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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客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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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伽南醒来时已是中午。身上各处传来不一样的疼痛,他花了好几分钟才从床上下来。
他饿极了,懒得预热烤箱,直接从冰箱里取出商北斗为他做好的火腿蛋三明治就啃,舌头上火辣辣的疼。
死变态,不是人!周伽南狠狠咀嚼,用力咽下掺着血腥味的食物。他暗暗决定,等吃饱了,他就收拾东西走人,也不回自己的住处,让商北斗再也找不到他!
等到真吃饱的时候,他一边整理书包,一边又纠结着不想走了。
可是这样好贱啊,被人强上了,还赖在人家里不走,好像有什么特殊癖好一样。
周伽南没有那种特殊癖好,只是已经习惯了商北斗的陪伴。
又要回去过那种四周只有自己的呼吸声、死在家里臭了都没人知道的孤独日子,还不如现在就死了算了。他伸头往窗外看了一眼,这楼只有五层,跳下去不一定摔得死,算了。
商北斗应该已经知道错了,周伽南努力说服自己,再说了,半个月没有性生活,确实有点强人所难。
他隐约感觉到昨晚商北斗抱着他哭了很久,说了许多声“对不起”,也怪可怜的。而且商北斗发火的直接原因,好像是……
周伽南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没有回答那个对商北斗来说可能非常重要的问题:“你爱我吗?”
他的确从没给过商北斗确切的回应,这种话他说不出口。
从小到大,连爸爸妈妈都没对他使用过这样的字眼。
他家是开小超市的,爸爸进货,妈妈算账,整天忙得团团转。为了不耽误看店,他家连吃饭都是轮流的,哪有时间说这些没用的矫情话。
周伽南从上高中起就住校去了,因为经常参加奥数集训、又连跳了两级,根本没机会和任何人建立友谊,他是真的连句好听的话都不知道怎么说。
和商北斗在一起后,有时他会升起一些小小的感动,心里想着“以后要对这个傻子好一点”,可每次一开口,却总是阴阳怪气。
商北斗又常对他说,“只要能陪着你就很好”、“每天早上一睁眼就能看见你,我已经很满足了”,他就以为这样真的够了。
原来是不够的。周伽南不免有些自责,他下定决心,等商北斗回来,再问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他一定认真地、好好地回答。
可直到天黑了、他又饿了,商北斗也没回来。
商北斗不太明白,为什么吃饭的地方要把灯光调得这么昏暗。他学着对面那人的样子,用三根手指捏住杯腿,把香甜微酸的葡萄酒倒入口中。
前菜刚上,商北斗就已经后悔答应权总的邀约。他始终放心不下,伽南怎么样了?不会生气跑了吧?
陪权总参观巧克力厂,手把手带权总体验制作巧克力的过程,一整天下来,商北斗连看手机的时间都没有。权总说,为了感谢他这一天的陪伴,想请他共进晚餐。
为什么当时不拒绝呢?商北斗暗暗责问自己,就这么怕得罪人?这么晚了,不知道伽南的晚饭有没有着落。
可总不能菜没上齐就走吧?赫尔墨斯对他进行社会适应性训练的时候说,他最大的困难并不是“灵魂”与身体脱节,而是他作为渐冻症患者与社会生活的脱节。他必须学习与陌生人交往,适应公开场合下的社交,遵守社会规则,这样才能作为一个真正的人,被社会认可、接受。
权总一直弯着笑眼盯着他看,目光中流露出不加掩饰的兴趣,商北斗再傻都能看得出来,这人对他有意思。
“小商还有别的事?”权总看出他的焦躁不安,语气略显酸涩,“抱歉,耽误你时间了。”
“没有,不耽误。”商北斗脱口而出,然而动作却是点头。
好巧这时手机嗡地响了一声,商北斗一眼瞥见屏幕上“伽南”两个字,屁股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权总哑然失笑:“男朋友?”
商北斗伸向手机的手停在空中,惊讶道:“你怎么知道?”
“快看看吧,说不定查岗呢。”权总极轻地叹了一声,冲他挑挑眉。
商北斗羞臊地咬咬下唇,划开屏幕。
“死变态,你死哪去了?我要报警了!”
商北斗手一抖,差点儿摔了手机。他怕权总看见信息的内容,不敢回复,赶忙将手机屏幕朝下按在桌上。
权总啜一口红酒,冲他笑道:“吵架了?男人偶尔也是要哄的,你回复吧。”
商北斗惴惴地拿起手机,纠结了半天,实在不知道怎么回,只好又放下了。
权总见状冲他眨眨眼道:“要我帮你参谋参谋吗?别误会,我只是作为过来人,见得多了。”
商北斗摇摇头,停顿了好几秒,又改了主意。
“他心里有别人。”商北斗颓唐道,“我不该逼他。”
权总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对着烛光观察杯中液体晃动的光影。
“从前啊,”这时的权总,总算露出一丝上年纪的人才有的沧桑语气,“我也曾经固执地认为,爱是相互的。不过现在,经历过许多之后,我终于看清,其实爱是一个人的事。期待回报,总会失望,如果足够爱的话,付出本身就已经圆满了。”
不知怎么,这话就说进商北斗心坎里去了,他认真而虔诚地点了点头。
权总突然起身,冲他抬了抬下巴:“走吧,我送你回去。”
都八点多了,商北斗还没到家,也不回信息,周伽南把脸埋在枕头上生闷气。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去看手机,竟发现有个未接来电,是靳老师打来的。
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儿,他握着手机,呆坐着不敢动。不需要回拨,因为靳老师有强迫症,给人打电话一定会打到别人接为止。
果然,十几秒后,屏幕亮了,周伽南深吸一口气,接了起来。
“目前能确定的奥林匹斯成员,名单我已经发到你邮箱。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不等周伽南开口,靳老师自问自答道,“这意味着现在你有了杠杆。至于要不要用、什么时候用,不需要我教你吧?”
“不需要,谢谢老师。”周伽南木然答道。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平静冷漠一如既往:“另外,周伽南,我认为有必要提醒你,你似乎没有意识到,仿生体和人类肉身最大的区别是什么。你会生病,会衰老,会死亡,可你那个看起来很像人的性伴侣,他不会。你注定只是他……”
“怎么又来了?不是跟你说了不要提这些!”听筒里传来尹老师的斥责声,通话被挂断。
每一次和靳老师说话,都会遭到这样的打击,出于自我防卫的本能,现在周伽南一听到靳老师的声音,就会自动进入一种迟钝麻木的心理状态,不再有情绪波动。
可不知怎的,靳老师的每字每句,像弥散在空气里的毒气一样,从他的眼耳口鼻、每个毛孔,钻进他心里,缓慢而又彻底地杀死他好不容易才有的一点点快乐和指望。
商北斗从权总的车上下来,抬头看见五楼那个房间亮着灯。伽南没走!他拔腿就往电梯间跑。
卧室里,周伽南坐在床边发呆,商北斗冲过去双膝跪地,抱住他两条腿。
“伽南,对不起,还疼吗?”他用鼻尖蹭着周伽南手背,“求你别生我气,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周伽南毫无反应,像没听到。
商北斗双臂环紧,把脸埋在他大腿上:“那你打我吧?你想怎么讨回来,我都随你。”
周伽南闻到商北斗身上酸甜的酒香,和很贵的香水后调才有的高级味道,语气却格外平静:“你去哪儿了?”
商北斗赶紧整襟垂手,老老实实将这一天招待客户的经历、吃了一半的星级酒店晚餐交代一遍。正说到他收到周伽南的信息后权总主动送他回来,叮咚一声门铃响了。
“权总?”商北斗开门,吃了一惊。
“跑这么快,叫都叫不住。”权总将手中两个扎着缎带的大纸盒拎给他,“喏,打包的主菜,和你男朋友一起吃吧。”
商北斗愣愣接过来,不知道说什么好。终于想起来“谢谢”两个字,还没说出口,却见权总冲着他身后点头微笑。
“你好。”周伽南脸上浮现一个僵硬的笑容,随即迅速转身跑回卧室。
权总拍拍商北斗肩说:“你男朋友好可爱。快进去吧,炖牛肉趁热吃。再会。”
哪有这么好的“客户”,还送餐上门?一整天都在陪这么帅的总裁,约会吗?周伽南嘴里泛起酸苦的滋味,却没力气发火,只觉得伤心绝望,兀自枕着自己胳膊侧躺在床上,一句话都不想说。
商北斗进来,小心翼翼爬上床,也用同样的姿势躺在他对面,心虚地不打自招:“权总其实不能算客户,老板想把亚洲品牌代理权给他。主要还是谈公事,可能因为是中国人吧,就多聊了几句。
“答应陪他吃饭是因为,我不知道第一次见面就拒绝别人的邀请,合不合适。我一直想着赶紧回来……伽南,我以后不跟他接触了,以免造成误会。”
他往前挪了挪,把周伽南揽进怀里,所幸周伽南没有推开他。可他发现周伽南在默默掉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