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辞忧》水边木

9、风中 夏天要结束

　　从走廊东头走到西头，别的班乱哄哄吵得翻天覆地，十七班反而安安静静。杜清北站在外面的课桌上查卷子。

　　事出反常必有妖。

　　李炎老老实实坐在后排埋头写卷子，钟毅成戴着黑框眼镜，眯着眼批卷。林安和许辞忧默不作声潜回座位，默契地拿出试卷。

　　老钟是她们物理老师，一个爱穿条纹衬衫的干瘦小老头，在写题这方面，吹毛求疵，非常严厉。他自己总结了一套答题步骤。林安从办公室听到一嘴，钟毅成之前给省里的联考卷写标答，现在人快退休，不干这费脑费心的活了。

　　班级里陆陆续续坐满了人，一些男生在迈进班门前大变脸，从嬉皮笑脸到老练成熟，面无表情坐座位上装模作样写作业，一套流程一气呵成！可谓川剧变脸优秀毕业生。

　　“砰！”

　　快出残影的篮球弹进班里，方阳和刘硕相互追逐，一前一后。也许他们两个早就察觉出班里的氛围十分有九分不对劲，但奈何已经以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进班了，反应过来后立刻像耗子见猫，耸眉耷眼快速溜回位上。后排一个兄弟在老钟犀利的目光中硬着头皮把脚边的篮球踢到墙角。

　　“都回来了？”钟毅成抬起头环顾班级，慢吞吞说：“这三套卷子是你们的回家作业，都是专项训练，等回来，我挑题让你们上黑板上讲，都认真点。”说着整了整桌子上的卷子，卷成一筒，夹在腋窝下走了。

　　他前脚刚一出门，班级里明显松了口气，结果刚松了一半的气又硬生生憋回了胸口。

　　老钟去而复返！

　　“忘记说了，你们班主任有点儿事，今天下午就不来了，趁这个时间，课代表都去老师办公室抱卷子，赶紧发下去！这样你们下午放学不耽误事儿。”

　　一周都没正经上课，整个年级的作业由各学科小组统一出。

　　“唉——”刘硕长长叹气，“我还以为没作业了。”

　　“想得还挺美！在一中不可能没作业，你多上几个星期就知道了。”李炎起身时拍了拍刘硕左肩，提醒他早日认清现实。

　　齐记辉和李炎晃晃悠悠去趟办公室，回来时一人抱着三套试卷。

　　齐记辉：“帮我数卷子，六列一列六张，别数差了。”

　　刘硕：“哥，我都给你数！到时候借我抄抄呗？”

　　齐记辉抬胳膊肘怼他，“别做梦，自己写。”

　　生物卷子上全是简答题，净是些课本边边角角里提到的知识点。方阳头都大了。唯一好点儿的就是那120道选择题特训和60道判断题。

　　林安把传过来的一套又一套试卷整整齐齐叠放在桌子右侧，着手写地理选择题。

　　“不会每科都三套试卷吧？”肖欣欣埋进白花花的桌面，“我才放两天假啊！”

　　“得了吧，你从进入高中那一刻就应该有整天做题，把自己定在凳子上的觉悟了。”高冉的心态比肖欣欣好点，抽了张油墨味浓重的卷子扇风。

　　响亮持久的哨音极具穿透力，响彻整栋教学楼。

　　“高一全体学生！立刻下楼！到操场站队！！”

　　秦主任沙哑的嗓音从楼下传上来，下面的班级一齐挪动椅子，骨牌效应般引发阵阵骚动。

　　杨择宇站起来提醒：“都把卷子压好！下午有风，明天有雨，最后走的一个人关窗。”随即一挥手，“都赶紧下去！”

　　“哦吼——美好的生活我来了！”前排的男生猴一样冲出去。

　　“咋滴？迫不及待要去捧王八的臭脚了？”朋友揽着他的肩取笑。

　　“给爷爬！我说的是星期天。”他把搭在身上的手扒拉下去。

　　“回家上号，我等你！”

　　“必须滴～”

　　摆满小方阵的操场上。

　　“真是让这孙子装到了。”刘硕说这句话时没察觉到教官冰冷的目光，直到一声咳嗽，半张开的嘴立刻闭紧。

　　亲爱的王校长姗姗来迟，西装革履，一双黑皮鞋擦得锃亮，容光焕发地带着两个主任，三个摄像师登场。

　　“请王校长阅兵！”总教官哒哒哒跑过来，干脆利落地敬了个礼。

　　在庄严的国歌中，王校长满面春风，挥手，敬礼。

　　“提前过国庆能多放七天假吗？”有人小声嚷嚷。

　　“哪有七天？以一中一贯的作风撑死3天假！”

　　“真狗啊……”

　　学生时代开大会，总是校长、领导在上面讲得面红耳赤、唾沫星子齐飞，学生在下面百无聊赖，敷衍地顶两句嘴。

　　校长苦口婆心讲完，轮到主任致辞，教官总结。高一在操场上目送离校的学长学姐。趴在栏杆上的观众换了一批又一批，大会终于在学生冲天的怨气中结束。

　　“快快快！耗子你先别回班，去抢地方！我去拿球。”方阳边往大门冲刺，一边回头招呼刘硕去篮球场。

　　“好嘞哥！”刘硕得到命令之后立马脱离大部队，拼尽全力赶往篮球场。

　　肖欣欣和高冉手拉手回班，看到弯腰拿球的方阳，当场宕机。“你怎么比我俩快？！”肖欣欣瞠目结舌地指着他。

　　方阳左手抱着篮球，痞里痞气地笑：“实力，无需多言。”

　　高冉看他闪出教室消失在右楼梯口，揪着心口痛心疾首：“一想到我平时都是跟这些人抢饭，心就好痛。”

　　“还是太苦了，在5楼真是天时人和地利一样没占。”

　　班级里风一样涌来一群小绿人，伴随着聒噪的喧嚣，大家把卷子一股脑儿塞在书包，欢呼雀跃地讨论回家要干什么。

　　林安冷着一张脸，自以为很严肃，站在讲台上提醒大家不要忘记带卷子。可惜颤抖的声音出卖了她。

　　林安不自在地理整整齐齐的试卷，没头没脑地问：“我刚刚声音正常吧？”

　　许辞忧拉书包的手停了下来。林安长得白净，脸红得非常明显，烧到了耳朵根。许辞忧含糊地说了一句还行。

　　“林安，你的脸像水蜜桃！”肖欣欣有点神经大条，拍拍林安的肩膀，笑嘻嘻开玩笑。

　　“有、有吗？”林安摸了摸脸，确实烫。

　　高冉看出她的腼腆，宽慰道：“这有什么？你是好心提醒大家，不用不好意思的。”

　　“说一下，语文卷子不用写作文！”语文课代表扯着嗓子提醒。

　　“废话！你让我写也不写。”

　　英语课代表的同桌跟着起哄：“那英语是不是也不用写作文？”

　　“天还没黑呢，就先睡上了？”

　　“物理课代表，我少了一套卷子！”坐门口的长条男憨憨地跑到杜清北面前。

　　杜清北当着他的面从挂在桌角的垃圾袋里翻出来几卷卷子，找了一份给他。

　　“谢了啊。”他也不嫌弃，塞书包里就走。

　　风声哗哗，掠过枝头。叶子的上表面和下表面是有色差的，狂风压过，万千树叶翻滚成波涛，像绿色的海，暴风雨未落前的景色像一句诗词。

　　林安喜欢这种感觉。她迫切地想要回家，在雨没有砸到地面前，回家慢悠悠地洗个热水澡，换一身清爽的睡衣，钻进留有洗衣液香味的被窝，看雨水在窗玻璃上蜿蜒滑落，听滂沱雨声砸进树叶，摔在柏油路，直到空气飘起淡淡泥土气息，地与天之间生出细细的白雾。

　　还没走到停车棚，雨滴砸落在脑门。密密麻麻的褐色小圆点开在路面，蓝色的校服外套颜色肉眼可见地变深。

　　林安把外套脱下来，严严实实包好书包抱在怀里。人行道行人稀疏，多的是飘落在地的梧桐叶，汽车的喇叭声在雨里此起彼伏，尖锐急促，骑电瓶车的人披着雨衣穿梭在红绿灯间。

　　林安觉得好安心，没有人会在意路边快成落汤鸡的自己。

　　从宽阔的大道拐进梧桐巷，吵闹的噪声渐渐远去，被雨声隐匿，林安不自觉地打了一个冷颤。南方的夏天很漫长，九月依旧炎热，但这场雨带来了一隅秋意。

　　“林安！”

　　有人隔着雨幕喊她，听不真切。

　　许辞忧拎着白色购物袋，打了一把黑色的伞，踩着水朝她走来。

　　“你不打伞也不知道跑快点？”许辞忧将伞撑在林安头顶，手里挂了水珠的购物袋被提在了外侧。她远远看到白校服下单薄的背影，心想这个人是不是傻。

　　“我还好，不是特别冷。”林安抬头，许辞忧褐色的眼睛像疏离的琥珀珠，清澈漂亮。此时，正不高兴地拧着。

　　林安的唇瓣较薄，颜色偏淡，现在更是惨白，带着些许病气。

　　许辞忧说：“先回去。”

　　“好……阿嚏！”

　　许辞忧看林安抱着胳膊打喷嚏，搞不明白她脑子里装的什么。

　　“把外套穿上，书包里的卷子湿不了。”

　　见人没有动作，许辞忧把伞柄往林安眼前移了移，“打着伞呢。”

　　一路上，许辞忧无意识地加快脚步。

　　林安瞥见许辞忧湿了的半边胳膊，低声说谢谢。

　　“你已经谢过了。”许辞忧把钥匙插进锁孔，淡声提醒她：“记得回去喝点姜茶驱寒。”

　　“嗯。”林安下意识掏裤子口袋里的钥匙，发现没有，又摸了几遍，想起来了躺在笔筒里的钥匙。

　　许辞忧正要进门，留意到身后的人迟迟没有动作。她把门大敞开，弯腰拿了双拖鞋放在地上。

　　“先来我家。”

　　林安很尴尬，自己今天蠢得出彩。

　　她悻然地解释：“我怕钥匙掉操场就放教室了，没想到忘带了……”

　　“嗯。”许辞忧摁开家里的灯，说：“去吹头发，吹风机就在浴室。”

　　窗外狂风怒号，许辞忧愣住，缓缓说：“我忘了关窗户。”

　　卧室果然一片狼藉，正对窗户的书桌干净得一张纸都不剩，落满了雨珠，几张画纸四散在椅子和地板上。许辞忧见到这糟糕的情况之后反而不急了，平静地把糊在一本书上的画纸揭落，《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几个字露了出来，画纸上淡蓝色的颜料浸染了绿色的封面。

　　早知道不放在椅子上了。

　　许辞忧心疼这本书。

　　卧室没开灯，灰色的风狂野地吹进来，卷起绿色的窗帘。

　　“先把湿了的书页分开吧，不然干了会粘在一起。”林安站在门口，轻声说。

　　许辞忧扭头，看到被风掀起的衣角。

　　没关的可能不止一扇窗，林安和她都站在风里。

　　凉风钻进来，贴着皮肤游走。

　　夏天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