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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是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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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北斗心口一跌,小心翼翼地问:“饿了吗,伽南?我们出去吃,还是点……”
“骗子。”周伽南恶狠狠道,“嘴里没一句实话。”
商北斗心虚接不上话,顺着周伽南直愣愣的目光,他看见对面电脑屏幕里的静止画面。
那是科学家们为了帮助商北斗理解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发给他的手术视频,是他摆脱肉身囚笼、“涅槃”的过程。
“伽南,可以听我解释吗?”商北斗惊觉大事去矣,声音都在颤抖。
周伽南两眼瞪得大大的,眼神却呆滞凝固:“你不是人,你是什么东西?”
尽管处于惊惶失措的状态下,商北斗却能很好地回答这个问题。这是他从手术台上醒来后,负责帮他适应“新生命”的科学家们花了好几天时间向他解释的第一个问题。
“我是人。”商北斗笃定地说出他被灌输而来的坚定信念,“人的本质是大脑,身体只是大脑的容器。”
“你是人?那Alkaid是什么?”周伽南厉声质问,“Alkaid死了!他们杀人了!”
“严格地说,并没有。手术发生地欧盟的死亡认定标准,是脑死亡。Alkaid……我的大脑,一直活着。”商北斗没想到,原本预备的,万一被告上法庭,他需要做出的申辩,居然在心爱的人这里用上了。
周伽南抖动双瞳想了很久,才又问道:“Alkaid……你原本运动神经元退化,怎么现在又能动了?”
商北斗解释道,这个视频只是手术的第一阶段,第二阶段科学家们又为他做了神经元移植,给他换上健康的运动神经元,第三阶段则是适应性训练和社会学习。
他刚说完,周伽南立刻就发现了问题:“不对呀!如果可以通过移植神经元获得健康的运动神经,那有什么必要换身体?只要给你做移植神经元的手术,就能治好渐冻症。肌肉是用进废退的,有了运动神经,只要慢慢训练,你就能重新动起来!”
商北斗摇摇头,哀伤道,“因为这项实验的目的,并不是治好我的病,而是测试脑机仿生体与人类大脑的耦合性。这具身体,我只有两年的使用权。”
“两年后呢?”周伽南惊叫出声,“你就没有身体用了?”
商北斗顿了一下,认真点了点头。
“你疯了?!只能活两年,你就答应给他们做实验?”
商北斗低头又抬头,好像很轻松似的说:“不是我‘答应’做实验,是我很努力才争取到的机会。反正瘫在轮椅上也活不了几年,两年的时间,足够找到你、再见你一面。
“伽南,对不起,不能一直陪你走下去。实验室阶段用了八个月,适应性训练也花了不少时间,到今天为止,我只剩下303天了。”
周伽南抄起身旁枕头朝商北斗砸去,边打边骂:“骗我!还骗我!还有零有整的!大骗子!你不是人!”
商北斗举起胳膊格挡,连声叫着“伽南”求饶。
退到电脑旁,他一边挨打,一边逮空儿滑动屏幕找到一份文件,打开递到周伽南眼前:“你看,你看!我签了合同,不是故意骗你!”
周伽南胸口起伏喘着粗气,夺过电脑细看上面密密麻麻的字。
“乙方不得向任何组织或个人透露实验相关内容,包括但不限于实验目的、过程、技术细节等……”
“若因乙方做出违背实验目的的行为导致实验失败,乙方须承担全部后果并支付罚金人民币捌仟万元整……”
“脑机仿生体归甲方全权所有,甲方有权自2030年12月1日起收回脑机仿生体……”
逐字逐句地精细阅读,使周伽南暴躁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他细细看了两遍后,抬头说道:“你是不是傻?这是什么狗屁合同?根本没有法律效力!”
合同围绕“脑机仿生体”的所有权和使用权做出了详细的约定,可完全没提到Alkaid本人。
即便把Alkaid的大脑取出、放进仿生体中这一行为不会导致他的“脑死亡”,可一旦脑机仿生体被收回,他的大脑没有其他“容器”可用,还不是一样会脑死亡?
“收回仿生体的过程会导致你脑死亡,这就是犯罪。什么样的合同都不能保护犯罪行为,这一点在哪个国家都一样!”
周伽南说完,商北斗恍然大悟似的说:“哦,所以,就算你知道这件事,我也不用赔钱?”
“啊?”周伽南气得照他脑袋上呼一巴掌,“你这个脑子真的是……他们不能收回你的身体!收回仿生体会导致你死亡,谁敢这么做?杀人要坐牢的!在我们国家,直接判死刑。”
商北斗却丝毫高兴不起来,而是咬咬下唇,握住周伽南一只手说:“伽南,视频你看完了吗?有没有看到,真正做切割大脑和缝合神经的,不是人。
“那是一台人工智能手术机器人,它不用负法律责任。这个机器人甚至不是人造的,是另一台人工智能设计研发的。设计研发它的机器人,又是别的人工智能设计研发的……”
“那总得有人向手术机器人发出指令,不是吗?”周伽南打断他。
商北斗摇了摇头,背诵道:“不需要。手术机器人运行的是‘最优解’算法,它会评估病患伤者的状态,在现有的条件下寻求效益最大化的可能性,并做出相应的手术决定。”
周伽南半张着嘴,这才明白那个诡异的“换脑”实验真正的过程。
只要把一个已经昏迷、处于开颅状态的渐冻症患者,与一具性能完好的脑机仿生体同时摆在这个手术机器人面前,它评估现状后,自然会做出“换脑”的决定,因为这是它力所能及的、治疗这名渐冻症患者的“最优解”。
同样,收回仿生体的时候,也只需要设计一个“仿生体对身处其中的大脑构成威胁”的情境(比如将仿生体的体温提高至43摄氏度以上),手术机器人为了“救出”大脑,就会做出把大脑取出来的决定。
决策和手术的过程都没有“人”参与,因此没有任何人违法犯罪。
黑瞳颤抖着在眼眶里左右转动,周伽南喃喃道:“那你不要回去,你跑不就行了?躲起来,让他们再也找不到你……”
商北斗苦笑着摇摇头:“跑不掉的,他们总有办法找到我。”
是啊,奥林匹斯既然敢把商北斗放出来,就一定有把握能把他抓回去。
“那你问问他们,能不能再做一个仿生体?让他们再给你做一个,行吗?”周伽南说着,绝望地哭出声来。
他在科技新闻里看到过,一条手臂里的人造神经,造价就好几十万,一整个脑机仿生体,没有个大几千万根本拿不下来。
再加上手术和训练的费用、那么多科学家拿自己职业生涯冒险的机会成本……这个钱,把周伽南拆散了卖,都付不起。
商北斗把他拉进怀里抱住,脸埋在他颈间深吸一口气,安慰他道:“没事儿,伽南,能再见到你,我已经没有遗憾了。而且还能和你在一起这么长时间,真的,我已经觉得很幸运、很幸福了。剩下的303天,我们好好珍惜,好吗?”
“不行!我不同意!”周伽南在他怀里挣扎扭动,“一定有办法!再想想,再……唔……唔……”
商北斗按着他后颈,深深吻进他嘴里,用膝盖顶住他胯间,将他推倒在床上。
“伽南,我们没有时间浪费,”商北斗扯掉他的睡裤,用他的两条腿夹住自己腰身,又俯身亲他脖子,“要做很多很多爱才行。”
可抱着周伽南的脖子啃了半天,才发觉人家根本没反应。
商北斗睁开眼,抬头对上周伽南那双闪着怒火的漂亮眼睛。
“你还有心情干这种事?!”周伽南推开他,气鼓鼓地说,“反正老了兜不住、被护工打的不是你,对吧?”
商北斗尴尬地爬起来跪在床上,双手规规矩矩放在两边大腿上,小心翼翼道:“只要我能按要求完成实验、到期让他们顺利回收仿生体,就能得到1000万元奖金。
“我会立遗嘱,把这1000万留给你,反正我没有别的亲人了。你省着点儿花,老了以后定制那种AI陪护,很专业的,绝对不会打你。”
“谁稀罕你的钱?!”周伽南气冲冲提上裤子,回到桌边狠狠敲着键盘骂道,“命都快没了,还一天天就知道做做做!我看你是个AI性工作者吧?”
“我不是……”商北斗刚要解释,就听周伽南冲他凶道:“闭嘴!”
商北斗只好乖乖闭上嘴,看着周伽南打开各大学术论文数据库,以“脑机仿生体”、“神经移植”、“太阳能胶体蓄电池”等几组关键词进行搜索。
周伽南神情严肃而专注,打字和翻页的速度极快,商北斗连标题都没读完,他已经关掉去看下一篇了。
浏览完近十年的相关领域研究成果,周伽南整理出一张布满全页面的图表,接着给可能有帮助的研究者和科研团队负责人挨个儿发邮件。
键盘声劈里啪啦,窗外光影变换,不知不觉就天黑了。
周伽南终于忙完了、关上电脑,揉着后颈回头问商北斗:“你耳机里那些‘实验室的同事’们,都叫什么名字?在哪所大学工作?他们中可能有良心未泯的好人,愿意帮你想想办法。”
可商北斗心知肚明,周伽南做的这些努力都是徒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