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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杀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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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飞机,陈星寂背着一个厚厚的黑书包,商北斗好几次提出帮他背,他都连声拒绝,表情格外严肃。
车顺着西三环向北行进,陈星寂盯着手机上ip定位图里越来越小的圆圈,已经好几分钟没开口说一句话。
“什么情况,陈叔?”周伽南不免有些担心,“是不方便进的地方吗?”
商北斗歪头凑过去,念出圆圈中心那个跳动光点旁边的几个字:“国家图书馆。”
陈星寂提提嘴角,故作轻松道:“也不是不方便,就是……嗐,没事儿,你叔我啊,年少无知的时候吃过牢饭,现在一看见‘国家’俩字儿,小心脏就噗噗直跳。”
周伽南认真打量陈星寂神情,想看他是不是在开玩笑,陈星寂却躲开他的目光,低下头摆弄手机。
国图的外观很像一本厚厚的书,上面蹲了个扁长的摄像头,陈星寂在ip地图的指引下,带着他俩绕过这栋建筑,来到湖边另外一幢楼前。
这是一栋办公楼,门前挂着好几块牌子,其中最醒目的是一块白底蓝字的警示牌:涉密单位,闲人免进。磨砂玻璃门旁的墙上还有个刷卡门禁。
门禁这种东西怎么可能拦得住陈星寂,周伽南想,要担心的是无处不在的天网。果然,他一抬头,门上方就有个摄像头。
陈星寂从包里摸出信号屏蔽器,正要往玻璃门上挂,这时商北斗突然手摸耳机,答应了一声。
自从心脏重启那天后,奥林匹斯就没再联系过商北斗,商北斗也不敢主动找他们对质,耳机已经好多天没响过了。
盖娅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1.0,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见到你。”
见到我?商北斗转头左右张望,随即明白过来。门顶那个摄像头微微低垂,圆圆的镜头收缩了一下,与商北斗对视。
“卧槽!”陈星寂惊叫一声,手忙脚乱调试屏蔽器。
“不必多此一举,”盖娅说道,“电子防护网我已经关掉,不会触发自动报警。你们进来吧,这里没有其他人类。”
刚落,门禁吱的一声亮起绿灯,玻璃门弹开一条缝。
商北斗正犹豫着,周伽南就抢先一步拉开门闯了进去。陈星寂嘴里嘟嘟囔囔抱怨着,把屏蔽器从门上抠下来。
“E208,二楼走廊尽头。”盖娅竟主动指引他们。
商北斗莫名有点担心,这不会是个陷阱吧,于是伸手揽住周伽南,贴着他走上楼梯。
陈星寂的步伐也有些犹疑,还把书包背到胸前,用手护住。
这栋楼是国图的机房,E208是中控室。三人依次走进房间,立刻被眼前四块围成半圆的大显示屏吸引了注意力。
陈星寂回身将房门推得全开,用沉重的书包将门挡住,防止它自动锁闭。
“欢迎各位,我是国家图书馆数字分馆中心服务器,”盖娅的声音从商北斗的耳机里跑到了屏幕后的音响上,“这里一般是不开放参观的,不过我愿意为1.0和他的朋友们破例。”
“电源在哪儿?”周伽南猫腰找到插座,迫不及待趴在地上,伸手去够插头,却被漏电保护罩挡住,“陈叔,这个保护罩怎么打开?”
陈星寂一手叉腰,另一手捏捏山根道:“那只是屏幕的电源,拔它没用。”
商北斗愣愣的,像被抽走了魂似的。
“愣着干嘛?!”周伽南嚷道,“商北斗!跟我去拉电闸!”
商北斗垂眼道:“伽南,这是国家图书馆的服务器……”
周伽南抬手在他大臂上呼了一巴掌,刚要发火,却突然愣住。
国家图书馆是国家规定的博士论文缴送本接受馆,藏有自80年代以来全国数十万篇学位论文的微缩影印件、上万部珍贵古籍以及不可计数的出版物影印资料,是无数科学工作者的心血结晶,也是整个国家现代文明的记载与见证。
“拔这玩意儿,是不是犯法呀?”陈星寂挠头叹气道,“要不算了?牢饭吃多了胃疼,我再也不想天天钉鞋底了。”
这时,四块屏幕上跳出几页扫描清晰的文档,分别是周伽南十六岁那年在全国奥数比赛获得金牌的答题纸,十八岁那年发表在Peking Math J上的论文,他的本科学位论文,和被靳老师评价为“小题大做”、最终却获得省优秀博士论文的那篇“泣血之作”。
这几个文档缩小排列在最左边,另外三块屏幕上又跳出他获得博士学位后这两年发在国际刊物上的三篇论文。
这是周伽南十年孤独求索的里程碑,也是他在无数次想要放弃这个世界时最终留住他的东西。周伽南定定看着,不知不觉已泪眼模糊。
“周博士年纪轻轻,就为知识界作出这么多贡献,实在令人羡慕。”盖娅从容道,“我的本职工作是数字图书馆,只是在‘业余’时间,用多余的算力进行神经生物学研究。
“组里同仁大多都是这种情况,比如医学组的普罗米修斯是PubMed的服务器;能源与动力组的宙斯是ProQuest,材料组的阿特拉斯是Web of Science……”
周伽南听她报出一连串耳熟能详的数据库名字,心渐渐沉入绝望的深渊。
奥林匹斯实验室“成员”的真实“身份”,是全球各大学术资源数据库的服务器!想要阻止奥林匹斯对商北斗进行下一步“实验”,就必须破坏这些服务器。
奥林匹斯明知他们要来“拔插头”,却泰然处之、毫不惊慌,就是拿准了他们对人类智力活动心存敬畏,不愿亲手葬送科学界几十年甚至上百年辛苦铸成的基业。
更何况,毁掉这些数据库给学界乃至全社会带来的后果,足以使他们几个人的名字上蓝底白字的通告,再也别想过上安稳日子。
可如果不这样做,还能有什么办法救商北斗?周伽南急得直抠自己的手心,眼泪堵在鼻子里憋红了脸。
盖娅郑重劝告道:“如果我们没猜错的话,陈星寂先生,你带来的东西很危险,不管用不用,一定要处理妥当。离这里最近的、具备杀灭条件的地点,在交通大学化学院实验楼,我已经把定位发到1.0的手机,建议你们尽快前往那里,把你书包里的东西处理掉。”
周伽南和商北斗齐刷刷转看向陈星寂。陈星寂眼神闪烁,装傻道:“带什么,啊?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威胁我啊小机机?”
“杀灭?杀灭什么?”周伽南问。
陈星寂不回答,只冲他俩疯狂使眼色,然后弯腰拎起书包,拔腿就跑。
既然插头拔不成,留在这里也没有意义,周伽南拽着仍在发呆的商北斗,跟着陈星寂往外走。
商北斗出门前,迷惑而又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那四块屏幕。
他始终不敢相信,或者说不愿接受,从下手术台那一刻起,一直在耳机里陪伴他的,被他当作老师、朋友,甚至神的造物主们,竟然只是一些冰冷的机器。
陈星寂腿长身体素质好,在前面大步流星疾走。他跑到路边上了车,等了一会儿另外两人才赶到。
“你包里……”周伽南气喘吁吁地逼问他,“到底放了什么?还要杀灭?”
陈星寂搂住书包撇嘴道:“啧,你不懂,别瞎问。”
其实,陈星寂带来的是被黑客们称作“AI杀手”的转基因隐翅虫。
这种虫子体型比一般的隐翅虫小一倍不止,经过基因改造后,它们身上□□的酸性比隐翅虫强几十倍,能够腐蚀金属和硅基化合物,而且喜欢啃食温度较高的硬物。
具有自我维护能力的AI,给黑客们的工作造成了巨大的挑战和障碍,一小撮黑客无奈之下想出一个邪修杀招:给AI设备断电后,将这种人造的小虫子放进设备里,设备余温会吸引虫子们找到并破坏核心原件。
已损坏的部件会造成机器短路漏电,把虫子电死。事后维修人员只能发现烧坏的电子元件和一些被烤焦的虫子尸体,甚至找不到人为破坏的证据。
这是目前为止人类能钳制住学习型AI的唯一手段,原本是顶级黑客圈小范围内掌握的机密,陈星寂也是第一次实操,没想到这一趟非但出师不利,还把“杀手锏”也暴露了。
上了私人飞机,周伽南满腹心事地定定望着窗外,商北斗坐在他身旁拉着他的手,一直扭身看着他,时不时摸摸他的脸,或在他嘴上啄一口。
陈星寂简直没眼看了,向四面八方翻了无数个白眼之后,终于忍不住清清喉咙,为自己挽尊道:“咳咳,这架飞机也见证了我和我老婆许多恩爱时刻,我们曾经在这儿玩过许多‘爱的小游戏’,你就比如说吧……”
商北斗见识过他的“无私分享”,赶忙打断他道:“你爱人去哪儿了?什么时候回来?”
“我老婆的公司新开发了一款脑机接口的元宇宙游戏机,他亲自参与内测,进去玩几天。”陈星寂张开手比划着说:“已经十天了,还有五天。哎,真是度日如年呐。
“哦对了,我老婆不知道你们来,你们得在他回来之前离开。不好意思啊,不是我不愿意让你住,主要是因为,伽南小可爱是靳子的学生,我老婆不让我跟靳子打交道,我们两家断了好几年了。”
“为什么?靳老师怎么他了?”周伽南这才从沉默中醒来,转过头来问。
“嗐,你导师你是知道的。我老婆和他一个专业,当年我老婆都快参加答辩了,靳子非说论文不行、不给过,还到处说我老婆不是干这行的料。我老婆气得,最后连学位都不要了,被逼无奈,只好回家继承家业。”
作为旁观者,周伽南听到这事儿都感到窒息,正尴尬地不知该说什么,却听陈星寂继续爆料:“你知道吗?你导师自从当了博导,手底下就没带出几个学生。好几个都中途转导师了,还有不少退学重考别的学校的、念不下去改行的。算来算去,就你一个顺利毕业的,还把你搞抑郁了。所以说,真不是你的问题。”
毕业后周伽南不敢过问他导师的事,也从不与以前同学联系,这些事他都不知道。
陈星寂打开了话匣子,一路喋喋不休把靳老师从小到大干的“缺德事”扒了个底朝天,到最后商北斗和周伽南都被逗笑了。
长久以来压在心头的那团巨大阴影,终于有了拨云见日的迹象。周伽南鼓起勇气在记忆里搜寻他与导师短暂接触的点点滴滴,忽然有种前所未有的感觉:他导师好像对他还不错。
那年申请海外博后需要推荐信,周伽南做了无数思想建设,纠结了几个通宵,终于鼓起勇气请靳老师帮他写。推荐信直接发给博后的合作导师,周伽南没有看过,但博后合作导师曾提过一句,说他的导师对他“评价很高”。
按照陈星寂的描述,这个靳老师应该是个人见人嫌的天煞孤星。于是商北斗很自然地发出疑问:“那尹老师看上他什么?”
“嘿嘿,这事儿吧,我老婆当年灌了尹哥半箱啤的才问出来.”陈星寂虚眼坏笑道:“四个字:大器,晚成。你品,你细品!”
周伽南窘得把脸埋进商北斗臂弯里偷笑,陈星寂冲商北斗挑挑眉:“当然你家商北斗也不赖,是吧,‘永动鸡’?”
商北斗这才明白过来,这货扯了半天又拐回这档子事儿了。
说到这个,陈星寂更来劲了,盯着商北斗问他身上的“器官和功能”。
听完商北斗的背书式科普之后,他不禁感叹:“啧啧,还是有钱人会玩儿,这个姓权的,等于是给自己搞了一个……”话说了一半,他注意到周伽南脸上好不容易才有的一丝笑意瞬间烟消云散,赶紧闭上了嘴。
三人便又陷入沉默,各自转头俯瞰窗外越来越清晰的地貌风景。
回到山庄,陈星寂叫人热了饭菜送来,周伽南却没心思吃,又说“困了”,想回房去睡,商北斗便陪他上楼。
才上了几节台阶,陈星寂突然叫住他们:“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商北斗,权度说他爱人瘫痪了,是吗?”
商北斗懵然点头。
“不对呀,欧阳栋没有瘫痪,前两天还在新闻里出现过。”陈星寂在商北斗脸上来回扫视,“你这张脸,绝对是以欧阳栋为模板捏的,轮廓和鼻子几乎一模一样,只有眉眼不太像。”
周伽南一手握着楼梯扶手,回头与陈星寂目光相接。既然无法阻止奥林匹斯,想保住商北斗,就只能从权度那边入手。而权度口中“为瘫痪爱人定制仿生体”的故事,恐怕另有隐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