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机仿生学实验与应用》小突触

4、骗子

　　倒不是怕死，周伽南早就不想活了，只是不想连累妈妈。他要是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妈妈的后半辈子就毁了。

　　商北斗切断通话，转过身却见周伽南坐在床边掉眼泪。他赶紧坐过去搂住他问：“怎么了，伽南？”

　　“可不可以放过我？”周伽南含着泪说，“我死了挺好的，但是……我妈，她肯定什么也不干了，满世界找我。”

　　商北斗自然一头雾水，哪想得到周伽南脑补出什么离谱情节，听他说“死了挺好的”，只当他又“犯病”轻生呢。

　　那双小鹿般清澈的眼睛泡在泪里，哭得商北斗心发慌。

　　“你别哭了，别哭了……我们出去走走，行吗？换换心情。”商北斗托起他的脸，替他抹泪。

　　可周伽南撇着嘴角又说：“你们怎么挑中我的？是因为我没朋友、消失了也没人找我吗？”

　　这下商北斗完全听不懂了，一脸诧异地望着他“啊？”了一声。

　　周伽南用手背抹了下眼泪：“‘最迟下月底’，我听到了。你把我卖了，能得多少‘赏金’？”

　　商北斗哪知道他在琢磨什么，只得直问道：“你在说什么？我不太明白，你怀疑我要把你卖了？”

　　“对呀。”周伽南抽着鼻子，“你们是贩卖器官的诈骗集团，别以为我看不出来！”

　　这也太荒谬了，商北斗却笑不出来。

　　周伽南已经看出他在撒谎，只是原因猜错了。于是他赶紧否认：“你想什么呢？我怎么可能……我只是在跟实验室的同事借钱。其实我……我也在找工作。”商北斗的声音没什么底气。

　　“那你为什么骗我？”周伽南质问他。

　　商北斗慌得瞳孔巨震：“我怕我没钱，你就不会理我了。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伽南，我没有……”

　　周伽南问：“那你一开始为什么招惹我？我又没求着你帮我！”偏偏就是商北斗不能回答的那个问题。

　　商北斗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经跪在他身前，两手抱着他手，像虔诚的信徒在祈祷：“是真的……喜欢你，是真的。”

　　他想起“实验室的同事”们调侃他的话，烧红了脸补道：“一见钟情，遇见你就很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

　　没想到周伽南听了这话更委屈了。他长这么大从没被人表白过，从没有人用这样的眼光看他。第一次有人对他说“喜欢”，却是个骗子，太可悲了。

　　他捂住眼睛哭道：“我不需要你喜欢。这种鬼话，去骗别人吧。”

　　“没有骗你。”商北斗绝望地抱住他小腿，“就是喜欢。为什么不相信我？”

　　“你把我当傻子吗？我不是在偷东西吗？你喜欢小偷？！”周伽南发起火来，两腿乱蹬着挣扎。

　　商北斗死死抱着他腿，让他动弹不得：“你只是生病了，不是小偷。伽南，我只看到你长得好看，手也好看，腰也……看到你我就忍不住想，应该软软的很好抱吧，跟你做会很舒服吧。对不起，伽南，我没有工作，我身上只有200多欧，但是，喜欢你是真的。”这都不是假话。

　　“这是‘喜欢’吗？你就是精虫上脑，想睡我！”

　　商北斗垂头道：“这不是喜欢吗？我没喜欢过别人，没有经验。那你觉得什么样才是喜欢？告诉我好不好？”

　　周伽南却破涕为笑：“我哪知道？我也没有经验，不然怎么会被你骗。”

　　看到他笑了，商北斗悬在喉咙口的心终于落地，脑子一抽，起身把他扑倒在床上。

　　“你也喜欢我吧，伽南？”商北斗亲吻他眼角泪痕，“你看，碰一下你就起反应了。”

　　事后两人双双失神沉默了许久，周伽南大口喘息，躺在床上感觉自己脸烧得发烫。

　　怎么又跟这人做了？他不是骗子吗？没办法，这个骗子太帅了，脸好看不说，脱了衣服还有胸肌腹肌，肩背宽阔、长手长脚的，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亲，周伽南这个没见识的小处男，哪禁得起这种诱惑。

　　他说人家商北斗“见色起意”，难道他自己不是见色起意？商北斗要是个猥琐丑男，他怎么可能把人带回家来。

　　周伽南横下心替自己开脱道，骗子就骗子吧，我就把饵吃了，再把鱼钩吐出去。

　　商北斗回过神来，生怕周伽南又翻脸撵人，赶紧抱住他说好话：“伽南，疼吗？我会对你好的，不骗你……我给你洗干净，你饿吗？对不起，不疼吧？”

　　周伽南呆呆望着天花板不作声，好半天才突然开口：“你又没带套。”

　　商北斗把头埋进他颈窝，低声喃喃道：“我觉得没必要。”

　　“你要是害我得病的话，我就杀了你，然后自杀。”周伽南语气淡漠，好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琐事，却把商北斗吓得出了一身冷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二天一早，周伽南挣扎着爬起来，以极其缓慢的速度穿外出衣裤。

　　“你去哪儿？”商北斗紧张地问。

　　周伽南转动脖子说：“去办公室。这周工作时长不够了。”

　　他们这个项目组虽然不打卡，却有条不成文的规定，或者说是惯例，每人每周要有至少30个小时的工作时长，平均每个工作日6小时。周伽南这两天没去办公室，周末要去补工时了。

　　“明天再去吧？我怕你身体吃不消。”商北斗过来抱住他腰，“非要去办公室才能工作吗？在家也可以干活。”

　　“你在这儿，我干不了。”周伽南没什么力气，声音也沙哑了，“这屋子这么小，连张办公桌都没有，怎么工作？”

　　“那我送你……”

　　“不要！”周伽南背上书包，推开房门看着他。

　　这是要赶他走？商北斗心慌起来，厚着脸皮道：“你去吧，我去买点儿菜和肉，等你回来吃饭。”

　　周伽南走了几步腿都发软，没力气跟他争论，只好随他便了。

　　坐上公交车，周伽南把两手垫在屁股底下，望着窗外萧瑟的冬景。他突然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个笑话。

　　海绵宝宝要去蟹堡王上班，派大星问他：“你去上班了，我在家干什么呢？”海绵宝宝说：“不知道啊，一般我去上班的时候，你都干什么呢？”派大星回答：“等你回来。”

　　商北斗英俊端正的脸上讨好的笑容浮现在他眼前，说出的话却是派大星的声音：“你去吧，我去买点儿菜和肉，等你回来吃饭。”

　　周伽南扑哧笑出声来，心里涌起一阵奇特的暖流。这种感觉陌生却熟悉，久远得像前世记忆。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已面目模糊、只剩轮廓的身影。那人坐在轮椅上，手指哒哒按下小键盘，身后电脑上传来机器发出的生硬语音：“对不起，很失望吧？”

　　16岁那年暑假，收到科大少创班录取通知书的周伽南，度过了一个少有的清闲假期。

　　他在网上加入了一个叫做BONIC的开放式网络计算平台，用自家电脑空闲的处理器资源，参与分布式计算项目。

　　他对寻找地外文明之类的项目不感兴趣，参加的都是诸如分析计算蛋白质的内部结构，分析神经元样本、寻找治疗艾滋病的生物靶点之类的科研项目。

　　这个平台会给每个参与项目的用户积分，周伽南的笔记本电脑常年不关机，每天的计算时长都是满满的24小时，他的账号在中国区用户的积分榜上迅速攀升，时不时会有其他用户发来私信寻求帮助，问他一些关于软件使用、工作包上传等方面的问题，他都耐心仔细地回答，渐渐在BONIC中文论坛上有了些名气。

　　这也让他有了人生中第一个、可能也是唯一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朋友，准确地说，是网友。

　　那个人的账号名叫Alkaid，是个“笨蛋”。周伽南解答过几十个人的问题，只有这个人需要他一步一步地指导，连点哪个图标都要截图给他看，否则他就会陷入长时间的沉默，最后发过来两个字：“不行”。

　　而且这个网友非常黏人，会一直不停地给周伽南发私信，从工作包上传失败、到电脑死机重启，什么事都跟周伽南汇报，后来甚至发展到问周伽南早饭吃了什么、午饭吃了什么、晚上几点睡觉。

　　奇怪的是，周伽南从没觉得他烦，就这么一天几十条私信聊着，转眼就过去了三年。

　　大概是因为孤独吧，后来周伽南自我剖析道，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第一次离开家，过集体生活。

　　周围同学都是与他一样早慧的神童，彼此之间都在各方面暗自较劲，回到寝室后甚至没人说话。

　　在上课途中、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晚上躺在床上，周伽南打开论坛与Alkaid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说今天又想到了哪个公理的另一种证法，体育课被球砸了脚，公选课有个女生每次都不带书、总要跟他合看一本……

　　与他同龄的Alkaid既没有工作，也不用上学，周伽南发给他的信息，总能第一时间收到回复，好像Alkaid永远在等他，就像派大星等着海绵宝宝一样。

　　这位陌生网友帮他度过那几年单调压抑的时光，是他拥有过的难得的温暖和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