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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嫉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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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断电话,周伽南只觉得如释重负,却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
他导师有种神奇的“魔力”,总能轻而易举地解决他眼中的难题;可他导师每一次和他说话,甚至每一字每一句,都能精准地打击到他灵魂深处最隐蔽、最脆弱的痛点。
“和这种认知水平的人在一起”,这句话配上靳老师毫无感情的冷漠语气,像一把冰刀生生扎进周伽南心里。
是啊,他怎么会喜欢上商北斗这种头脑简单的“低等生物”?这蠢货竟然把他要每月2000欧“包养费”的玩笑话,当作一件很严肃的事、正经八百地对别人说出来。
周伽南觉得好丢人,他的“男朋友”是个被人当实验耗材使用、却浑然不知的大傻瓜!靳老师本来就瞧不起他,这下更要觉得他和这种蠢材是一路货色了。
封存已久的痛苦回忆,漩涡般将他卷了进去,他想起与导师最后一次见面时的情景。
那天下午,靳老师花了一个小时,把周伽南那篇获奖博士论文的每一字、每一句点评了一遍,当然,一句表扬或认可的话都没有。
最后递给他一封封签好的推荐信,对他说:“周伽南,你是个很好的数学匠人,但永远成不了数学家。给你一堆石块,你能造出一幢无比精致、堪称完美的房子,可你却想不到用它们建一座金字塔。”
周伽南不明白,为什么非要建金字塔?房子,才是文明进步的阶梯。
他也不明白,为什么同样的事情,靳老师就能顺风顺水,在他这里就千难万险。比如,他导师只比他大两岁,却已经取得了他这辈子都望尘莫及的学术成就,他却连博士论文都做得无比艰难。
再比如,他导师早早出柜,找到尹老师这样优秀又专一的伴侣,在家人朋友的祝福和支持下公开结婚。
周伽南受到鼓舞,误以为这个世界已经宽容到这种程度了,也傻乎乎地跑回家出柜,结果却被他爸爸深夜赶出家门,要与他断绝关系。
一年后,他爸以47岁高龄在外面找了个小三,又给他生了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从此,他再也没有家了。
同样是早慧的“天才”,与他导师相比,他像个半途而废的“残次品”。
他其实很嫉妒他导师,非常非常嫉妒。不只在学术上,方方面面。这种嫉妒又转化为自我蔑视、自我憎恨,令他无法善待自己。
而此时此刻,周伽南绝望地意识到,他花了好几年时间才终于慢慢逃离的那张无形的大网,又因为他导师电话里的几句话,重新将他捕了进去。
商北斗拉着周伽南的手,带他逛了超市,买了一大堆菜肉,又回到公寓里,为他做好三菜一汤、一碗阳春面。
周伽南全程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耷拉着嘴角一脸呆滞。
商北斗将碗筷递到他手里,殷勤道:“伽南,是不是饿过劲儿了?要不先喝口汤?”见周伽南没反应,又摸摸他的脸:“没事儿,你心里不痛快,不一定要吃。你怎么舒服怎么来,嗯?那我先吃了,饿了。”
看着商北斗没心没肺似的狼吞虎咽,周伽南泛起一阵心酸。
商北斗怎么会饿呢?他不用食物获取能量的,只是假装吃得很香,来引起周伽南的食欲。
人家为了能再见到他,接受那样痛苦又危险的手术,他却嫌人家笨、怪人家给他丢人?他觉得自己真卑鄙,真不是个人,哪配得上如此沉重的爱?
更令他难过的是,那晚关了灯后,商北斗又一次黏乎乎地趴在他身上求欢时,他发现自己怎么也提不起精神。
“对不起,”他强忍着眼泪,两手紧紧抱着商北斗脖子,“突然间发生这么多事情,我心里很乱,可不可以缓一缓,给我点时间?”
商北斗呼哧呼哧大口喘着气,在黑暗中与他额头相抵:“没事儿,伽南宝贝儿,能天天看着你、抱抱你,我就很满足了。”
可他们俩谁也没想到,这一“缓”,就缓了半个月。
每到夜里,两人叠腿抱在一起,周伽南的小肚子被一根烙铁烙得滚烫。他稍微给点反应,商北斗就按捺不住,激动地扑上来亲他。
可每当他才有了一点点感觉,脑子里就会自动出现一些极其扫兴的诡异场景:实验室里商北斗被徒手掰开后脑的画面、Alkaid鲜血淋漓的破碎头颅,还有“神的话语”——“加重你的精神疾病”。
商北斗一次次被他残忍地推开,错愕之余,也积累了越来越多的挫败与疑虑。
他忍不住回忆、盘算,究竟从什么时候起,周伽南就不愿碰他了?得知他是仿生人后,周伽南明明还很在乎他、舍不得他死。
好像从周伽南接到那个人的电话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商北斗想起电话里那人充满敌意的质问,想起周伽南失魂落魄地叫那人“老师”的神情,他好像明白了什么,却不敢再往下想。
其实从第三天起,周伽南就留意到商北斗的一些偷偷摸摸的奇怪举动,他猜到这人在搞什么鬼,只是无意戳穿。
这天周伽南又满腹心事地去洗澡,洗完发现忘了拿干净衣服,只好将浴巾围在腰上,半裸着走出来。
卧室里,商北斗正抓着周伽南洗澡前脱下来的内裤,看见周伽南走进来,他一脸慌张地把内裤往身后藏:“伽南!你……洗完了?!”
周伽南尴尬无比,低头从他身边经过,走向衣柜。才把睡衣取出来,还没来得及往身上套,商北斗就扑了过来。
“伽南,我们多久没做过了?”腰间浴巾被商北斗扯掉,周伽南冰凉光滑的肌肤落入他滚烫的怀抱,“我好想要……”
周伽南扭着身子挣扎道:“不要,放开我!”
“伽南,求你了,我好想你,好不好?好不好?”商北斗用胳膊紧紧箍住他腰身,另一只手撑在衣柜上把他拦住,令他无处可逃,“你不想要吗?”
热切的喘息间,周伽南眼前忽又浮现出八爪鱼一样的机械臂在商北斗头上挥舞的画面,顿时膈应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你放开我,商北斗,我不要……”
商北斗却再也听不进去,抱着他只顾就啃。
周伽南一下子火冒三丈,转身奋力用手臂撑开他,照他脸上一个大嘴巴子抽过去。
“啪”的一声脆响,商北斗瞪着眼呆若木鸡。
“我说了不要!你听不懂人话?”周伽南吼道,“蠢得要死!”
商北斗眼里的震惊渐渐被怒火点燃,周伽南转身要走的瞬间,他突然嘶吼一声,整个人扑了上去。
“你爱我吗,伽南?”商北斗死死钳住他两边手腕,整个人压在他身上,“你从来没说过!”
“滚!别碰我!唔——”
周伽南怎么也想不到,这样一个温柔体贴、对他百依百顺的完美情人,发起疯来这么凶狠。他哭着挣扎,叫骂,舌头却被咬破,满口血腥。
商北斗把积攒了半个月的怨念,一股脑儿宣泄在他身上。
后来他就失去了意识,半夜醒来一次,他发现商北斗正趴在他肩上呜呜地哭。
“没人性的东西,你去死吧!”周伽南用哭哑的嗓音嘟囔了一声,又昏沉睡去。
商北斗哭了一夜,他早知道周伽南不爱他.
从一开始,当他还是轮椅上的Alkaid那会儿,他就很清楚,周伽南只把他当朋友、从没对他动过那种心思。
他早知道全是自己一厢情愿,可为什么现在却接受不了了?因为周伽南跟他睡过,他就起了贪念,觉得周伽南“应该”爱他?
除了那两年“网聊”和一次失败透顶的网友见面,周伽南的生活根本与他无关。他伤心地意识到,说到底,他只是个偷来两年时光的将死之人。
在周伽南身边的每一分钟,对他来说都已经是从天而降的恩赐,他没有资格、没有立场奢望更多。甚至连周伽南与“靳老师”的事,他都不敢问,生怕一不小心戳破这泡沫一般的美梦。
手机嗡嗡震动,是沃尔夫打来的,今天巧克力厂将迎来一位来自中国的贵宾。
好几天前,沃尔夫就兴奋地表示,能否给这位投资人留下好印象,决定着品牌打入东亚市场一役的成败。他特意打电话提醒商北斗注意着装、尽量早到。
商北斗望着周伽南布满泪痕的睡颜,和嘴唇上鲜红的破口,心中酸楚与悔恨交织。
他不知该如何面对醒来后的周伽南,沃尔夫的电话就成了最好的逃跑借口。他快速冲了个澡,穿上量身定制的工作西服,轻轻带上门走了。
搅拌巧克力浆这项看似不需要动脑子的简单劳动,其实大有门道。
商北斗将桶倾斜至一个特定的角度,顺着一个方面用力转动手腕,闪着柔光的咖啡色非牛顿流体呈现出令人沉醉的美丽漩涡。
他纷乱的心也因此沉静下来,周伽南带给他的甜蜜又沉重的痛苦,逐渐融化在热巧克力散发出的迷人香气里。
沃尔夫轻叩玻璃展示窗,叫他出去。他擦干手,穿过两道防尘门,来到外面走廊上。
“商,来见见我们的新朋友,”沃尔夫亲热地拍拍他手肘。
面前一个气质儒雅的中国男人握住商北斗伸出的右手,那张看不出年龄的英俊脸庞上闪过一道热切的惊喜。
“你好,小商,我叫权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