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萝婷小姐的台阶》暮苍梧kuisogo

96、自取其辱的恶果 它还是不要

　　卡罗丽娜对丈夫的信任消失不见了。她对他吝啬了自己的爱，反而狂热地信仰起上帝，总拿钱给天主教教会捐款，还与一位名叫玛格丽特·克罗尼亚的修女私交甚好。

　　一位妓.女竟与一位修女交好？这是多么奇特而违背道德的友情！不仅如此，她还希望这上帝的侍女能来照顾她的儿子。彼时的加布里埃尔还很年轻，他所钟爱的女性没有死去。结识这位康托尔夫人以后，他就对她的遭遇充满了同情。

　　她呀，既然终日与情夫厮混，那在世俗的目光中，她自然是个背叛了丈夫的□□。然而加布里埃尔·德·西维特却十分笃信，卡罗丽娜一定比世上任何人都更爱自己的丈夫。他一定是彼时的巴黎为数不多真心哀怜她的人之一，这也是他后来愿意出于同情出钱将她妥善安葬的理由。然而她还是不肯信任他，尤其不愿让他接触她的儿子。这不怀好意、本性难移的皮条客没有任何让一位母亲放下戒备的理由。加布里埃尔为她的冷漠感到委屈。即使已经习惯与他心爱的姑娘蕾贝卡约会，他还是清楚自己恐怕一辈子都不会有自己的孩子。等到老伯爵驾鹤西去，他这位宠儿的命恐怕就要走到尽头了。德·西维特伯爵的儿女不会饶过他（当然了，这个饥渴的老变态显然也是结了婚、有自己的妻子与儿女的，只是他们早就因为看清他的德行并且与他分居），一定会把他这个冒牌货打死，免得玷污父亲的名声。但在内心深处，加布里埃尔的确还是渴望能够拥有自己的家庭、孩子。

　　如果他能够和他心爱的姑娘蕾贝卡结婚，他一定不会背叛她。不仅如此，他会将自己的全部身心献给她。这世上除了她，还有谁会接受他，谁能不顾一切地爱他。这姑娘的所作所为，足以让任何已然对上帝失望的灵魂重新燃起对善良的渴望。

　　听闻卡罗丽娜怀了孕，又生了一个孩子，他还想要前去登门拜访。他的内心没有对上帝的敬畏，只漫溢着对一个新生命的好奇。

　　他所结识的多数都是男性，缺乏年长的女性。即使他亲手抱过一些女孩，也总是一些年纪小到不能够孕育生命的女孩。距离“新生命”最接近的一回，也只是一位厨师向伯爵请假回了家。等到他回到西维特伯爵的公馆，除了极度的疲倦，脸上还弥漫着难以形容的父性的骄傲：原来，他的妻子生了一个健康的男婴，而那男婴长得很像他。

　　如今加布里埃尔十分想要弄懂，一个孩子究竟能和自己的母亲或者是父亲生得有多么相像。他在落寞的时候也会想到自己的亲生父母。然而他不记得他们，也不知道他们姓甚名谁、去了哪里，更不知道他们除了他有没有生养过别的孩子，也就是他的兄弟姐妹。如果他真的有着血脉相连的手足，那他的父母当初为什么偏偏会抛弃他呢。

　　可是他虽然听说了卡罗丽娜生产的消息，却没有见到那个婴孩。费歇尔·康托尔并不在家，只有卡罗丽娜而非婴儿在门后一阵阵地啼哭着——原来那新生的婴孩已经让费歇尔昨天晚上给丢了，甚至连它的性别都没有来得及确认。想来这无能的丈夫即使能够理直气壮地剥削着妻子带来的一切，面对这已然让其他男性玷污的女性躯体，内心也不可能毫无怒气。卡罗丽娜有所不知，在这个节骨眼上，费歇尔·康托尔甚至已经在背着她悄悄追求情人了，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女人能让他得手。但某些明眼人，比如女教师安吉丽娜·葛罗斯小姐，却对此心照不宣呢！

　　再者，卡罗丽娜也不想看见那血糊糊的肉块。因为一瞧见它，她就想起自己惨遭侮辱的夜晚，接着维持不住那副已然炉火纯青的微笑，放声大哭起来。加布里埃尔忽然很是惊惧。他总觉得自己可能当初就是让自己的妈妈这样扔掉的。

　　“加布里埃尔啊，加布里埃尔。”卡罗丽娜忽然不哭了，睁着那苍白又病态的眼睛，冲他笑了笑。“您是位男人，到底是不知道女性生育的痛楚。如果您是女性，又愿意为自己的丈夫生育几个孩子呢？你要是觉着我错了，心疼那可怜的‘孩子’，那我质问你——为什么从未见你抱天底下任何一个不幸的孤儿来养呢？”

　　加布里埃尔没有吭声，但他的神情已经逐渐染上了事与愿违的哀伤。无论他如何欺骗自己，都不得不承认，他在卡罗丽娜身上没有瞧见一丝一毫母亲对孩子的爱。世上的确有一些小孩子，生来既不被自己的父亲爱着也不被自己的母亲爱着。但说他们全然是受害者，只是不幸惨遭亲生父母的毒手，这似乎又不完全对。

　　“我有你就足够了，弗朗茨，我的孩子。”她低下头，吻了吻儿子柔软的金发。就在这时候，加布里埃尔瞥见了那男孩的面容与眼睛。此时他还很是幼小，但看起来真跟她如出一辙，与母亲的相似度简直到了令人诧异的地步。他垂着眼睛，仿佛是害怕触怒了自己的母亲……他很像她，那就是她爱他而非恨他的理由。“弗朗茨，它不是你的弟弟或者妹妹。这只是复制品……一个坏男人的复制品。你听好了，我永远不会让你爸爸的复制品或者其他男人的复制品出生的。然而……我爱你，永远都会爱你……孩子，我亲爱的孩子，即使爱是短暂的，你也要记得你的妈妈永远都爱你！”

　　它虽与你同母异父，却不是你的弟弟或是妹妹。它是罪恶的起点、欲念的后果，跟你体内流着相同但又不同的血，但各自都有一个混蛋的父亲。它比你幸运，不是幸运在父亲的血脉更高贵，而是幸运在它得死、它一定得死，这样一来它就永远不需要因为自己被无知无觉地带到这个世界上而吞咽别人种下的苦果了。

　　那个婴孩最后到底怎么样了呢，加布里埃尔对自己的冒犯感到很是后悔、无力……如若有可能，它还是不要再来这个世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