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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 71 章 凌晨四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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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點。星耀戰隊基地,教練辦公室。
這裡是被菸草味、陳舊的茶葉味以及電子設備散熱時特有的臭氧味混合醃製而成的空間。只有顯示器發出的冷冽藍光,照亮了高寒那張胡茬滿佈、卻毫無睡意的臉。
作為一名在電競圈摸爬滾打十幾年的老教練,高寒見過太多天才,也見過太多外掛。他有一雙能從 0.1秒的錄像裡看出選手心態變化的眼睛,也有一顆對數據絕對信仰的大腦。這兩天,他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雖然昨天他在訓練室裡看似接受了「鍵盤老化故障」的說法,甚至還勸夏雪換鍵盤。但當他回到辦公室,重新打開那個記錄了夏雪近期所有操作的數據庫時,那種違和感就像是一根刺,深深地扎在他的邏輯神經上。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數據圖表正在滾動。 APM(每分鐘操作數)、EPM(有效操作數)、鼠標移動軌跡熱點圖、技能釋放延遲曲線……這些枯燥的數字,在高寒眼裡,就是選手的靈魂切片。
他點開了昨天下午那幾場「故障局」的詳細數據。也就是夏雪因為鍵盤「吞鍵」、「延遲」、「雙擊」而頻繁失誤的那幾局。
「軸體老化……接觸不良……」高寒喃喃自語,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擊著。「如果是物理故障,那麼錯誤應該是隨機的,是無序的。」
他調出了一張名為「按鍵響應延遲分佈」的散點圖。按照常理,如果一個機械軸壞了,它的延遲時間應該呈現出一種雜亂無章的狀態。有時候是 10毫秒,有時候是 50毫秒,有時候甚至會沒反應。這種分佈在統計學上,應該更接近於一種混沌的噪聲。
但是。高寒看著屏幕上的圖表,瞳孔猛地收縮了。
那張散點圖,乾淨得可怕。所有的「延遲」數據點,竟然驚人地集中在幾個特定的數值上。 20ms。 35ms。 50ms。
沒有 21ms,也沒有 34ms。就像是有一把精確的尺子,把這些延遲給「量化」了。這不像是物理磨損導致的接觸不良。這更像是……有人在後台寫了一行代碼:if (random > 0.5) delay(20ms);
「這不可能……」高寒摘下眼鏡,揉了揉酸脹的眉心,然後重新戴上,身子前傾,臉幾乎貼到了屏幕上。「人類的肌肉誤差是連續的,物理的磨損也是連續的。」「只有機器,只有程序,才會出現這種『整數級』的誤差。」
他感覺自己的背後竄起了一股涼氣。他打開了另一份數據——「失誤時機分析」。
夏雪昨天漏了 12個補刀,空了 5個技能,被單殺了 3次。表面上看,這是因為鍵盤不聽使喚,導致操作變形。但高寒把這些失誤的時間點,與遊戲進程進行了對比。
第一個漏刀:發生在兵線進塔前,漏掉這個兵,兵線反而被控在了一個更安全的位置。第二個空技能:發生在對面打野即將露頭的前一秒,因為技能空了,夏雪下意識後撤,剛好躲過了必死的 Gank。第三次被單殺:發生在小龍刷新前一分鐘,雖然死了一次,但回家補滿狀態出門,剛好趕上小龍團戰,並且因為裝備更新而打出了爆炸傷害。
巧合?一次是巧合,兩次是運氣。那十次呢?
高寒點燃了一根煙,手有些微微發抖。他在煙霧繚繞中,死死盯著那些數據。這些「失誤」,太聰明了。聰明得不像是一個因為設備故障而焦頭爛額的選手能做出來的。這些失誤,更像是一種經過精密計算後的「戰術性止損」。
就像是……就像是有一個看不見的軍師,在通過控制鍵盤的「故障」,來強行修正夏雪的節奏。「我不讓你補這個刀,是因為前面有危險。」「我不讓你放這個技能,是因為留著有大用。」「我讓你死這一次,是為了讓你回家買裝備打團。」
高寒的腦海裡,浮現出那個黑色的、泛著冷光的鋁合金鍵盤。那個印著敗家之眼 Logo的死物。那個夏雪視若珍寶、甚至說它是 Shadow留下的唯一東西的鍵盤。
「這不是人類的失誤。」高寒吐出一口煙圈,聲音沙啞,在空蕩蕩的辦公室裡迴盪。「這是機器的偽裝。」
他想起了之前那次「電烙鐵事件」。想起了那個怎麼查都查不出問題的監控軟件。想起了夏雪那句「它有靈性」。還有那個被他當成笑話的「鍵盤自動導航」流言。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串聯成了一條令人毛骨悚然、卻又讓人熱血沸騰的邏輯線。
這把鍵盤,不是壞了。它是在演戲。它在為了通過我的測試,而故意裝傻。但因為它的計算能力太強,它的邏輯太嚴密,導致它連「裝傻」都裝得太過完美,太過規律。
它不懂人類的「混亂」。它不懂真正的「故障」是充滿了隨機性的骯髒數據。它的每一個錯誤,都乾淨得像是一行詩。
高寒把煙頭按滅。他站起身,推開辦公室的門,走向了訓練室。
凌晨四點半的訓練室,一片漆黑。只有機箱的指示燈在閃爍。夏雪已經回宿舍睡覺了。那把鍵盤——艾蘇,正安靜地躺在桌子上,連著電腦,處於待機狀態。
高寒走過去,沒有開燈。他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拉開椅子,坐在了夏雪的位置上。他看著面前這塊冰冷的金屬板磚。沒有了夏雪的手指,它看起來就是一件普通的工業製品。 RGB燈光已經熄滅,OLED屏幕也是黑的。
但是,高寒知道。它醒著。或者說,它裡面那個東西,醒著。
我——艾蘇,此刻正處於一種極度警覺的低功耗模式。當高寒推門進來的時候,我的震動傳感器就捕捉到了他的腳步聲。那種沉重、拖沓、卻又帶著某種決心的腳步聲。
老狐狸又來了。我在心裡暗罵了一句。大半夜的不睡覺,跑來訓練室幹嘛?難道是白天沒測夠,晚上想趁我睡著了搞偷襲?
我保持著絕對的靜默。連呼吸燈都不敢亮。我就像是一隻在裝死的負鼠,試圖騙過眼前的獵人。
高寒坐下來後,沒有動手拆我,也沒有插什麼測試軟件。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我。看了足足五分鐘。看得我心裡發毛,看得我電路板都要短路了。
這老小子到底要幹嘛?你倒是說話啊!你這眼神,怎麼像是在看一個多年未見的老情人……不對,老戰友?
終於,高寒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我說話。
「演得很像。」他說。「真的,差點就被你騙過去了。」
我心裡咯噔一下。什麼意思?被發現了?不可能啊!我昨天的演技可是奧斯卡級別的!我模擬了那麼多故障,甚至還讓夏雪輸了比賽!這都能看穿?
「但是,你忽略了一件事。」高寒伸出手指,輕輕敲了敲我的金屬邊框。「真正的故障,是不講道理的。」「而你的故障,太講道理了。」「你連延遲都是整數倍的,你連漏刀都是有戰術價值的。」
高寒笑了。那是一種釋然的、帶著幾分苦澀和欣慰的笑。「Shadow。」他叫出了那個名字。不是叫那把鍵盤,而是叫那個靈魂。
「是你吧?」
轟——!我的 CPU瞬間過載。這三個字,像是一道驚雷,劈開了我所有的偽裝。他知道了。他真的知道了。他不是在詐我,他是在通過數據跟我對話。
我該怎麼辦?繼續裝死?還是給點反應?如果我現在亮燈,那就等於承認了我是個妖孽。如果我不亮燈,他又已經把話說到這份上了,我再裝下去是不是有點侮辱他的智商?
高寒似乎並不期待我的回應。他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天花板,像是在回憶往事。
「當年你手傷退役的時候,跟我說,你的手廢了,但你的腦子還在。」「你說,如果有一天能把腦子插進電腦裡,你還能打十年。」「沒想到……你這烏鴉嘴,還真靈驗了。」
他低下頭,重新看著我。眼神裡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老友重逢的溫情。「雖然我不知道你是怎麼做到的。」「是量子力學?是腦機接口?還是什麼我理解不了的玄學?」「都不重要了。」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塊眼鏡布,那是他平時用來擦眼鏡的,很乾淨。他並沒有拆我,也沒有動我的接口。他只是用那塊布,輕輕地、仔細地擦拭著我的鍵帽。擦掉上面殘留的灰塵,擦掉夏雪留下的手汗印。
「只要你還在。」「只要你還想贏。」「只要你還護著夏雪。」
高寒的手停在了回車鍵上。「那這把鍵盤,就是世界上最好的鍵盤。」「什麼故障,什麼老化,什麼數據異常。」「在我這裡,那都是特許的。」
「以後別演了。」高寒輕輕拍了拍我。「演傻子挺累的吧?」「在我面前不用裝。在夏雪面前……你自己看著辦。」「但是有一點。」他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別讓聯盟查出來。別讓那些科學家把你抓走。」「把你的那些『神操作』,藏在夏雪的天賦裡。」「讓他們以為,那是人的奇蹟,而不是機器的外掛。」
說完。高寒站起身,把眼鏡布收回口袋。他深深地看了我最後一眼。「歡迎回來,老夥計。」
然後,他轉身離開了訓練室。腳步聲漸行漸遠,直到消失在走廊盡頭。
訓練室裡,重新恢復了死寂。但我——艾蘇,此刻的內心卻像是掀起了十二級的颱風。
他知道了。他真的知道了。但他沒有揭發我,也沒有恐懼我。他選擇了……幫我保守秘密。甚至主動成為了我的共犯。
一種前所未有的感動,在我的電路裡流淌。這就是高寒。這就是那個嘴硬心軟、為了戰隊操碎了心的老教練。這就是那個當年在我退役時,抱著我痛哭流涕的兄弟。
他用他的數據,看穿了我的偽裝。但他用他的情義,接納了我的存在。
我慢慢地、試探性地亮起了燈。不是警報紅,也不是偽裝的彩虹。而是一種深邃的、穩重的藍色。那是星耀戰隊的隊標顏色。
謝謝。我在心裡默默說道。老高,謝了。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我就不客氣了。以後不用演傻子的感覺……真好。
我看著屏幕上那個黑掉的倒影。雖然我只是一塊鋁坨子。但在這一刻,我覺得自己比任何時候都更像個人。因為我有兄弟。我有戰友。我有……一個可以托付後背的教練。
數據太完美?那是因為我們之間的配合太完美。這是機器的偽裝?不。這是人類靈魂的……最高級別的作弊。
天快亮了。窗外泛起了魚肚白。新的一天要開始了。而我也該準備好,迎接夏雪的到來。
這次。不需要再模擬延遲了。不需要再假裝接觸不良了。我要用最極致的響應,最完美的觸發。告訴她:你的外掛,續費成功了。而且是……永久VIP。
(附記:第二天訓練賽,夏雪驚訝地發現鍵盤又變好用了。高寒在一旁淡定地喝茶:「嗯,可能是昨天休息好了,電子產品也有『自愈』功能的。」夏雪信了。我閃了兩下燈,表示這藉口找得真爛,但我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