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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一个伪装成男人的女人 那些相信幸 ...

  •   阿尔芒·德·波旁-克洛蒂尔德曾有一位无话不谈的男性密友,是他军校里的一位同学,从就与他同吃同住。1780年,在得知阿尔丰斯横死时,这朋友真是高兴坏了,使出浑身解数把阿尔芒叫来出了个主意:你何不趁着亲侄子阿德里安还没有结婚生子,趁机制造意外,让对方无嗣而亡。这样一来,作为第二继承人,爵位和遗产可就都归了你啦。

      彼时的阿尔芒只有22岁,也就是已以勋爵与不受宠的次子身份生活了22年。他没有笑,只是表情忽然变得又惊又怒。面对兴高采烈的朋友,他猛然拔出剑来。

      “你这心狠手辣的魔鬼,竟敢蛊惑我犯下此等弥天大罪!我可不会为了遗产和爵位杀死我兄弟的儿子。不仅如此,谁敢让阿德里安少了一根头发,我都一定要让他偿命……!不过,既然你对我的侄子是如此用心险恶,我们从此再也不能做朋友了!”

      的确,他是想和哥哥一决雌雄,但他绝不想跟他的哥哥决斗到一方丧命为止。他只是希望哥哥能够承认他是平等的弟弟,想要让哥哥怜惜,而不是取代自己的哥哥。他甚至无法想象没有哥哥存在的生活,世上还有什么能比失去毕生仰慕对象更恐怖的事情呢。

      对于阿尔芒来说,他的父亲死得实在太早,以至于他甚至记不得父亲的相貌。因而他的前半个人生几乎全然是由兄长与那过度偏袒兄长的母亲组成的,这头脑简单的女人偏袒长子阿尔丰斯的理由多么简单。她十分仰慕自己的丈夫,而阿尔丰斯的性格更像父亲。

      可面对这打从出生起就在剥夺他的一切、最后还要蛮不讲理将他扫地出门的毕生之敌,这无论做错什么都能让母亲替他帮腔做势的魔鬼般的哥哥,阿尔芒居然生不出半分怨恨。他甚至深深着迷于此……实际上,他本性是如他的母亲一般温和,结果竟像他母亲痴迷他父亲、妻子渴求丈夫的认可一般,痴迷起了兄长那仿佛与生俱来的男性气质。当然,还有不容抗拒的特权——那无法诉诸武力、即使用再多胜利也无法逾越的特权哟!

      在他的母亲偏心着哥哥的同时,他甚至也逐渐学会了毫无理性地维护自己的哥哥。

      他早已习得顺服的美德,从未真正从征服与胜利中品尝到任何快乐。即使有,那般快乐只是对兄长的拙劣模仿。他的剑术是徒有其表的,他的勇气也只是空有其名。固然他能够赢取军功章,本人却无法像阿尔丰斯一样使人感到畏惧。因为阿尔芒是克洛蒂尔德家族从古至今唯一软弱无力的男性成员,甚至比那几个死在他长剑之下的亡魂还要具有卑躬屈膝的奴性。他的几回恋情全部无果而终,正是因为那些姑娘察觉他原来仰慕她们的父兄超过了爱她们。他英俊、优雅、温和、赫赫有名的剑术大师,却没有暴力倾向,愿意善待他的女友——而这一切的代价,就是她们在他击溃他们的父亲与兄弟、并冷血无情地将她们抛弃时,才发现自己只不过是他亲近另一位强大男人的一节台阶罢了。

      或许吧,正因他不像哥哥一样具有冒进的品德,他才会这样默默无闻,没有任何属于军功贵族那天性使然的勇敢能让亲人承认,只得以次子的身份去争取一枚可笑的军功章。他曾鼓起勇气将自己取得的那枚圣路易骑士勋章战战兢兢地拿给自己的母亲,只是希望让她夸赞他,至少承认他并不比他的哥哥差。可谁承想呢,她轻描淡写地将他的勋章放到一旁,什么都没有讲,仿佛那只是无关紧要的。

      “既然如此,”阿尔芒心平气和地说,就像看穿了母亲的心思一般。“我们还是谈谈我死去的父亲吧。您会很乐意同我讲讲他的,对吗?”

      那时她很是愉快地照他的话做了,而且讲得越来越投入。起初这身着军装的男人、这已经早已能与哥哥平起平坐的剑术大师只是静静听着,不时点头应允,却忽然当着母亲的面,像个蒙受冤屈的孩童一般柔弱地哀哭着。起初只是抽噎,母亲越向他道歉,他的眼泪流得越多越快。仿佛母亲的柔情不仅不能安抚他,反而伤害了他,仿佛他是被人识破了那勋章根本不是他的合法所得。

      他忽然质问他的母亲:“我亲爱的妈妈,你知不知道因为你爱你的丈夫超过爱你自己,导致我爱我的哥哥也超过了爱我自己?我恨你把我当作是你的女儿,却没有真的把我生成你的女儿,而是你的儿子!现在我被世间一切属于男人的可恨义务给恶狠狠地惩罚了!”

      她愣了,听闻他这番恶言恶语,没有指责他,居然跟他一般掉起了眼泪。他皱起眉头,神情像是看见了什么恶心又可悲的东西,接着起身离去了,从此他再也没有去她的住宅里看望过她。

      她给他写了许多信来恳求他的原谅,对他说自己有多么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又是多么需要他。但直到她心碎地死去,他都没有回过一封信件。他没有去她的葬礼,也没有给她献过一朵花。他似乎全然无所谓成为母亲的不孝子。他用孤独惩罚了他的母亲,就像他的母亲曾用孤独惩罚了他一般。然而,对于某个从小悉心照顾他的女教师,他倒是经常去看望她,而且对她就像她的亲生孩子一般耐心。

      恐怕他永远都会羡慕自己的哥哥阿尔丰斯,羡慕哥哥能在军功贵族的繁琐义务中感到愉快。阿尔丰斯从来不用强行装出一副无所畏惧的模样——因为征服只是他的本性。为什么他不用像弟弟一般违背自己的本性,只为证明自己可以做到自己的亲兄弟所不能为,所以更值得被命运宠爱呢——奇怪,难道人就该为他们天生匮乏的精神、因为自己天生无法成为的人而受到惩罚吗?

      见内维尔的表情冷冷的,阿尔芒往后面退了一步,然而神情还是犹疑的。他大概还是于心不忍,不忍用阴谋诡计伤害他的侄子。可惜内维尔已将他看穿:弗朗切斯科与阿德里安都只是正常的男人,男人的躯体里装着男人的灵魂。唯有这位阿尔芒·德·克洛蒂尔德,才真正从灵魂上来说就是一个真正的女人。他才不在乎什么功名利禄,他只在乎自己能不能被某个男人疼爱——如果功名利禄能让他更接近那男人,他就把它们夺过来。

      面对这样一个伪装成男人的女人,内维尔只是冷漠地摇了摇头,并打从心底为这软弱的犹疑感到可笑。他知道阿尔芒一定是在困惑,为何从前轻声细语、那曾与自己亲近的温顺的内维尔,如今却变成了这幅模样——这位克洛蒂尔德勋爵真可悲。那不过是一时的激情与欢乐,他竟就能误以为这就是爱吗?不幸的是,那些相信幸福终将到来的人,最终总是事与愿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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