”
      摊贩撇了撇嘴:“还能怎么回事?蠢呗......”招揽路过修士,一副懒得说话的样子。
      冷昔月心中了然,看了眼摊子,指着角落处一把落灰的二胡问道:“那把胡琴怎么卖?”
      商贩面色一惊,随即喜道:“姑娘好眼光!这把琴可不简单,传说盘古开辟天地,死后心脏部位长出一棵树,人唤帝休神木。
      后人伐倒神木,制成两把仙器,一琴一胡,琴乃凤栖不啼琴,现在上四宗之一九玄宫少宫主花鉴玉手中,胡乃大静希声琴,曾属大侠梅英,后梅大侠堕入摩罗道,身死道消于绝响坪,多少人前去,掘地三尺,只为找到大静希声琴,不过......”
      摊贩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道:“他们想不到,真正的大静希声琴,早先一步被一过路人拾得,几经辗转,落在在下手中。唉,可惜我资质愚钝,不能叫这仙器认主,不愿宝器蒙尘,这才拿出,仅供有缘人!不信你看——”
      摊贩忽然抬头,对着冷昔月身后一修士喊道:“哎,这位仁兄,你看这把琴怎么样?便宜点卖给你?”
      那修士本在看胭脂盒,闻言看了眼摊贩,皱眉道:“你有病吧,哪里有琴?!”扔下胭脂盒走了。
      摊贩抱着琴,语重心长:“姑娘,你的机缘,早在佛座须境前啊!”
      冷昔月沉默片刻,道:“多少钱?”
      摊贩道:“既然仙琴与姑娘有缘,我便将它赠送与你!”
      冷昔月十分意外,却听摊贩继续道:“只是仙器招摇,为防止被夺,此胡琴还配了一个绝灵袋,价值一千颗上品灵石。”
      冷昔月:“......”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冷昔月以十颗下品灵石价格拿下绝灵袋,收好仙器,指着河畔老者问道:“他为何哭得如此凄惨?”
      “哎呀,姑娘你问我算是问对人了!”摊贩喝了一口水,润润嗓子道:“这老头是从北荒一小宗来的,外门弟子,资质有限,未来一眼望到头,靠打理药田攒了一辈子钱,只为买张拈花令,入得佛座须境,讨一个机缘。
      路上见一人受伤将死,滥好心发作,他以为他救的是人,不想是条毒蛇,被狠狠咬了一口,不仅丢了拈花令,回路的盘缠没了,还受了伤......
      你说这老头也是,拈花令没了就没了,那人早入秘境,运气不好早死在里头,运气好得了机缘他更惹不起,需另做打算才是正经,但这老头气性大,偏偏守在伽伽河畔,等着仇人,一年,两年......”
      “等等,他不是才到这儿的?”少女问道。
      “哪能啊?上一届拈花盟会开启时,他就在这儿了,那会儿他运气还没这么差,遇见一个好心人,见他可怜,给了些灵石,让他回乡,落叶归根总好过客死他乡......”摊贩说到这儿,莫名有些恨铁不成钢,“嘿,你猜怎么着?这蠢老头,拿着好心人给的灵石,一颗一颗分给路过的修士,求别人帮他报仇,灵石花光了,就死皮赖脸缠着人家不让走,前几日惹了一个不该惹的人物,叫人家打断了腿,要不是禅宗山脚下禁止杀生,他这条老命啊......”
      “就是个疯老头!”摊贩总结道。
      正说着,娑罗树响,林中走出一高一矮两道身影,高个子黑袍罩身,不辨男女,矮个子是位女子,模样出奇地美丽。
      瘫痪老头一把抱住黑袍人小腿,嘴巴一张,嚎哭身世。
      以往,听得老头哭诉,听者或是忿忿,或是不耐,或是安慰,或是叱骂,但这黑袍人倒是与众不同,任由老头抓扯裤脚,泪涕擦衣,不动,不言,不问,不询。
      老头哭声渐弱,仰头观望,皱巴巴的脸上,尘泪混合,夹着茫然。
      黑袍人身旁女子见状,上前分开两人,掏出一袋灵石塞入老者怀中,便拉着黑袍人走了。
      摊贩感叹道:“唉,真是人傻钱多,话说回来,我身世也挺可怜的,现在生意不好做,要么试试这无本的买卖......姑娘,这胭脂泪真不要吗?防身保命啊!”
      冷昔月摇摇头,走向伽伽河畔,路过疯老头的时候,他正被一群修士包围。
      “老头,灵石给我,我帮你报仇!”
      “给我,我以前做过暗客,专□□!”
      “给我!”
      “给我!”
      “......”
      冷昔月咻一声拔出长剑,修士作鸟兽状散去。
      她蹲下身,递去一瓶丹药:“老人家,他们都是骗你钱的,不要信,治好腿就回故乡去。”
      老头不接丹药,浑浊的眼睛打量她一眼,道:“你会帮我报仇吗?帮我讨一个公道?”
      冷昔月摇摇头,将玉瓶放在老头腿边,起身走了。
      落日,伽伽河面波光熔金。
      一小沙弥坐在桥边,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施主,请出示你的拈花令。”
      冷昔月从怀中掏出一片莲花花瓣状的令牌,呈上。
      小沙弥看了一眼,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片碧色莲叶:“苦水无渡,唯莲可托,施主慢行。”
      冷昔月道了句谢,正要接过,半空中突然响起一道男声。
      “慢着!”
      接着手上一空,莲叶已落入他人之手。
      冷昔月抬头,见夺莲叶之人乃是一红衣青年,锦袍华服,上绣大片合欢花暗纹,左手大拇指套着枚翠玉扳指,表面刻有奇怪浮雕,右手一把折扇,扇面上题了一首诗:
      《不乱》
      江湖本浊浪,我自泛虚舟。
      莫问情归处,春风满画楼。
      露重花犹颤,香销骨未收。
      长歌当自葬,天地亦同丘。
      青年冲冷昔月挑眉一笑,道:“姑娘莫怕,在下不是坏人,需知秘境危险,姑娘如此美貌,又一人独行,万一碰到坏人可怎么是好?故邀姑娘同行,也好有个照应。”
      见冷昔月看向他身后,青年勾唇道:“哦,她们三人乃是我同门师妹,名唤媚人、媚骨、媚魂,一母三胞,故长相一样......话说回来,姑娘你长得与我这三位师妹还有些像呢,相见即缘,你不若与她们结交,做四妹媚魄如何?如此,我师兄妹五人一起上路,风花雪月,以安道途,岂不美哉?”
      冷昔月面色苍白。
      拈花盟会并非完全没有限制,入秘境者除了拈花令,修为不得高于天阶。
      冷昔月资质不错,地阶后期,虽比不上大宗天骄,但在同辈人中也算佼佼,她一介散修,身无长物,加上为人低调,行事小心,少与人结怨。
      不料今日禅宗门下,飞来横祸。
      祸主来者不善,乃一天阶修士。
      冷昔月面沉似水:“我若不呢?”
      “在下一番美意,还请姑娘切莫拒绝。”
      冷昔月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满眼坚决,她深吸一口气,握住剑柄。
      剑将出鞘,小沙弥忽然开口:“阿弥陀佛,施主,此莲叶至多只能渡四人,多一人便沉,还请三思后行。”
      青年被打断,没好气道:“小和尚蠢笨,你多给本大人一片莲叶不会?”
      沙弥摇头:“不可不可,施主以门派身份参会,便是四人一莲,多一片也不成。”
      青年冷哼:“由不得你!”五指成爪,朝小沙弥怀中抓去。
      此时伽伽河畔还有几名修士排队入境,见红衣修士修为高深,恐被殃及,早躲至一边,如此,在红衣修士出手时,众人被他威压一激,不得不祭出护身灵罩。
      青年带着泰山压顶之势抓向小沙弥,以小沙弥玄阶修为,除了心口开洞,别无它想。
      小沙弥波澜不惊,不躲不避,开口道:“施主,请出示你的拈花令。”
      青年五指骤停,指节咯吱咯吱作响,只见他面色赤红如染血,额滚汗珠,缓慢、僵硬地探手入怀,取出一片花瓣令。
      小和尚点头:“苦水无渡,唯莲可托,施主慢行。”
      红衣青年僵硬着接过莲叶,缓踱上虹桥。
      原地,三名长相一样的红裙少女对视一眼,又看了眼小沙弥,齐步追上青年,三女一男很快消失在虹桥尽头。
      四人消失,围观中有修士后知后觉:“红衣,三胞胎少女,扇子,不乱......我好像知道他是谁了,银欢谷刚继位的谷主柳不乱!”
      “银欢谷?那个专门修炼双修功法的淫教?!他就是谷主?”
      “错不了,据说这一任谷主杀掉老谷主自己上位,喜红衣,好美色,男女通吃,为人狡诈,身边有姬妾三人,同胞同貌,坐享齐人之福,啧啧,传言不假,那三个娘们身材......”
      “咳咳......佛门素地......”
      能不动声色制服一个天阶高手,众人对小沙弥的忌惮,瞬间暴增。
      冷昔月上前行礼:“多谢小师傅相救。”
      小沙弥摇头,重新取了片莲叶:“时候不早,秘境将关,施主抓紧时间,勿要耽搁。”
      冷昔月点点头,接过莲叶,上了虹桥。
      剩下修士见状,纷纷出示拈花令,接莲上桥。
      转眼之间,伽伽河畔只剩小沙弥一人。他看了看天色,等了一会儿,站起身,右手一挥,架在河岸上的彩虹桥褪去颜色,逐渐隐去。
      就在此时——
      “等等!”
      一声疾呼由远及近,踏着夕阳最后一道余晖,从山那边疾驰而来。
      小沙弥只觉一团风从面前卷过,隐约见二男一女手持莲瓣飞入虹桥。
      “哎呀!你们没拿莲叶!”小沙弥一跺脚,下一秒身形出现在半空,伸手去拉,可惜还是迟了一步,手才触及少女后背,他们便随着虹桥最后一道光线,消失了。
      日沉西山,黑夜落幕。
      小沙弥苦着脸,欲哭无泪。
      “没有莲叶,哪怕是月阶大能也不能渡河,虽然那三人修为低微,入了秘境也是十死无生,但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阿弥陀佛,这算是犯了杀戒吗?呜呜,师叔救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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