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5、所需与不所需的一切 比如教训, ...
-
在刚来巴黎的那段日子里,费歇尔·康托尔只是一位无人赏识的贫穷音乐家。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废寝忘食地编写乐谱。那时他连宫廷乐师还不是,更别提什么宫廷副乐长。
他满怀希冀地将自己的乐谱抄写许多份,挨家挨户去寻找大大小小的出版商,然后最终到底是杳无音信。他不仅没有赚到钱,自己的健康还在黑暗里变得很坏。他的性情越发沮丧,一双原本神采奕奕的紫眼睛越发黯淡无神。
如果他厚着脸皮回到萨尔茨堡,那会变成怎么样呢?他也并不是全然没有考虑过。彼时他可怜的儿子姑且在那蒙受着叔祖父的荫庇,而这位未来的副乐长、这“音乐皇帝”的父亲,却只跟他那美丽的糟糠之妻共同栖身于一幢低矮的公寓里。他们不过占据其实一个房间,拥有一张狭小的木床。
卡罗丽娜·科沃维卡真是个美貌的金发波兰女人。她的眼睛是大大的、明亮的、乐观主义的,纵然那垂下的充满诱惑力的睫毛时而会让那深灰色的眼珠显得有些忧心忡忡,但她绝不流泪。不仅如此,仿佛她从来没有、也永远不会流出泪水。
那张脸蛋是小小的。虽然有着些贫穷的苍白,两侧脸颊却意外饱满而非凹陷,下巴又小巧玲珑。每当它隐藏在女主人精心编起的金发中,就如同一块银质的水晶被恰好镶在了精雕细琢的金框当中。
另外,她的脾气也是好极,对丈夫百依百顺,从不顶撞他。然而,她的家务活却做的很差劲——比你所能想象的世上任何一个妻子都要更差劲。有一回她拿着他们唯一一条床单去河边清洗,却在分神时候松手,让这条床单顺着河水漂走了。没办法,她只好空着手回来向她的丈夫承认。因为这种不幸的意外,费歇尔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让她做家务。躺在冰冷坚硬的木床上,几乎丧失了与如此美丽的妻子同床共寝的想法。
我不能永远指望让我亲爱的丈夫为我操心。她愧疚极了,于是便在一天晚上鼓起勇气,拿着丈夫的乐谱夹,敲响了一位剧院经理的办公室。她性格天真而固执,实际上不太能够理解丈夫在巴黎遭受的冷眼与遇到的难处。她失望地没有遇见她要找的人,却遇见了一位衣着华丽、正打算前来与经理洽谈的男人。
卡罗丽娜有眼不识泰山。她不明白这不是别人,正是彼时的皇家歌剧院音乐总监。
见这位操持蹩脚法语、怀里抱着乐谱夹(唉,这里面夹着的分明只有废纸)的美妇人,他给了她一个机会。打量着卡罗丽娜纤细的身子与憧憬的神情,他忽然开始微笑,他向这位夫人开门见山,询问了对方的名字、丈夫的名字,接着恍然大悟地表明自己真是十分乐意为她家那位男主人解决出版问题……只不过,他还委婉地邀请这位美丽的康托尔夫人能在一部他有足够信心能够火爆的戏剧里出演女主角,那是一位身材窈窕的金发美神。
即便他振振有词,坚称自己一定能够让她大红大紫,叫她成为巴黎最出色的女星,卡罗丽娜还是礼貌地拒绝了后一项提议,但希望能够接受前一个。只是她央求对方千万不要同她的丈夫说这是靠了她的帮助。她坚信他始终会爱她的。因而她宁愿让她那丈夫相信,他只是终于靠着自己的才华得到了尊重……他更应该感谢自己,而不是感谢自己的妻子。
总而言之,卡罗丽娜并没有同意成为这位先生的情妇,在他想要接近她时便警惕地退到房间的一角。她警告他好自为之,或许还说了一些在旁人看来骄傲到有些可笑的话……岂有此理,即使是莫扎特的妻子,想来也不会有这样的嚣张,更不会如此维护丈夫的“才华”!但这个十分宽容的男人却并没有为难她,不仅不责备她,相反倒是慷慨解囊,替她把这首乐曲收下,交给了自己所熟识的一位出版商,让她的丈夫第二天晚上就收到了一张来自出版商的支票。
这样的状况一定不会持续太久,这对夫妻还是会缺钱。作为乐师的丈夫也迟早需要置办一身昂贵的行头,还必须获得来自贵族沙龙的邀请函。这一切本应必须靠着艰苦卓越的努力来获取。万幸的是,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家歌剧院音乐总监没有对她动手,更没有将她的困境作为狩猎的圈套——他甚至很快忘了她,找到了别人演他的女主角。可悲的是,我们的卡罗丽娜却已经获得了不劳而获的入场券。
她终究还是用自己的青春兑换了一切:一个女人一生之中所需的一切,和一生之中所不需的一切,比如那宫廷乐师的职位。比如爱情,不多不少的爱情;比如教训,姗姗来迟的血的教训。她搬出了他们的公寓,搬进了其他人家里。除了后来时而回来看看她唯一的儿子,她几乎不回家。但倘若儿子病了,她就坚决拒绝情夫的邀约,固执地回到家里抱着她的孩子四处求医。等到她染上了梅毒、躺在床上死去,费歇尔·康托尔就毫不犹豫地把他们的儿子送进了修道院。弗朗切斯科离开了,这里似乎永远只剩下费歇尔·康托尔一个人了。
在卡罗丽娜还活着的时候,她向自己的某位情人央求:求他能够给她的儿子写一封推荐信,能够将她的儿子作为德语人才推荐进巴黎本笃会的修道院里,作为神职人员进行培养。然而在那个时候,弗朗切斯科的拉丁语水平全然不尽如人意。那就成了安吉丽娜·亚历珊德拉·葛罗斯小姐轻蔑她与她的孩子的理由之一——这英国老姑娘永远不相信男人,也永远不依赖男人(这里的“男人”里甚至包括她的父亲与兄弟)。在她颇为自负的心灵中,这样的女人即使死了,也只是目光短浅、自讨苦吃。她一个平民女人,不懂得劳动,只晓得投机取巧,享受容颜与青春的便利。她一边是社会的受害者,同时又是蛀虫,这有什么值得可惜的?后人还是引以为鉴,不再重蹈覆辙吧!这世道固然残酷,但是你欣然规往,它已经回报你足够多,谁又有义务为她的死亡而哀悼?
当然了,比起一个仰仗男人的女人,安吉丽娜更瞧不上的是一个靠着老婆平步青云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