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导师 ...
-
周伽南接受不了两年期限这件事,是因为舍不得他死,说明周伽南还是很在乎他的。
商北斗拉住周伽南的手说:“所有研究人员都是匿名的,彼此用代号称呼,就连实验室都是虚拟的。‘奥林匹斯’只是个共享虚拟空间,他们,还有我,都是用耳机接进这个空间来联系。
“你这些邮件的收件人中,可能就有奥林匹斯的组员,但没人会承认自己跟这些研究有关。这些年奥林匹斯做的实验与探索有违人类科学伦理公约,没有科学家愿意跟它扯上关系。”
“你的意思是,我发这些邮件根本不会收到有用的回复?”周伽南甩开他怒道,“那你就干看着我忙了大半天、全是无用功?”
商北斗张口结舌,“嗯啊”了半天,眼看着周伽南脸都气红了。
周伽南一把拽掉商北斗左耳蜗里那个白色的耳机,塞进自己耳朵眼儿里说:“你给我打开!我直接跟他们……嘶——啊!”
尖锐的刺痛电流般窜进耳朵,周伽南疼得瞬间眼泪都飚了出来。商北斗赶紧把那东西抢回来:“伽南!没事儿吧?这是生物识别防盗的……”
放在一旁的商北斗的手机也跟着发出蜂鸣报警,屏幕上弹出一个明黄色警示框:耳机已离线,距离您0.2m。
商北斗赶忙把它塞回自己耳朵里,正要接着安慰抱着头的周伽南,耳机那头传来赫尔墨斯沉稳却严肃的声音:“1.0,什么情况?”
“没事,没事,我们……伽南试戴了一下……”商北斗脸红了,这是他第一次当着周伽南的面与自己的“造物主”们通话。
几个月的交流与陪伴,随时随地出现在他耳边的争吵辩论,吵吵闹闹、说说笑笑,这些他素未谋面的科学家们,对他来说像朋友,更像家人。
赫尔墨斯十分警惕,停顿了一秒便问道:“你没有做出违背实验目的的事吧?他知道什么了?”
“没有!”商北斗吓得浑身一紧,矢口否认。
周伽南迅速反应过来,不能让奥林匹斯的人知道商北斗已经“泄密”了!于是故意搂着他脖子,凑近他耳朵说:“怎么放电啊?疼死了!”
商北斗慌张得语无伦次:“生物识别,防盗的,防盗的……耳机。”
“你跟谁说话呢,刚才?”周伽南明知故问,用阴阳怪气的语气扮演一个没有安全感和边界感的糟糕情人。
“同事,我同事……”商北斗不擅长说谎,一时语塞。
周伽南赶紧用口型说“巧克力”提醒他,他这才反应过来:“是巧克力厂的同事,问我下午怎么没去上班。”
“我可没不让你去。你没请假?”周伽南努力发挥演技。
耳机里的赫尔墨斯一直沉默地听着,也开始教商北斗如何撒谎:“1.0,你就说,下午老板带了贵客来参观,没看见你,问了好几遍。以后你不方便说话的时候,就把我们当巧克力厂同事。”
商北斗答应一声,赶紧关闭通话,周伽南肩膀一松,大出一口气。
“我们去趟超市吧。”周伽南说,“总不能天天订餐,太贵了,又不好吃。”
于是商北斗为周伽南披上外套、带他出门。
夜空中飘着细密的小小雪花,两人在沿街铺面的雨棚下挨肩行走,商北斗突然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
一天的时间,他的秘密被周伽南破竹般一揭到底;一直以来他信任和依赖的造物主们,好像忽然之间变成了他的敌人。
他从来没想过质疑和反抗“奥林匹斯”,他认为在这些人类最聪明、最优秀的头脑面前,他像个低级生物、根本就是另一个物种。
那些人给他一次他无法拒绝的重生机会、操纵他的生死,又教他如何在人类社会立足、帮助他得到他最想要的——那个原本想也不敢想的爱人。
这么说来,他们就是神。
可如今他的爱人却要他破坏与神的约定、欺骗神、背叛神。
即便如此,他也毫不犹豫地选择相信他的爱人,即便他的爱人这样脆弱、任性、喜怒无常,像个小孩,又像个疯子。
商北斗紧紧握住周伽南冰冷的手,与他十指相扣。走着走着,周伽南的棉衣口袋里嗡嗡作响,他停下脚步,取出手机来看。
屏幕上那三个字,那个噩梦般笼罩了他五年的“神”的名字,瞬间将周伽南冻僵在原地。
“靳老师?”周伽南的声音甚至有些颤抖,明明对方还没开口。
“你在瞎搞些什么?”手机里传来深沉却冰冷的熟悉语调,“周伽南,你想转行?”
“啊?转行?我没有啊……”周伽南还没反应过来,手机那头的声音就换成了另一个人。
“伽南!好久不见,你还好吗?你老师是想问问你,是不是遇上什么困难了?怎么突然对脑机仿生学感兴趣呀?”一如既往令人安心的温柔语调,是靳老师的爱人尹老师。
原来,周伽南下午发了几十封邮件,到最后人都麻木了,他没有留意到,复制粘贴的邮箱地址里,有一个是他导师靳无虞的同性爱人尹路。
尹老师原本是做德国哲学的,跟靳老师结婚后就换了研究方向,转去做科技伦理。
近几年由于“奥林匹斯”对科学界声誉的影响,许多从事前沿技术探索的课题组都聘请尹老师这样的伦理学家作顾问,甚至直接招募进组。
一年前,尹老师与国内某个用脑机仿生技术制作义肢的科研团队合作,申请到了国家重大项目。周伽南搜到的某篇研究综述性质的论文,通讯作者就是尹老师。
周伽南在邮件中问,目前国内脑机仿生体技术是否可以做到多器官、甚至全人体仿生;如果能做到的话,是否可以商用。
尹老师发现发件人是他,吓了一跳,以为他家里有人出了什么事、需要仿生义肢,于是赶紧催他导师打电话来问。
他比手划脚地让商北斗在原地等候,自己快走几步,然后将商北斗的情况和他们面临的问题简要地说了一遍。
对面安静了十几秒钟后,尹老师说:“伽南,我相信你确实遇到了麻烦,但你老师说,这事儿不是很通顺。他想问你朋友几个问题,可以吗?”
听这意思,靳老师根本不相信他说的话,觉得他是在编故事呢,而且编得还“不通顺”。
仿佛一盆冷水从头浇下,周伽南瞬间回到那几年乌云压顶般的心境。委屈,愤怒,自我怀疑,深深的无助,令他一下哽住了。
他赌气似的回了三个字:“不可以。”
尹老师刚开口想劝他几句,靳老师不请自来地冷冷插话道:“你发了那么多封邮件出去,相关领域的人都已经知道你一个外行在急切地关注‘脑机仿生体’、‘神经移植’,你觉得‘奥林匹斯’的人会不知道吗?”
一言惊醒梦中人,周伽南顿时羞愧无比,不禁懊恼自己急昏了头,犯这种低级错误、被老师轻而易举指出,果然他就是笨、就是脑子不行。
马路对面,商北斗看到周伽南脸上神情变化,急忙跑过来小声问:“伽南,怎么了?”
周伽南红着眼,将手机递给他:“问你什么你就回答什么,别啰嗦。”
电话那头的人问了商北斗许多关于他参与实验和签订合同的细节,要求他只用“是”和“否”回答。
可有些问题不是非是即否的,每当商北斗想多说几句,那人就会毫不礼貌地直接打断他,再问下一个问题。几分钟的通话,令商北斗云里雾里,同时又感到深深地被冒犯。
手机递回周伽南手上,靳老师劈头就是一句:“和这种认知水平的人在一起生活,有可能加重你的精神疾病。”
周伽南一口气堵在胸口,憋得脸都红了。
靳老师继续说道:“两个问题。第一,脑机分离是一项花费巨大、风险极高的手术,无论从实验还是商业的角度,在实验成功后回收仿生体都多此一举。除非这具仿生体还有别的更重要的用途,比如,移植给其他人。
“第二,你男朋友说,连2000欧都需要项目组成员以私人名义集资,那么请问,他们打算付给他的1000万元奖金,又从哪里来?这个项目组的资金来源到底是什么?”
脑子里那团混沌瞬间云开雾散,周伽南茅塞顿开。
这项实验背后有一个需要脑机仿生体移植的金主,商北斗是用来替这个金主当小白鼠的!
这的确是能顺利解答这两个问题、又不产生矛盾的唯一可能。
“我明白了,谢谢老师。”处于震惊中的周伽南木然道。
“伽南,你先别急。”尹老师接过来说,“‘奥林匹斯’只负责技术方面的工作,我们需要找到背后的那个人,才能真正解决问题。刚好你老师有个发小,是国内搞‘虚拟空间’的大神,我们先请他从‘奥林匹斯’入手,看能查到什么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