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辞忧》水边木

8、一起 你确定要叫

　　一连几天无雨，干燥炎热的空气里飘着尘土的味道，绿化带里的草都被晒得发蔫。许辞忧走在树荫下，想的都是家里的空调与热水澡，她不耐烦地揪了揪粘在后背的短袖。

　　林安能感觉到汗珠顺着她的腰侧滑落，被军训服的腰带拦住，太阳大得晃眼。

　　“傻逼学校，一直站军姿！”

　　三三两两的女同学挤在树荫下扒拉刘海，或仰头喝水。

　　林安扶着水槽，甩了甩发梢的水珠，又掬捧水，将脸埋入掌心。

　　操场的水管里接的是井水，夏天时尤为凉，触感清冽，和杀菌消毒过的自来水不一样。

　　直到脸上的滚烫消下去，林安抬头望向远处踢正步的男生，哨声和脚步声震天响。

　　学校为了避免早恋，男女生并不在一起军训，男生好像一直在练方队和正步，而女生明天开始打擒敌拳。

　　高冉把军训帽摔桌上，拿起矿泉水就是一通牛饮。

　　肖欣欣在一旁用试卷当扇子，摇得呼呼响，“好热啊！”她站起来开窗户。

　　“别开了，根本没风。”高冉热得脾气发冲，她没好气地坐在椅子上，盯着挤在空调面前的一群男生，不满地控诉：“快点回位置上坐好啊！点完名不就能回宿舍了吗？！”

　　“你不吃饭了？”肖欣欣趴在微凉的桌子上有气无力道。

　　“先回寝洗个澡，我受不了了，浑身都是汗味。”高冉不耐烦地把书包从桌兜里揪出来，胡乱塞了一张卷子，那架势仿佛下一秒就要夺门而出。

　　“我要去食堂买点饭，你吃什么我给你带回去。”

　　“没胃口，只想吃冰的。”

　　高冉皱着眉头望向门口，心焦万分。杨择宇去哪了？！怎么还不回来！

　　班里都他爹热炸了！

　　“你们喝奶茶吗？”

　　林安冷不丁转过身子，有些犹豫地询问她俩。

　　肖欣欣听到这句话，立马坐直，双眼放光，堪比美猴王再世。

　　“喝喝！！大美女你帮我带？”

　　林安腼腆地笑了，说：“我可以出去给你们带吃的，不过要在班里等我一些时间。”

　　“可以可以，谢谢你啦，真是人美心善！”肖欣欣麻利地撕纸开始写。

　　高冉从口袋里摸了一袋糖递给林安，“这个给你，非常美味，适合在课上偷吃！”

　　“不用了，我不太喜欢吃甜的。”林安挥了挥手。

　　高冉也不硬塞，爽朗地把糖塞回书包里，“行！那我下次给你买包薯片！”

　　肖欣欣把纸条给她，“该你写了。”

　　高冉看了一眼，上面是肖欣欣点的奶茶和螺蛳粉。

　　“你点螺蛳粉？！”

　　肖欣欣挠后脑勺，不好意思地说：“我妈不让我吃，在家没吃到……”

　　“你等会儿在宿舍吃？你想被群殴啊！”

　　“我去食堂吃，”肖欣欣冲林安眨了眨眼，“不可以吗？”

　　“可以，你吃哪家的？”林安接过高冉递过来的纸条，看了一眼问道。

　　肖欣欣：“就校门口对面那条街往西走二三百米的柳州螺蛳粉，她家的正宗。”

　　林安：“高冉你呢？”

　　“我随便哪家的都行，我还没在咱学校附近吃过饭，不知道哪家的好吃。”

　　林安把纸条规规矩矩地放进口袋，拎着钥匙准备走。

　　肖欣欣一拍脑门，“呀！我钱在宿舍，明天给你行吗？”

　　高冉突然想起来自己好像也没带钱，愧歉地看向林安。

　　“没事啊，反正我也不知道这些需要多少钱，明天再给就行。”

　　“林安，你人真好。”

　　突然，杨择宇闪现在讲台，班里迅速安静下来，集中目光盯着他看。

　　“放学吧，班主任不来了。”

　　“打两场去啊？”

　　“不去，累死了。”

　　“啧，真虚。”方阳鄙视地盯着李炎。

　　“我要回去洗澡。”说着，李炎拎起书包就走了，留给方阳一个冷漠的背影。

　　“你拎书包干什么？”方阳喊，“回去挑灯夜战啊？！”

　　没理他。

　　不过也是，军训一周，这个月就少学一周，但月考的知识没少，学霸已经未雨绸缪了，不过方阳就是想不明白，刚开学有什么好学的？？

　　林安背着书包从他面前走过，方阳再次想，就是没什么好学的！反正他不打算学文，史地政直接放弃，九科变六科，轻松许多，也就只有学霸，想着门门满分。

　　林安骑着自行车一路不停，她小心翼翼地背着装满食物的书包，刚到教学楼下，就看到蹲在树下拾花瓣的肖欣欣。

　　肖欣欣听到动静，蹦蹦跳跳走过来。“高冉回去洗澡了，她的我拿回去。”她接过三个塑料袋，眉梢凝笑。

　　林安交代她：“你小心点，不要被教导主任抓了。”

　　“嗯嗯！我将去食堂香晕学长学姐！”

　　林安无奈地看了她一眼，螺蛳粉闻着是臭的吧。

　　秦玉英依旧不在家。林安也没什么胃口，把打包的饭搁在冰箱里就去洗澡。

　　“莫新羽！快滚回来写作业！！”

　　张姨吼的一嗓子，林安手里的香皂飞了出去。

　　“我等会儿写！！！”

　　莫新羽在院里嗷。

　　“兔崽子皮痒是吧？！！”

　　许辞忧一脸幽怨地掀了被子，这母子俩不去当喇叭可惜了。

　　许辞忧起床点外卖，林安拎着垃圾出门。脚步一转，她进了人民公园。这个公园就像庙前的古柏，安然静谧，一到傍晚，湖边的石亭下沉缓的音乐便乘着薄风袭来。

　　穿着白汗衫的几个老人，摇头晃脑地踏着脚，怀里的老伙伴不知道陪了他多久，漆黑的面泛着油光，琴音哀怨悠长。亭旁的湖面波光粼粼，夕阳下，荷叶静立金辉，时间像手里的芝麻糖，被拉长，再揉进平淡的蜜意。

　　一曲终了，他们并没有交谈什么，拿起脚边布满茶垢的水杯，喝了一口。

　　林安起身离开，穿过停满“鱼翅包饭”的锦鲤池，再往前走，是坍塌了的围墙，露出苍苍黄土，同斜阳交融在一处。

　　林安坐在石椅上盯着破败的景色发呆，突然发觉有什么东西在蹭自己的裤脚。

　　是一只橘色的小奶猫，仰头轻细地叫了几声。

　　“你饿了吗？”

　　林安蹲下来摸了摸它。

　　“喵～”

　　许辞忧抬起酸涩的眼，蹙眉远眺窗外的绿叶。她突然转了视线，落在一抹熟悉的身影上。

　　她怀里抱的是小狗还是小猫？

　　许辞忧很喜欢这些小东西，可惜家里不让养，现在没精力养。正在犹豫要不要站起来看看，一抹黄色的身影匆匆穿过大院。

　　是自己的外卖到了。

　　林安和外卖员擦肩而过，抬头看到了站在门口盯着她的许辞忧。

　　她愣怔片刻，随即问：“你病好了吗？”

　　许辞忧不动声色将视线从林安怀里移开。

　　“好多了，谢谢你。”

　　“哦。”

　　林安把怀里的小猫举给她看，笑吟吟炫耀：“可不可爱？我在公园里捡到的！”

　　小奶猫睁着乌黑的眼睛，细细叫了几声，在林安怀里乖乖窝着。

　　“可爱。”

　　看来以后要多去公园转转。

　　“它好像有点饿了，我先回去给它喂点吃的。”

　　“等等，你家有猫粮吗？”

　　“没有，我打算先喂它牛奶，然后去宠物店买。”林安顺了顺猫背。

　　“我们附近还有宠物店？”许辞忧想撸猫了。

　　“有啊，你如果想去的话，我们两个可以一起。”

　　出租车内，许辞忧坐得板正，甚至有些紧绷。她紧贴车门，与林安隔了一条银河，非常矜持地没有伸手摸猫。

　　到了宠物店，林安把猫送去洗澡，便凑在玻璃柜前选猫粮。许辞忧站在她身边，盯着玻璃上的倒影有些出神。

　　“你打算叫它什么？”

　　“我还没想好，打算叫小黄。”

　　许辞忧扭头，满脸写着你认真的？

　　林安疑惑地看她：“怎么？不好听吗？”

　　“……这个名字会不会太普通了？很容易重名。”

　　“好像也是哦，很多小狗就叫小黄。”林安认真地思索片刻，高兴地说：“那叫橘子吧！我喜欢橘子。”

　　虽然算不上好听，但比小黄强。

　　橘子，我尽力了。

　　橘子很快被工作人员抱出来，林安已经付过钱，她接过香香的小猫，抱给许辞忧，“你抱会儿呗。”

　　许辞忧愣住，是不是自己的眼光太贪婪，让林安看出来了。

　　“我还要拎猫粮，你就当帮我一下？”林安想，小猫这么可爱，谁不想抱着，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好。”

　　许辞忧面上不显，沉稳静淡。

　　一直到家，她才恋恋不舍地把猫递给林安，心里暗想，要不是因为一个人住还要上学，她早养一只小猫了。

　　许辞忧打开门，昏暗的房间只住她一个，确实有点空。许辞忧躺在床上，抬起胳膊遮住眼睛。

　　身旁的手机振了几下。

　　林安把车钱转了过来，附带几张橘子的萌照。

　　许辞忧轻笑，长按照片保存下来，发了三个字过去。

　　【很可爱。】

　　【你以后想摸猫的话可以来我家。】

　　【好。】

　　【早点休息。】

　　盯着手机屏幕看了片刻后，许辞忧将耳机取下来，埋进枕头里。

　　静谧的夜里响起一声轻笑。

　　很轻。

　　“同学们！今天下午王校长莅临现场，走到每一个方阵前，大家都要说，校长好！然后王校长会说——同学们辛苦了！这个时候，大家一定要声音洪亮地回答——为人民服务！都听清楚了吗？！”总教官哑着嗓子站在主席台上喊。

　　底下的学生兴致缺缺，被晒得睁不开眼，敷衍地拉长语调回应：“知道了——”

　　“好！所有教官，再彩排一遍！做得好，彩排一次就放学吃饭！”

　　操场上一片欢呼。

　　“做得不好，就一直在这里练！”

　　主席台下一片哀号。

　　高冉揪了揪学校发的劣质白手套，不满地嘟囔：“也是让王总阅上兵了。”

　　肖欣欣刚想扭头接话，一旁的女教官走了过来，严厉地说：“干吗呢？！站好！争取一遍过，不然受罪的还是你们。”

　　顿时鸦雀无声。

　　男生像拉磨的驴，绕着操场走方阵，经过几天的不懈努力，把橡胶跑道踩低了几厘米。

　　“方哥，我算是知道了，让我们一直练正步踢方阵，原来是王八蛋想提前过国庆啊！真是让这孙子爽到了！”刘硕低声吐槽。

　　“闭嘴吧你，这几天没被罚够？”

　　“喂喂——这哪个班的？！第四排的！歪成什么样子了？！用余光瞅瞅你的前后左右！！”满头大汗的教官在上面吹话筒，时刻调整队形。

　　站定之后，一声哨响，“解散”二字仿佛天籁，所有学生往操场的前后门冲，教官们站在主席台上撑着栏杆看朝气蓬勃的少年们乌泱泱散开跑向食堂。

　　不知谁感慨一句：“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