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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 74 章 信任,是維 ...

  •   信任,是維繫人類關係的基石。但如果你的搭檔是一個剛在網上看過兩個五分鐘教程視頻,就敢拿著鑷子和拔軸器對你進行「開顱手術」的理工科小白,那麼這份信任,基本上就等同於自殺協議。

      自從上次去了維修店,夏雪仿佛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她覺得,那個維修小哥能做的事,她也能做。不就是拔個鍵帽,換個軸體嗎?這跟小時候拼樂高有什麼區別?況且,每次去店裡都要花錢,還要跑那麼遠,對於正在備戰世界賽、時間恨不得掰成兩半花的她來說,實在是太浪費了。

      於是,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快遞到了一個包裹。裡面裝著一罐高端潤滑脂(這倒是好東西)、一把看起來就很廉價的金屬拔軸器、一把尖頭鑷子,還有幾十顆號稱「手感如絲般順滑」的新軸體。

      我看著這些刑具一一擺在桌面上,感覺我的鋁合金背板都在冒冷汗。夏雪坐在燈下,挽起袖子,把長髮隨意地紮在腦後,臉上掛著一種外科主刀醫生特有的嚴肅與自信。但在我眼裡,這表情更像是恐怖片裡拿著電鋸的殺人狂。

      「艾蘇,忍一下啊。」她溫柔地摸了摸我的邊框,語氣像是在哄騙一個即將打針的小朋友。「我看教程了,這叫熱插拔,很簡單的。我給你換幾個新軸,再潤一潤,保證讓你煥發第二春。」

      第二春?我看你是想讓我直接入土!熱插拔是很簡單,那是對熟練工來說的!你知道拔軸器如果卡不準位置,會把軸蓋抓爛嗎?你知道插軸的時候如果針腳沒對齊,會把底座捅穿嗎?

      我瘋狂地閃爍紅燈。不要!雅蠛蝶!我不想換!我現在挺好的!那個維修小哥給我換的軸還很潤!不需要保養!救命啊!高寒呢?野狼呢?誰來救救我!

      但夏雪顯然誤解了我的意思。「哎呀,別激動嘛。」她笑著按住了我顫抖的機身,「我知道你開心。放心,我手很穩的,我是職業選手,微操懂不懂?」

      微操?你那是操作鼠標的微操!隔行如隔山啊大姐!

      手術開始了。第一步,拔鍵帽。這個還好,夏雪雖然動作生疏,好歹沒用蠻力。隨著一顆顆鍵帽被拔下,露出了下面整齊排列的機械軸體,還有那塊黑色的金屬定位板。我感覺自己像是被剝光了衣服,赤條條地躺在手術台上,羞恥感爆棚,但更多的是對接下來命運的恐懼。

      第二步,拔軸。這是最考驗手法的環節。機械軸體是通過卡扣固定在定位板上的,需要用拔軸器同時按住上下兩個卡扣,然後垂直向上拔起。

      夏雪拿起了那把廉價的金屬拔軸器。那玩意兒做工粗糙,邊緣甚至還有點毛刺。她瞇著一隻眼睛,瞄準了我常用的那個「W」鍵。也就是控制前進的那個鍵,磨損最嚴重,也是她今天重點要「治療」的對象。

      「卡住了……」她嘟囔著,手裡的拔軸器往下一探。「滋——」一聲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拔軸器的尖端沒有卡住卡扣,而是狠狠地刮過了我昂貴的陽極氧化鋁定位板。

      痛!雖然定位板沒有神經,但那種震動傳導到我的主板上,就像是有人拿指甲在刮黑板,讓我整個系統都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大姐!你那是拔軸器,不是刮刀!你看準了再下手啊!

      夏雪也嚇了一跳,趕緊看了看,發現只是劃了一道淺淺的痕跡,便鬆了口氣。「沒事沒事,皮外傷。」她安慰我(其實是安慰自己)。「再來一次。」

      這次,她卡住了。但是,她沒有垂直向上拔。因為力氣不夠,或者發力技巧不對,她採用了一種「搖晃」的方式。左右搖,上下晃。就像是在拔一顆長得特別結實的智齒。

      「唔……出來……給我出來……」她咬著嘴唇,手上的力道越來越大。

      我在心裡發出了殺豬般的嚎叫。啊——!輕點!輕點!那是卡扣!不是螺絲!你這麼搖會把底座扯鬆的!我的 PCB板!我的焊盤!我感覺我的「牙床」都要被她搖裂了!那種生拉硬拽的撕裂感,讓我回想起了當年手傷復發時,醫生給我做正骨復位的恐懼。區別是,醫生有執照,而她是無證行醫!

      「啪!」終於,隨著一聲脆響。那顆可憐的舊軸體被拔了出來。帶著慣性,飛出去半米遠,滾到了桌子角。

      夏雪擦了擦額頭上的汗,一臉的成就感。「看,這不就出來了嗎?」她得意地向我展示著那個空蕩蕩的軸座孔位。「我就說我有天賦吧。」

      天賦個鬼!我忍著劇痛掃描了一下那個孔位。還好,熱插拔底座沒被拽下來,但是定位板的邊緣已經有點變形了。這就像是拔牙的時候,順帶把牙齦給撕了個口子。雖然不致命,但真他媽的疼啊!

      接下來是更恐怖的環節:插新軸。新軸體的底部有兩根細細的金屬針腳,必須精確地對準底座上的兩個小孔,才能插進去。如果有哪怕一點點歪斜,針腳就會被頂彎,甚至折斷在裡面。

      夏雪拿起一顆新軸。這顆軸看起來還不錯,出廠自帶潤滑。她拿著軸,對準孔位。「進去……」她往下按。

      阻力很大。因為這是一顆五腳軸(帶定位柱),而我的定位板公差比較緊。正常的做法是檢查針腳是否筆直,然後用巧勁垂直按下。但夏雪覺得,大力出奇蹟。

      她按了一下,沒進去。「咦?怎麼這麼緊?」她皺起眉頭。「是不是姿勢不對?」

      她調整了一下角度。但她沒有發現,那顆軸的一根針腳,已經微微歪了。這時候如果硬按,那根針腳就會像魚鉤一樣,死死地頂在底座的塑料殼上,或者是頂在 PCB板的焊盤上。

      「進去吧你!」夏雪深吸一口氣,大拇指猛地發力。一股泰山壓頂般的巨力傳來。

      「啊——!!!」如果我有聲帶,這聲慘叫絕對能震碎訓練室的玻璃。疼!鑽心的疼!那根歪掉的針腳,沒有插進孔裡,而是像一把鋒利的匕首,狠狠地刺在了插座旁邊的 PCB表面上!那個位置,距離我的主控信號線路只有零點幾毫米!而且,因為她用力過猛,整個 PCB板都被壓得向下彎曲,發出了「嘎吱」的呻吟聲。

      住手!快住手!你這不是在裝軸,你這是在謀殺!那是我的神經中樞!那是我的血管!你再按下去,我就高位截癱了!

      我拼命地控制 RGB燈光,想要閃出紅色的 SOS信號。但因為那個鍵位正在被暴力按壓,導致局部電路短路,那一塊區域的燈光直接熄滅了。我看不到光,只感覺到無盡的黑暗和疼痛。

      「怎麼還不進去?」夏雪顯然也感覺到了不對勁。這阻力也太大了,不像是有潤滑的樣子。她終於停下了手。把那顆軸拔了出來。

      一看。那根金屬針腳已經被壓成了一個 90度的直角,徹底廢了。再看那個底座孔位。旁邊的綠色阻焊層被戳掉了一小塊,露出了下面黃銅色的銅箔。那就是所謂的「銲接點」(走線層)。

      「哎呀……」夏雪吐了吐舌頭,一臉的心虛。「歪了。」「這針腳也太軟了吧,質量不行。」

      質量不行?大姐!是你手勁太大了吧!你那手是用來按閃現的,不是用來當液壓機的!我躺在桌子上,感覺那個受傷的孔位火辣辣的疼。那是物理損傷,是不可逆的。幸好沒斷線,要是斷了線,這個 W鍵就廢了,我就得變成一個只能後退不能前進的逃兵鍵盤了!

      「沒事,還有一顆。」夏雪扔掉那顆廢軸,又拿起一顆新的。這一次,她學乖了。她拿起那把尖頭鑷子,湊近我的傷口。「這裡好像有點髒東西,是不是剛才掉進去的塑料屑?」她指著那個被她戳掉漆的銅箔點。

      那是我的銅箔!是我的肉!不是髒東西!別碰!千萬別碰!

      夏雪拿著鑷子,在那裡輕輕刮擦。金屬鑷子尖端觸碰到裸露電路的一瞬間。滋——一股電流短路帶來的酥麻感,瞬間傳遍我的全身。就像是牙醫鑽到了牙神經。就像是容嬤嬤的針扎進了指甲縫。

      「啊——!!!」我在心裡再次慘叫。輕點!那是銲接點!是導電的!你這是在給我做電擊治療嗎?我的靈魂都在顫抖。這比剛才的硬按還要疼一百倍!這是一種直接作用於神經系統的魔法傷害!

      夏雪似乎並沒有察覺到我的痛苦。她還在那裡專心致志地「清理」。「這東西怎麼摳不掉呢……」她嘀咕著,手上又加了點力。

      我絕望了。我放棄了掙扎。毀滅吧。趕緊的。我不做鍵盤了。讓我變成一堆廢鐵吧。這根本不是維修,這是凌遲。這是一個手殘黨對高精密電子產品的殘忍虐殺。

      就在我以為我即將命喪黃泉,W鍵即將徹底報廢的時候。夏雪的手機突然響了。是高寒打來的。

      「喂?教練?」夏雪停下了手裡的動作,夾著電話。「啊?還沒睡呢。我在給鍵盤做保養。」「什麼?明天有訓練賽?要早起?」「哦……好吧。」

      掛了電話。夏雪看了看時間,已經凌晨四點了。又看了看桌子上那一堆還沒裝上去的軸體,還有那個被她折騰得慘不忍睹的 W鍵孔位。她打了個哈欠。困意終於戰勝了她的「工匠精神」。

      「算了,今天先修這一個吧。」她放下鑷子。小心翼翼地拿起第三顆新軸。這一次,她或許是太困了,反而沒用那麼大力氣。她輕輕地把軸放進去,晃了晃,對準了孔位。然後輕輕一按。「咔噠」。進去了。清脆,完美,沒有任何阻力。

      「呼……」夏雪鬆了一口氣。我也鬆了一口氣。這顆軸,雖然裝得有點勉強,但至少導通了。我的 W鍵保住了。

      她把鍵帽裝回去。連上電腦試了一下。打開記事本。 wwwwwwwwww。一連串的 W出現在屏幕上。觸發靈敏,回彈跟手。

      「完美!」夏雪滿意地拍了拍手。「我就說我很厲害吧。」她低下頭,在我的額頭(上邊框)親了一口。「晚安,艾蘇。新腿好用嗎?」

      好用……個鬼啊!我現在感覺整個 W鍵區域都在隱隱作痛。那個被戳傷的 PCB板還在發燙。那種短路的餘韻還在我的電路里迴盪。

      你看著屏幕上那一行 W。那是勝利的 W嗎?不。那是我痛苦的呻吟。 W = Wuwuwu(嗚嗚嗚)。

      夏雪收拾好工具,心滿意足地去睡覺了。留下我一個鍵盤,孤零零地躺在桌子上,舔舐著傷口。

      我掃描了一下全身。定位板刮痕:三處。 PCB阻焊層脫落:一處。報廢軸體:一顆。心理陰影面積:無限大。

      這就是夏雪的維修技術。充滿了愛意,但也充滿了殺意。這哪是保養啊。這簡直就是渡劫。

      我發誓。以後就算我的軸體磨成粉,就算我的彈簧鏽成鐵絲。我也絕對不會再讓她覺得我有問題。我也絕對不會再讓她產生「親自修我」的念頭。這種福氣,我消受不起。

      如果要修。還是送給那個維修店的小哥吧。雖然他長得沒夏雪好看,手也沒夏雪軟。但他至少……知道什麼叫輕拿輕放。知道什麼叫專業。

      我看著窗外漸漸亮起的天空。感覺自己像是剛從戰場上被抬下來的傷員。活著。真好。

      不過,話說回來。雖然過程很痛苦。但當她剛才為了對準那個孔位,把臉湊得那麼近,近到睫毛都要掃到我的鍵帽時。當她因為修好了我而露出那種孩子氣的笑容時。我心裡那點怨氣,好像又莫名其妙地消散了。

      傻瓜。笨手笨腳的傻瓜。疼是真疼。但……如果是被你弄疼的。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能忍受。

      只要別把我弄死就行。畢竟,我還要留著這條命,陪你去世界賽呢。 W鍵。 Forward。前進。

      帶著傷痛,也要前進。這大概就是……屬於鍵盤的宿命吧。

      (附記:第二天訓練賽,高寒發現夏雪的 W鍵上有個不明顯的凹痕,問怎麼回事。夏雪支支吾吾說是磕到了。我閃了兩下燈,心想:那是你拿鑷子戳的!別以為我忘了!那是我的戰損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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