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5、第 75 章 舒適區，是 ...
-
舒適區，是職業選手最大的墳墓。這句話是當年我和高寒還在打職業的時候，我們的老教練掛在訓練室牆上的一句座右銘。那時候我不以為然，覺得只要老子手熱，哪怕坐在火山口我也能拿五殺。但現在，變成鍵盤的我，終於深刻地體會到了這句話的含義。或者說，是夏雪即將體會到這句話的殘酷。
最近這段時間，我和夏雪的配合已經達到了「人鍵合一」的境界。我熟悉她手指的每一個微小顫動，她熟悉我軸體的每一克觸發壓力。我甚至能通過調整信號延遲來彌補她的細微失誤，她也能通過撫摸我的邊框來獲得心靈的平靜。我們就像是一對熱戀中的情侶，每天黏在一起，眼裡容不下第三者。
但是，在這個世界上，總有一個叫做「班主任」或者「教練」的角色，專門負責棒打鴛鴦。
下午三點，訓練室的氣氛原本很祥和。夏雪剛結束一把排位，正準備拿濕紙巾給我做日常的「擦身服務」。門被推開了。高寒走了進來，手裡沒有拿保溫杯，而是抱著一個落滿灰塵的紙箱子。他的表情很嚴肅，甚至帶著一絲劊子手行刑前的冷酷。
「大家停一下。」高寒拍了拍手，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今天下午，我們不打訓練賽，也不衝分。」「我們進行一項專項訓練——適應性訓練。」
適應性訓練？野狼和小胖面面相覷，一臉茫然。夏雪也抬起頭，手裡還捏著濕紙巾，眼神疑惑。
「什麼叫適應性訓練？」野狼舉手提問，「是讓我們適應新版本嗎？還是適應新戰術？」
「都不是。」高寒把那個紙箱子放在桌子上，「砰」的一聲，激起一片灰塵。「是適應——意外。」
他打開箱子。一股陳舊的、混合著霉味和氧化塑料味的氣息飄了出來。高寒從裡面掏出了三把鍵盤。不是那種現在流行的、閃閃發光的 RGB機械鍵盤。而是那種十幾年前的、傻大黑粗的、甚至鍵帽都已經被打得油光發亮的「老古董」。
「這是……」小胖嚥了口唾沫，「這是上個世紀的文物嗎？」
「這是備用方案。」高寒冷冷地說道。「如果你們的鍵盤在世界賽的舞台上突然壞了，或者被咖啡潑了，或者被主辦方判定違規強制更換。而現場又沒有同型號的備品，你們該怎麼辦？」「棄權嗎？還是哭著找媽媽？」
高寒的目光掃過每個人，最後定格在夏雪身上。確切地說，是定格在她懷裡的我身上。「特別是你，夏雪。」「你對這把鍵盤的依賴，已經超過了正常範疇。」「如果沒了它，你還會打遊戲嗎？」
我心裡咯噔一下。完了。這老狐狸是衝著我來的。他雖然沒明說我是「妖孽」，但他顯然意識到了夏雪對我的過度依賴是個隱患。他在進行物理隔離！
「來，交出來。」高寒伸出手，指著我。「把你手裡的那個寶貝疙瘩交給我。今天下午，你用這個。」
說著，他把一把黑漆漆的、看起來像是從垃圾堆裡撿回來的鍵盤扔到了夏雪面前。那是一把十年前的經典款，櫻桃青軸（Cherry Blue）。在當年，它是神器。但在現在，經過了歲月的摧殘，它的鍵帽已經「打油」到了可以反光的程度，上面甚至還殘留著不知道是哪一年的煙灰和油漬。
「我不！」夏雪下意識地把我抱緊，身體往後縮。「我為什麼要換？我有備用鍵盤，我自己買了好多軸體，就算壞了我現場就能修！」「而且這把……這把也太髒了吧！」
「戰場上沒有潔癖。」高寒的語氣不容置疑。「備用鍵盤也會壞，軸體也會丟。如果到了絕境，給你一塊磚頭你也得給我砸死對面。」「交出來。」「這是命令。」
空氣凝固了。夏雪咬著嘴唇，眼眶微紅。她看著高寒，又低頭看了看我。我也看著她。我的 OLED屏幕上，那個像素小人露出了一個「委屈」的表情。雪雪，別交啊！那是個髒老頭（鍵盤）！你看它那鍵帽，油膩膩的，肯定全是細菌！而且青軸吵死了，噼裡啪啦的，跟拖拉機一樣！你用慣了我這種頂級線性軸，再去按那種段落軸，你會手抽筋的！
但是，夏雪知道，高寒是對的。職業選手，不能有短板。包括對設備的短板。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不在了，難道她的職業生涯就結束了嗎？
「呼……」夏雪深吸了一口氣。她慢慢地拔掉了我的 USB線。隨著「登登」一聲斷開連接的提示音，我身上的光芒熄滅了。我變成了一塊冰冷的金屬。
「給你。」夏雪把我也放到了高寒的手裡，動作僵硬得像是交出自己的人質。「別把它弄髒了。還有，別摔它。」
「放心，我把它供起來。」高寒接過我，轉身把我放在了遠處的窗台上。那個位置，離夏雪大概有五米遠。我可以清楚地看到她，她也能看到我。但我們觸摸不到彼此。這就是傳說中的——咫尺天涯。
高寒把那把「老古董」插在了夏雪的電腦上。這把鍵盤沒有燈。只有右上角那三個綠色的指示燈，發出慘淡的光芒。它就像是一個垂暮的老人，渾身散發著一種「我很難用」的氣息。
「開始訓練。」高寒按下計時器。「基礎補刀，十分鐘，漏刀不超過三個。否則加練一小時。」
夏雪看著面前這把陌生的鍵盤。她伸出手，指尖懸停在鍵帽上方，遲遲不肯落下。那種心理上的抗拒，讓她的手指都在微微發抖。
終於，她按下了第一顆鍵。「咔嚓！」一聲清脆的、略帶鬆散的巨響。這是標準的青軸聲。但是在這把老鍵盤上，因為彈簧老化，聲音變得有些發悶，而且回彈明顯無力。
夏雪眉頭緊鎖。她試著操作了一下影舞者。走位，補刀。
「咔嚓、咔嚓、咔嚓……」訓練室裡響起了炒豆子一樣的聲音。野狼和小胖也在那邊齜牙咧嘴地適應著老鍵盤，但夏雪這邊的情況顯然更糟。
漏刀了。又漏了。平時那種行雲流水的節奏感全沒了。夏雪的手指習慣了我的輕盈和順滑，遇到這種需要大力金剛指才能按下去的青軸，她的節奏徹底亂了。她以為自己按出去了，其實只按到了一半，沒觸發。或者她想連招，結果因為鍵盤回彈太慢，第二個技能沒放出來。
我看著遠處的屏幕。慘不忍睹。那個曾經靈動的影舞者，現在像個得了帕金森的老太太，步履蹣跚，操作變形。
夏雪的額頭上冒出了汗珠。她的心態開始急躁了。她用力地敲擊著鍵盤，試圖用蠻力來征服這個老古董。「砰！砰！砰！」那聲音聽得我都心疼。不是心疼鍵盤，是心疼她的手。那可是青軸啊！段落感很強的！你這麼用力，指尖神經受得了嗎？
我看在眼裡，急在心裡。這簡直就是一場公開的處刑現場！我看著我的女孩，被迫用別的鍵盤。我看著她的手指用那油膩膩的鍵帽。那種感覺，就像是看著自己的女朋友拖著油膩大叔的手。
噁心！太噁心了！高寒，你個變態！你這是虐待！你這哪是訓練，你這是給她上刑！
「停！」高寒突然喊道。十分鐘到了。夏雪漏了十五個刀。這在平時，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數據。
「手感很差？」高寒走過去，看著一臉挫敗的夏雪。
「太難用了。」夏雪把手從鍵盤上拿開，嫌棄地在褲子上擦了擦。「鍵程太長，回彈太慢，而且有的鍵還卡澀。特別是這個空格，簡直像是在按一塊發霉的年糕。」「教練，這真的有必要嗎？現在比賽哪還有用這種鍵盤的？」
「有必要。」高寒平靜地說道。「夏雪，你太依賴 Shadow的鍵盤了。」「你是不是覺得，只要手裡拿著那把鍵盤，你就無敵了？」「你是不是覺得，你的那些神操作，都是因為鍵盤好用？」
夏雪愣了一下。她下意識地看向窗台上的我。是嗎？也許吧。因為我知道他在。因為我知道他會幫我。所以我有恃無恐。
「真正的強者，不挑兵器。」高寒拿起那把老鍵盤，輕輕拍了拍上面的灰塵。「這把鍵盤，是我當年的退役鍵盤。」「它陪我拿過全明星賽的亞軍，陪我打過無數場翻盤局。」「它老了，油了，澀了。」「但它依然能殺人。」
高寒把鍵盤推回到夏雪面前。「不是鍵盤在控制你，是你控制鍵盤。」「你不能讓設備的上限，成為你的上限。」「同樣，你也不能讓設備的下限，限制你的發揮。」「什麼時候你能用這把破鍵盤，打出和 Shadow鍵盤一樣的操作。」「那你才是真正的世界第一。」
夏雪沉默了。她看著那把飽經滄桑的老鍵盤。高寒的話，像是一記重錘，敲碎了她心裡的某種僥倖。
是啊。我是要成為世界冠軍的人。如果離了艾蘇，我就變成了廢物。那這個冠軍，到底是我的，還是艾蘇的？這不僅是對我的否定，也是對艾蘇的侮辱。他想看到的，應該是一個強大的我，而不是一個只會依賴他的巨嬰。
我看著夏雪的眼神變了。那種嫌棄和煩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不服輸的倔強。
她重新把手放了上去。這一次，她沒有再抱怨油膩。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感受著青軸那特有的段落感。適應它的鍵程，適應它的壓力克數。
「再來。」夏雪睜開眼，對高寒說道。
訓練繼續。「咔嚓、咔嚓、咔嚓……」聲音依然吵鬧。但節奏開始變了。從最初的雜亂無章，慢慢變得有規律起來。夏雪開始調整自己的指法。既然回彈慢，那我就抬手快一點。既然鍵程長，那我就按得深一點。既然有段落感，那我就利用這個節奏來卡攻擊前搖。
我看著屏幕。那個影舞者的動作，從僵硬，慢慢變得流暢。雖然還達不到和我配合時的那種極致絲滑。但已經有了七八分的功力。
我看著這一幕。心裡的酸楚，慢慢變成了一種欣慰，甚至是一種驕傲。
看。這就是我的女孩。她不是花瓶，也不是只能靠外掛的菜鳥。她是真正的天才。哪怕給她一根燒火棍，她也能舞出劍氣來。
雖然看著她摸別的鍵盤，我還是很不爽。雖然那把老鍵盤發出的聲音讓我這個 HIFI黨很難受。但是。為了你能走得更遠。我願意在窗台上，做一個安靜的觀眾。
加油，雪雪。征服它。就像你征服我一樣。
一下午的時間，在瘋狂的敲擊聲中度過。當太陽落山，訓練室裡的光線變暗時。夏雪終於完成了高寒的指標。最後一次測試，十分鐘，漏刀零個。而且還用這把破鍵盤，在排位裡拿了一次四殺。
「行了，今天就到這。」高寒看了一眼數據，滿意地點點頭。「去洗手吧。」
夏雪如釋重負地癱在椅子上。她的手指都在發抖。青軸太硬了，這一下午的訓練量，相當於平時的兩倍。
「教練……」夏雪有氣無力地指了指窗台。「我可以……把它拿回來了嗎？」
高寒笑了笑。「去吧。」「它是你的了。」「不過，記住今天的手感。記住那種駕馭工具的感覺。」
夏雪從椅子上彈起來。她甚至沒顧得上去洗手。她直接衝到了窗台邊。一把將我抱在懷裡。
「艾蘇……」她把臉貼在我的背板上，聲音帶著一絲哭腔。「我想死你了。」「那個破鍵盤太難用了！」「還是你好……又軟又滑（指線性軸手感）又聽話。」
我感受著她手上的溫度，還有殘留在她指尖的那一點點……屬於別的鍵盤的煙草味和油膩感。雖然我有潔癖。雖然我很想讓她先去洗個手，消毒三遍再來碰我。但是。感受著她那種失而復得的依賴和珍惜。我心軟了。
算了。髒點就髒點吧。回來就好。
我雖然沒通電，但我感覺我的靈魂已經亮起了燈。歡迎回家，搭檔。今天你受苦了。不過你放心。那把老古董，只能是你的過客。而我。才是你的正宮。是你的終身伴侶。
「走！去洗澡！」夏雪抱著我往外走。「我要把你擦乾淨，也要把我自己洗乾淨。」「今晚，我要用你殺一百個！」「把下午受的氣全撒出去！」
我看著被扔在桌子上那把孤零零的老鍵盤。心裡竟然生出了一絲憐憫。老兄，謝了。謝謝你當了一下午的磨刀石。不過，你的時代已經過去了。現在。是我們的時代。
物理隔離？不存在的。經過這次隔離，我們的心，反而貼得更緊了。這大概就是傳說中的……小別勝新婚？
（附記：那天晚上，夏雪真的給我擦了五遍。並且當著我的面，把那把老鍵盤裝回箱子，還貼了個封條：【非緊急情況，禁止解封】。我看著那張封條，滿意地閃了閃綠燈。這就對了，封印它！永久封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