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机仿生学实验与应用》小突触

5、朋友

　　公交车在学院办公楼对面停稳，周伽南收敛思绪背上书包下车。

　　刷卡进门的时候，他问自己，时隔这么多年，怎么又突然想起Alkaid来？是因为商北斗也“在等他”吗？又或者……

　　周伽南灵光一闪，Alkaid这个词的意思，是摇光星，“北斗”七星中斗柄最末端那颗。

　　这么巧吗，世界真奇妙。

　　周伽南来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关于Alkaid的记忆令他有些伤感。他唯一的朋友、陪伴他三年却只见过一面的伙伴，如今早已不在人世。

　　Alkaid是一名渐冻症患者，像霍金一样，他全身肌肉萎缩无力，意识清醒却不能说话，只能通过弹动手指、触发电脑上的图标与人沟通。

　　最初决定和Alkaid见面的时候，周伽南并不知道这一点。

　　那是他们认识后的第三年，周伽南发了一篇顶刊论文，学校给他一万块钱奖金。他用这些钱买了去Alkaid家乡——北方一座海边小城的火车票、一块10T的固态硬盘作为礼物，坐了一夜动车，怀着满心期盼与朋友相见。

　　在市中心老小区一栋居民楼一楼院子的自建房里，他见到了被困在轮椅上的朋友。

　　Alkaid凝固的眼眸盈满泪水，直直看向他，电脑上传来冰冷的机械音：“对不起，没告诉你我是这样的。很失望吧？”

　　“嗯，是有一点。”那时的周伽南还没有学会骗人，“但我们还是朋友。”

　　周伽南蹲在Alkaid因肌肉萎缩而变得细如枯骨的双腿前，认真打量他苍白的脸庞。

　　Alkaid脸上没有什么肉，眉骨和颧骨因此格外突出，他的眼睛很大，眼球却无法转动，显得眼神空洞呆滞。

　　周伽南伸手轻触他的脸，问：“那你有感觉吗？”

　　“有。痒。”

　　周伽南浅浅笑了一下，握住他枯槁的手：“见到你还是很开心的。”

　　“我也是，很开心。”机器的声音与Alkaid的表情一样毫无情绪，可那双死一般沉寂的眼睛里，却不断涌出泪水，旧T恤的前襟都被打湿了。

　　周伽南松开他的手，从书包里拿出崭新的硬盘：“我带了个礼物给你，要帮你装上吗？”

　　“谢谢你，很贵吧？太破费了。我这台电脑和一般的家用机不太一样，拆机要专门的技术人员操作，先放着吧，下次他们来调试的时候再装。”Alkaid花了好几分钟时间打出这段话，周伽南点点头，就不知道说什么了。

　　“伽南，你可以抱我一下吗？”机器的声音能很好地掩饰很多东西，如果自己能开口，Alkaid未必敢提出这么“过分”的请求。

　　周伽南愣了一下，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他再次俯身蹲下，手臂打开环住Alkaid上半身，两人的胸膛紧贴在一起，好像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这还是他第一次与人拥抱，虽然没收到肢体上的回应，但能感觉到怀中人与他一样满心欢喜雀跃。他们抱了很久。

　　“我先去酒店办入住，中午再来陪你吃……”周伽南轻拍他瘦骨嶙峋的肩背，起身的一瞬间，却被眼前情景惊得话只说出半截。

　　Alkaid穿着宽松的运动裤，两腿间已湿了一大片，那股男孩子都知道是什么的味道弥散开来，腥得熏人眼睛。

　　周伽南尴尬得不敢再看Alkaid，低头发现自己T恤前襟也被沾湿了一块。慌乱中他往后撤了两步，险些撞倒身后桌上的电脑机箱。

　　“我……我先去……再见。”他拎起书包夺门而出。

　　后来呢？周伽南有些懊恼地回忆，后来他们就渐渐疏远了。

　　他离开后，Alkaid在论坛上私信他说“对不起”，周伽南故作轻松地表示“没关系”，却没有去酒店办入住，当天就改签车票回了学校。

　　Alkaid不再每天给他发信息，周伽南也不知道怎样重新接续这段友情，直到有一天，Alkaid的账户不再登陆，两人就这样失去了联系。

　　那时真是个小孩子，如今看来，这点破事算什么呢？

　　周伽南已经忘记当初他为什么跑掉，感到被冒犯、被羞辱？嫌Alkaid猥琐恶心？好像都不是，可能只是震惊吧，毕竟当时他连打飞机都不会，经常因为遗精，半夜起来换床单被子。

　　不过从那以后，周伽南突然“开窍”了，他开始对性感到好奇，在网上看了一些乱七八糟的动图和视频，也逐渐明白自己的性取向。

　　有段时间他经常梦见Alkaid在他面前失态的情景，在梦里他从不逃走，而是一次又一次认真地对Alkaid说“没关系”、“没关系”、“我们还是朋友”，可Alkaid的脸却随着记忆流逝变得越来越模糊。

　　渐冻症患者大多寿命有限，今年已经是他们见面后第6年，Alkaid很可能早已不在人世。

　　周伽南打开笔记本电脑，犹豫着要不要再去许久没登录过的BONIC论坛上看看，这时手机响了。

　　商北斗给他发来2200欧，转账附言：“中午回来吃饭吗？”

　　他莫名有些害羞，生怕被人看出什么似的，回复“不回”两个字，就赶紧把手机收了起来，打开Tex修改论文。

　　周伽南中午不回来，商北斗就不用假装吃饭了——他的消化系统能处理绝大多数种类的食物，但他并不需要通过食物获取营养和能量。

　　仿生体是光能驱动的，人造皮肤吸收太阳光照辐射，转化成电能，存储在皮下的微型胶体电池中，为整个身体供给源源不断的能量。

　　商北斗整理好冰箱，又帮周伽南撤换床单被套、洗烘衣服、打扫吸尘，忙了好一会儿，小公寓焕然一新。

　　他坐在床边，看着自己只剩两位数的账户存款，不得不考虑出去打工赚钱这件事。

　　项目组里负责社会适应训练的“赫尔墨斯”曾说过，这个国家不像商北斗的祖国那样有完备的个人档案系统，他只要有护照和银行发的身份码，就经得起任何雇主的查验。商北斗的护照和身份码都是在国内就办好的，真实可靠。

　　他按照赫尔墨斯的指导，来到当地市政厅获取“就业帮助”。

　　输入基本信息和就业意向后，机器人很快给出推荐岗位：一家巧克力工厂的中文导游/销售。

　　商北斗抱着试试看的心情，在“愿意了解该岗位”和“推荐下一个”之间选择了前者，机器人的显示屏上开始播放一段视频，介绍巧克力厂和这项工作的内容与要求。

　　这是一个有二百多年历史的本土巧克力品牌，除了生产销售巧克力外，工厂也开放给游客和市民参观体验。

　　每逢节假日，周边城镇的中小学生、世界各地的巧克力爱好者来此观摩学习传统的手工巧克力做法，因此工厂需要有引导员全程陪同介绍。

　　这项工作从前曾使用机器人完成，但厂主发现，很多人不喜欢机器人指导他们制作“传统手工”巧克力。许多游客留言表示，巧克力这种代表爱和幸福的食物，应该由有感情的人类来介绍推荐。

　　工厂要招聘会至少两种外语的巧克力师，做巧克力可以学，当地却没那么多同时会中文、日语和英语的人。

　　商北斗对制作巧克力兴趣不大，也不在意夺回被机器人“霸占”的岗位，视频没看完，他就急着问：“薪资如何？”

　　机器人给出回答，底薪3000欧，销售巧克力按照销售额的10％提成。

　　底薪税后只有1800左右，商北斗盘算道，如果卖不出巧克力，就没办法“包养”周伽南了。他感到有些压力，可机器人告诉他，这个工作是备选项中薪资第二高的，第一高的是出海船员。

　　选择“进入应聘程序”后，机器人发送了地址和联系人姓名，他马不停蹄乘坐自动驾驶汽车，赶到市郊的巧克力工厂。

　　应聘过程很顺利，老厂主沃尔夫与他握手，欢迎他加入，紧接着就带他进操作间，亲自教他制作巧克力。

　　拥有仿生身体的商北斗第一次从事手工劳动，居然很喜欢，他学得认真仔细，不知不觉就过了几个小时。

　　墙上的老式挂钟指到四点整，商北斗像听到午夜钟声的灰姑娘一样，慌忙向沃尔夫道别，约好了明天上午再来，就脱下无菌服急匆匆跑了。

　　答应在家等周伽南回来吃饭，可不能比人家晚到家，商北斗一路诚惶诚恐，开门时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好在周伽南还没回来，商北斗赶紧烧水、洗菜，一刻不停地忙活。两荤一素摆上小茶几时，周伽南刚好到家。

　　“先吃菜，我这就给你下面，很快。”商北斗语气轻松随意，心里却大松一口气。

　　周伽南低头看看桌上的西红柿炒蛋、青椒土豆丝和红烧鸡翅，又抬头看一眼小厨房里的英俊“男模”商北斗，伸手掐了掐大腿。

　　醒醒吧，周伽南，这梦做得多少有点儿贪得无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