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机仿生学实验与应用》小突触

10、硬盘

　　周伽南按下门把手，才把门拉开一条缝，只听咚的一声，一只大手重重推在门上，耳后传来商北斗粗重的喘息声。

　　“你是三岁小孩儿吗？”商北斗的声音明显压着火气，“说翻脸就翻脸！几次了，你自己心里没数？仗着我拿你没办法是吧？”

　　周伽南缓缓转过身来，一脸震惊。他从小学习好、干净整洁，性格沉静不惹事，是那种让老师家长挑不出毛病来的完美小孩，哪挨过这种批评，当时就愣住了。

　　“你给我过来！”商北斗拽着他胳膊把他拉进卧室，按着他肩膀让他坐在床上，训三岁小孩儿似的凶道，“你今天不给我好好想清楚，哪儿也别想去！”

　　“想清楚什么？”不知道为什么，周伽南又有点儿心虚了。

　　商北斗两手叉腰，胸口起伏道：“想清楚要不要跟我在一起。一会儿和好，一会儿又不谈了，一次次的，我受不了，好吗？你好好儿想想，处不处的，给个准信儿，我也好早点儿死心！”

　　听他这意思，这回要是再闹分手，就彻底结束了，没有回头路走。

　　周伽南刚才说不跟他好了，的确是一时冲动。既为Alkaid伤心，又懊恼自己没能和朋友有始有终，心里不舒服，就习惯性地冲商北斗发火。没想到一向逆来顺受的商北斗奋起反抗，他立马怂了。

　　“要迟到了，你不去上班吗？”周伽南妄图岔开话题，生硬而拙劣。

　　商北斗不吃这套，逼问道：“你管我！你就说谈不谈吧，少打岔！”

　　周伽南两手握着床沿，偏头不看他：“总得给我点时间吧！你先去上班，等你回来我就考虑好了。”

　　商北斗听了这话，暗暗大松一口气。刚才急中生智放狠话逼他一把，其实商北斗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万一这祖宗一拍大腿，说“好！以后再也不见了！”商北斗不得当场滑跪大哭？

　　既然要“考虑”，那就还是舍不得分的。商北斗心里又燃起希望的小火苗，脸上还得硬摆出一副严肃绝决的模样。

　　“好。我中午回来。给我在这儿待好了！你要是跑了，你就不是个男人！”说完，商北斗大步流星拉开门就走，西装外套帅气地飞扬起衣角。

　　商北斗一走，周伽南才反应过来，心想，我什么智商，他什么智商，我怎么被这傻狗反将了一军？气得扑在床上捶枕头。

　　这下可怎么收场？几个小时之后，人家回来了，他怎么说？怎么说都不能占领道德制高点，怎么说都很没面子，周伽南骄傲得很，连着两天认错，他办不到。

　　闷头趴了一会儿，他便有了主意，他有办法拿捏住商北斗的命门。等商北斗快到家的时候，他就进浴室洗澡，商北斗回来看到了，百分之百按捺不住要冲进来那个。到时候不用说什么了，自然而然就和好了。

　　主意已定，周伽南在床上打了个滚，准备起来吃早饭，却哎哟一声，腰里被硬物硌得生疼。

　　是那块硬盘。他一拿起来，关于Alkaid的哀伤记忆便又浮上心头。这是Alkaid的遗物，是他的朋友曾在他生命里出现过的唯一证明。

　　周伽南忽然想起，这是块硬盘，里面会不会存了东西？Alkaid把它交给商北斗，是不是里面有留给他的信息？

　　他从书包里取出笔记本电脑，用数据线外接硬盘。硬盘太老了，需要安装虚拟系统，才能用合适的驱动打开。他一边等，一边把餐盘搁在腿上，吃商北斗为他点的夹蛋三明治、酸菜配烤肠。

　　驱动安装好之后，硬盘终于出现在好几年前的旧版系统里。周伽南擦了擦手上的油，用一根手指点按操作。

　　里面果然有分布式计算平台导出的旧论坛聊天记录。整整1779页，三年间Alkaid陪伴他的字字句句，周伽南看着，眼泪混着满口肉香，吞进肚里。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在心里不住念叨，对不起，我不该那样抛下你。

　　他又含泪点开别的文件夹，里面是各大医院和研究机构的病历、电子发票，一些银行和社保的手续文件。反复找了好几遍，没有专门留给他的信息。

　　周伽南心里空落落的，又升起一股无名火，堵在心里却不知道是在气什么。

　　他随手点击一个个图标，发现一个隐藏在好几层目录底下的文件夹，名字叫做Nirvana，涅槃。是那个乐队？还是什么宗教信仰的东西？

　　点开里面是一个好几G的MPEG-2视频，周伽南心口一提，是不是Alkaid生前的录像？

　　他无比期待地点开，画面里出现的是一个亮得刺眼、很像手术室的室内空间。左上角计时的数字不停跳动，应该是固定摄像头的监控画面。

　　连续好几分钟，画面上什么变化也没有，他正要往后拉进度条，画面里突然进来一个身穿无菌防护服的身影。接着又来了一个，又一个，轮椅上的Alkaid被推了进来。

　　周伽南吸一口气，屏住呼吸。

　　Alkaid与跟他见面的时候不太一样，头发被剃光了，身上没有连接任何交互设备，而且明显处于无意识的昏迷状态。

　　周伽南看到那几个人围着Alkaid把他身上的病号服解开脱掉，露出他瘦骨嶙峋的可怜躯体，心疼得直捂眼。

　　Alkaid以坐姿被固定在椅子上后，画面一角突然又被推进来一把同样的椅子，上面固定着一个同样昏迷、秃顶的人，看五官正是不久前在他眼前的商北斗。

　　他们要给Alkaid和商北斗做手术，周伽南意识到这一点，眼泪瞬间盈满眼眶。

　　手术正式开始，那几个人在Alkaid头顶划线、下刀……欸，不是做角膜移植吗？不对呀，怎么是在开颅！

　　接下来的一幕，把周伽南惊得一下子站了起来，餐盘刀叉叮了当啷掉了一地。

　　从天花板上垂下几根章鱼触手一样的机械手臂，尖端有些细小的刀头、镊子，它们围拢在Alkaid头顶蠕动，鲜血沿着Alkaid死寂的干枯面孔滴落。

　　周伽南不禁毛骨悚然，可他怎么也想不到，接下来的情景更诡异恐怖。

　　几分钟后，机械手臂完成了操作，穿防护服的人又出现在画面里。那人竟然把手伸进Alkaid敞开的头颅之中，将他的大脑，连带着密密麻麻触须样的神经，整个儿取了出来！

　　周伽南胃里一阵翻腾，嘴里的肉味也变得腥得令人作呕。可他还没吐得出来，又被画面中接下来的场景吓得呆若木鸡。

　　商北斗的头颅，竟被手术人员徒手掰开，却一滴血也没流！

　　Alkaid的脑组织被放入商北斗的颅腔里，天花板上垂下另一批机械触手，将商北斗的上半身团团围住。

　　原来，刚才那第一批触手负责将Alkaid的脑组织从他身体上切割下来，而这一批则要把Alkaid的大脑与商北斗的身体“缝合”在一起。

　　从机械手臂忙碌移动的缝隙里，能看到商北斗的后颈和脊背上的皮肤也被切开，同样一滴血也没有。皮肤的切口整齐干净，里面有一排排细小的蓝色光点荧荧闪耀。

　　周伽南倒抽一口冷气，手捂着嘴，压抑住惊恐的尖叫。

　　商北斗不是人！不对，商北斗的身体不是血肉之躯，他是个……仿生人！

　　“缝合”神经花的时间比切割要久，周伽南死死盯着屏幕，眼都不敢眨一下。

　　成功了吗？应该成功了吧，商北斗现在不正活蹦乱跳地跟他生活在一起吗？

　　Alkaid的大脑，放进人形机器里，就变成了商北斗？！

　　这具身体应该是某种新型仿生材料做的，周伽南无比震惊地想，太真了，触感和功能都足以乱真。朝夕相处了这么久，他甚至怀疑过商北斗是他幻想出来的，却从没想过商北斗不是“人”！

　　回想起这些日子与商北斗肌肤相亲、骨肉交融的点点滴滴，周伽南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可眼前正在进行的“大脑移植”手术，又证据确凿，令他不得不信。

　　十几分钟后，机械触手完工收回，手术人员将商北斗从椅子上解下，脸朝下放在一张手术床上。

　　这时周伽南猛地想起，Alkaid呢？他急忙在画面上搜寻。屏幕一角那张手术椅上，Alkaid裂开成四瓣的头骨鲜血淋漓，歪斜耷拉在那具萎缩成孩童大小的可怜躯干上。

　　Alkaid死了，不，应该说，Alkaid的肉身，就这样被淘汰、被抛弃了。

　　周伽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嘴里涌出酸苦的津液，忍不住“哇”地吐了出来。

　　中午，商北斗赶回公寓。进门的瞬间，他的心停跳了几拍，紧张得像6岁那年第一次接过老师手里的期末考试卷。

　　周伽南不会真要和他分手吧？但他没有十成的把握，周伽南从来不按牌理出牌。

　　他脱下西装外套扔在客厅沙发上，走进卧室，看见周伽南背靠着床头抱膝蜷成一团。

　　“伽南？”他跪上床，刚伸出手还没抱到，就听周伽南颤抖着喊了一句：“别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