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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 72 章 有人說，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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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說，機械鍵盤的壽命是永恆的。廠商的宣傳單上總是赫然寫著：「單鍵壽命一億次」、「黃金觸點」、「永不老化」。我以前也信這個邪。當我還是 Shadow的時候，我覺得鍵盤這東西，除非被我不小心潑了可樂，或者輸了比賽一時衝動砸在桌子上，否則它能陪我打到天荒地老。
但現在，作為一把真身是鍵盤的「過來人」，我要負責任地告訴你們：那都是騙人的鬼話。
所謂的一億次，是在實驗室無塵環境下，由機械臂垂直按壓測出來的數據。而在現實中，在職業選手那充滿汗水、爆發力、以及各種刁鑽角度的瘋狂敲擊下，這個數字得打個骨折。特別是當你的主人是一個剛剛覺醒、處於技術爆發期、每天訓練時長超過十六個小時的「瘋子」時。
現在是凌晨三點。訓練室裡只剩下夏雪一個人。高寒已經去睡了，臨走前還特意囑咐夏雪不要練太晚，要注意手腕。夏雪嘴上答應得好好的，等高寒一走，她反手就開了一把自定義練習模式。
她在練什麼？她在練蛇女（卡西奧佩婭）。眾所周知，英雄聯盟裡有幾個「鍵盤毀滅者」。比如無限火力的伊芙琳（Q鍵粉碎機），比如瑞茲（臉滾鍵盤法師），再比如——蛇女。這個英雄的機制是，只要 E技能（雙生毒牙）打中中毒的目標，冷卻時間就極短，幾乎只有 0.5秒。也就是說，在團戰或者對線期，你需要像機關槍一樣，瘋狂地、高頻率地、不間斷地敲擊 E鍵。
噠噠噠噠噠噠噠噠！聽聽這聲音。這不是打字的聲音，這是裝修隊在鑽牆的聲音。夏雪的手速極快，她的食指就像是裝了馬達的啄木鳥，死死地釘在我的 E鍵上。每秒鐘至少三次。一分鐘就是一百八十次。一個小時就是一萬多次。
這幾天，她為了練好蛇女的極限拉扯，已經連續高強度訓練了三天。我的 E鍵，正在經歷一場浩劫。
「嘶……」一陣鑽心的疼痛，毫無徵兆地從我的電路板深處傳來。確切地說，是來自 PCB板上編號為 SW18的那個位置。也就是 E鍵的軸體。
這種痛，不像人類受傷時那種尖銳的刺痛。它更像是一種……風濕性關節炎。一種由於潤滑脂耗盡，塑料軸心與底殼導軌直接產生乾摩擦的、酸澀的、令人牙酸的鈍痛。
我感覺我的 E鍵「關節」腫了。原本順滑的上下行程，現在變得乾澀無比。每一次按下，都伴隨著一種「沙沙」的摩擦聲，就像是膝蓋裡進了沙子，每一次彎曲都在磨損軟骨。
「忍住。」我在心裡對自己說。「艾蘇，你是硬漢。這點痛算什麼？當年手傷發作的時候，手腕腫得像饅頭你都忍下來了，現在變成鐵疙瘩了還怕疼？」
但是，物理定律是不講情面的。隨著夏雪又一波高強度的連招練習，疼痛感開始升級。不僅僅是 E鍵。還有空格鍵（Space）。
因為夏雪習慣頻繁使用空格鍵來鎖定視角（回到自己英雄身上）。她的拇指敲擊力度很大，而且習慣敲擊空格鍵的左邊緣。這導致我的衛星軸（平衡桿）承受了巨大的偏心壓力。我感覺我的左側衛星軸已經有點鬆動了，鋼絲在卡扣裡晃蕩，發出那種令人心煩的「鋼絲音」。每一次敲擊，都像是有把小錘子在敲我的「肋骨」。
痛。真他媽的痛。如果我有冷汗，我現在肯定已經濕透了桌墊。
「再來一次！」夏雪顯然不知道我的痛苦。她剛才那波操作稍微慢了一點，漏了一個刀，她很不滿意。她重置了訓練模式，重新召喚出木樁。
「噠噠噠噠噠！」 E鍵再次承受了暴風雨般的洗禮。
「呃……」我感覺我的信號傳輸都出現了一絲抖動。因為摩擦力變大，E鍵的回彈速度變慢了。雖然只慢了幾毫秒，但在這種極限操作下，這種滯澀感是致命的。
夏雪的手指停頓了一下。她皺了皺眉，低頭看了看鍵盤。「奇怪……」她嘟囔了一句，「怎麼感覺 E鍵有點肉？」
「肉」，是外設圈的黑話，意思就是按鍵不干脆，回彈無力，像是踩在棉花上。
別停！我在心裡大喊。別管我！繼續練！這點磨損我還能扛！我用靈魂力量給你補償回來！我調動了主控芯片的算力，試圖通過軟件層面去修正這個物理延遲。我在她按下鍵的瞬間，提前預判發送信號，試圖掩蓋軸體回彈慢的事實。
夏雪試著按了兩下。信號觸發很正常。「可能是手累了吧。」她甩了甩手腕，並沒有多想。「最後一組，練完睡覺。」
她重新把手放在了鍵帽上。眼神變得犀利。這一次，她模擬的是團戰走位輸出。難度升級。
開始！影舞者（蛇女）在兵堆裡穿梭。 Q中毒，E，E，E，E……走位，空格鎖定，E，E，E……
我的 E鍵在發出悲鳴。那裡的潤滑油已經徹底乾了。每一次摩擦，都產生了微小的熱量。那種乾磨的聲音，在我聽來簡直就是指甲刮黑板的聲音。
終於。在一次極限的閃現接 E操作中。悲劇發生了。
因為按擊角度過於刁鑽（側面受力），加上軸心已經磨損。我的 E鍵，在被按下去之後……沒有彈起來。
它卡住了。卡在了觸底的位置。
雖然信號還在觸發（因為觸點是導通的），但物理結構卡死了。夏雪的手指習慣性地抬起，準備進行下一次敲擊。結果摸了個空。那個鍵帽沒有頂著她的指尖彈回來，而是像個死人一樣躺在坑裡。
「我去！」夏雪驚呼一聲。屏幕上的蛇女因為 E鍵一直處於觸發狀態（長按），鬼畜地對著空氣噴了一口毒牙，然後僵直在原地。訓練木樁的反擊打在蛇女身上，血量狂掉。
夏雪趕緊鬆開手，試圖去摳那個鍵帽。「卡鍵了？」她一臉不可思議。「這可是……這可是那個敗家之眼的旗艦啊！怎麼會卡鍵？」
我躺在桌子上，感覺從 E鍵的位置傳來一陣劇痛。那種感覺就像是關節脫臼了。而且是卡死在脫臼的位置，動彈不得。丟人。太丟人了。作為一把號稱頂級工藝的鍵盤，居然在關鍵時刻掉鏈子。這要是傳出去，我的一世英名……
夏雪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把 E鍵的鍵帽摳了起來。「啪嗒」。軸心終於在彈簧的作用下，不情不願地彈了回來。但那種乾澀的摩擦感，連夏雪的手指都能清晰地感覺到。
「艾蘇……」夏雪的臉色變了。她沒有生氣，也沒有罵這破鍵盤質量差。她的眼裡，充滿了心疼。那是戰士看到自己的愛刀卷刃時的心疼。
她拔掉了我的 USB線。斷電。世界安靜了。疼痛感雖然還在，但那種電流過載的焦躁感消失了。
夏雪打開手機手電筒，照向我的軸體縫隙。在那束冷白的光線下，一切無所遁形。紅色的軸心柱上，原本應該有一層薄薄的潤滑脂，現在已經乾乾淨淨，甚至能看到幾道細微的磨損劃痕。而在軸體周圍，散落著一些白色的粉末。那是鍵帽和軸心經過千萬次摩擦後掉落的碎屑。那是我的骨灰。
「磨損得這麼厲害……」夏雪倒吸了一口冷氣。「我這幾天……到底按了多少次？」
她伸出手，輕輕撫摸著那個受傷的 E鍵。動作輕柔得像是在觸摸一個傷口。「疼嗎？」她突然問道。
我愣了一下。這丫頭，是在問鍵盤疼不疼？這腦迴路，也是沒誰了。但我的心裡，卻湧起一股暖流。
疼。真的很疼。就像是你連續跑了四十公里馬拉松，膝蓋和腳踝都要碎了一樣。但我不能說。我只能做一個沉默的啞巴。
「對不起。」夏雪的聲音低了下去。「是我太急了。」「我想快點練好蛇女，想在世界賽上給他們一個驚喜。」「結果把你累壞了。」
她拿起桌子上的氣吹（清潔工具），輕輕吹走了那些白色的粉末。然後，她做了一個決定。她沒有繼續訓練。也沒有把我插回去。而是把我抱了起來，小心翼翼地放進了外設包裡。而且特意在 E鍵的位置，墊了一塊軟布。
「休息吧。」她拍了拍包。「明天……明天帶你去看醫生。」
醫生？我心裡一慌。什麼醫生？該不會是送回售後吧？別啊！要是送回原廠售後，那幫工程師肯定會把我的主板拆了，甚至直接給我換個新的 PCB板！那我還是我嗎？我的靈魂還能附著在新的板子上嗎？這簡直就是換頭手術啊！
我急了。我想亮紅燈抗議。但我已經斷電了。我現在就是一塊真正的磚頭，連閃一下燈的力氣都沒有。
別送售後！千萬別送售後！這只是機械磨損！只需要潤滑一下就好了！哪怕換個軸也行！這是熱插拔鍵盤！換個軸體只需要幾秒鐘！不用開膛破肚啊！
我在黑暗的包裡，發出了無聲的吶喊。但夏雪聽不見。她背起包，關燈，鎖門。帶著我離開了訓練室。
這一夜，我睡得很不踏實。雖然斷了電，但那種肢體上的疼痛感依然殘留在我的意識裡。更讓我恐懼的，是明天未知的命運。我不想離開夏雪。我不想被格式化。如果維修意味著要抹去我的意識，那我寧願帶著這身傷痛，一直卡鍵卡到報廢。
第二天一早。夏雪起得很早。她沒有去訓練室，而是背著我，出門了。她打了一輛車。目的地不是快遞點，也不是官方售後中心。
車子穿過繁華的市區，拐進了一條充滿了電子元件味道的老街。這裡是上海著名的電子城。但夏雪沒有去那些光鮮亮麗的專賣店。她熟門熟路地找到了一個角落裡的維修鋪。鋪面很小，堆滿了各種顯卡、主板和散亂的線材。門口掛著一個手寫的牌子：【專業外設維修、客製化改裝、潤軸、調教衛星軸】。
坐在櫃檯後面的，是一個戴著厚厚眼鏡、頭髮亂糟糟的年輕人，正拿著電烙鐵在焊什麼東西。看到夏雪進來，他抬起頭，推了推眼鏡。「喲，稀客啊。這不是星耀的 Snow嗎？」年輕人顯然認識她，或者是認識這身隊服。「鍵盤壞了？」
夏雪把包放在櫃檯上，把我拿了出來。「E鍵卡住了，空格鍵鋼絲音很重。」夏雪開門見山。「老闆，能修嗎？」「但是有個要求。」她按住了我的邊框，眼神警惕。「不能換主板，不能刷固件，不能動裡面的任何數據。」「只能修機械結構。」
聽到這句話。我那顆懸了一晚上的心，終於落地了。知我者，夏雪也。她知道我在乎什麼。她知道這把鍵盤的靈魂在哪裡。
年輕人接過我，按了兩下 E鍵，又聽了聽空格鍵的聲音。「嚯，這磨損。」他嘖嘖稱奇。「你這是拿 E鍵當機關槍使了吧？軸心都磨禿了。」「還有這空格，衛星軸的假軸都晃成撥浪鼓了。」「這可是高強度的物理傷害啊。」
「能修嗎？」夏雪又問了一遍，語氣焦急。
「小問題。」年輕人從抽屜裡拿出一個拔軸器。「這鍵盤支持熱插拔，不用動電烙鐵。」「E鍵換個新軸體就行，正好我這有幾顆精挑的 T0級線性軸，手感比原廠還順滑。」「空格鍵我給你重新潤一下，換根鍍金鋼絲，保證穩如老狗。」
「換軸？」夏雪猶豫了一下。「換了軸……手感會不會不一樣？」「它……會不會覺得疼？」
年輕人愣了一下，像看傻子一樣看著夏雪。「美女，這是機械結構，沒有痛覺神經。」「換了新軸，就像換了個膝蓋關節，只會更爽，不會疼。」
我在心裡瘋狂點頭。對對對！老闆你是懂行的！趕緊給我換了吧！我這老膝蓋已經受不了了！快給我上點潤滑油！我要那種厚潤的！我要那種絲般順滑的感覺！
「行吧。」夏雪終於鬆口了。「那你輕點。」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我享受了一次頂級的 SPA。年輕人的手藝確實不錯。拔鍵帽，拔軸體。當那顆磨損嚴重的 E鍵軸體被拔出來的時候，我感覺一陣輕鬆，那種卡死的痛楚瞬間消失了。緊接著，一顆全新的、塗滿了潤滑脂的高級軸體，被溫柔地按進了我的插槽。咔噠。嚴絲合縫。信號導通。
舒服！太舒服了！就像是便秘了一周終於通暢了的感覺！就像是乾涸的土地久旱逢甘霖！
然後是空格鍵。拆下衛星軸，清洗，剪腳（優化），塗抹潤滑脂，調直鋼絲。重新安裝。按下去。篤。篤。那種沉悶的、紮實的、沒有一絲雜音的觸底聲。這才是 HIFI音！這才是頂級外設該有的素質！
「好了。」年輕人把鍵帽裝回去，用紙巾擦了擦表面。「滿血復活。」「現在這手感，比出廠的時候還要好。」「你試試。」
夏雪接過我。她並沒有連電腦，只是空按了幾下 E鍵和空格鍵。那種順滑的、Q彈的反饋力，通過指尖傳遞到她的心裡。她笑了。眉頭徹底舒展開了。
「謝謝老闆。」她爽快地付了錢。抱著我走出了維修店。
陽光很好。我躺在她的懷裡，感覺自己又行了。雖然 E鍵的「心臟」換了一顆，但控制它的靈魂依然是我。這不叫換頭。這叫義肢改造。這叫賽博飛升。
「艾蘇。」夏雪低頭看著我。「感覺好點了嗎？」
我雖然沒通電，但我相信她能感覺到我不一樣了。我現在渾身充滿了力量。別說蛇女了。就算是無限火力的一秒五刀劍姬，我也能給你按出來！
「走。」夏雪拍了拍我的屁股（背板）。「回去訓練。」「這次我們悠著點。」「但如果到了賽場上……」她眼神一凜。「那就給我往死裡按。」「壞了再修。」「只要我不退役，我就一直修你。」
「直到我們打不動為止。」
這句話。是我聽過最動聽的情話。壞了再修。一直修你。這意味著，無論我變成什麼樣，無論我老成什麼樣。她都不會拋棄我。
行。有你這句話。我這把老骨頭（鋁合金骨架），就陪你瘋到底。磨損？那是勳章。痛？那是活著的證明。
世界賽，我們來了。帶著全新的關節，和不變的靈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