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辞忧》水边木

3、回家

　　“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生物老师，金老师，话不多说，大家把课本拿出来！”

　　林安闻声抬头，一个瘦瘦的中年男人映入眼帘，留着一头短发，整个人显得干练又精神。

　　他拉开黑板，打开平板，登录自己的微信，点开课件，弯腰捏了支粉笔，嘴上也不闲着。

　　“咱班的成绩我看了，市前四都在我们班级，同学们还是非常有实力的啊！大家一起努力，争取三年后，拼得一个美好的未来！”

　　“来，大家把书打开，我这个人不喜欢拖堂，学校留给生物的时间也不多，我们要有效率！”

　　耗子砸舌，朝后仰去，小幅度扭头问方阳：“方哥，他之前是班主任吧？”

　　“嗯，一个很好的老师，从高三下来的，去年他带学生累到生病，所以今年下高一歇歇。”

　　“哦。”

　　“别扭头，这个老师不喜欢学生搞小动作，被他盯上，够你受的。”

　　“倒数第二排，靠墙那个男生，考你个问题。病毒是生物吗？”

　　“对，就是你！方阳前面那个，小家子气，叽叽喳喳，就叫你小男人！”

　　班级里一阵爆笑。

　　肖欣欣低声吐槽：“好蹩脚的普通话。”

　　高冉目不斜视，“你可闭嘴吧，等会儿也送你个外号就老实了。”

　　肖欣欣噘了噘嘴，没再吭声。

　　“不是。”

　　“不是。”

　　“坐下吧，都别给我乱动了啊！所有人进入正题，抓紧时间！”

　　“谢谢你啊同桌。”

　　刘硕一坐下就扭头感谢齐记辉。

　　齐记辉埋头悄声提醒他：“好好听课，别看我！”

　　一节课下来，金老师的嘴机关枪一样无差别扫射全班，讲得全面细致。

　　“好累，想回家！”

　　“你才上了一节课！”

　　“那也好累！”

　　“……”

　　“还有两节课，中午我们一起去吃饭？”

　　“早就听说江林的伙食全市数一数二的好。”

　　上了一节课，大家明显熟络许多，班级氛围趋向活跃。

　　肖欣欣趁大课间埋头写申请书。

　　高冉攀着她脖子瞅了一眼，问：“你打算竞选什么？”

　　“班长！到时候记得投我一票，等我当上官，我罩着你！”

　　“切，这个一般都是按成绩选的。”

　　“那是课代表，你到底懂不懂？而且据我观察，我们班主任也不像是完全看成绩的老师。”

　　“有些道理，那我想当文艺委员。”

　　“写啊，嘴说也没用。”

　　肖欣欣麻利地撕了一张演草纸放高冉面前。

　　许辞忧盯着生物书默念一遍，课上讲的内容笔记，一字不落地收录进脑。那边林安已经趁热打铁写起生物习题册。

　　连轴转一天，除了地理老师，别的老师都露了面。刚响铃，化学老师合上课本，说了句放学，学生闻声冲出班门，紧接着被挤到楼梯口。

　　“咱到食堂还有饭吗？”

　　“受不了了啊！”

　　“我想回家！！”

　　“这屌学上不了一点。”

　　楼梯道里哀声载道。

　　林安放下书，转头温声问：“许辞忧你不去吃饭吗？”

　　闻言，同桌偏眸看过来，淡淡道：“我不吃晚饭。”

　　“啊？那样对身体不好啊，你是在减肥吗？”

　　许辞忧被她眼中的关心烫到，不动声色地错开视线，“我回家吃。”

　　“哦，原来你也是因为人多啊。”

　　林安笑了笑，起身想要拉窗帘，她身高不够，又隔着许辞忧，动作略显吃力。

　　天气依旧闷热，这会儿班里没什么人，许辞忧才感受到一丝丝空调吹出来的冷风。她板了一天的脸，此时正恹恹地趴在课桌上昏昏欲睡，晃神间，走廊里便响起稀稀落落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教学楼里，每一步都无比清晰。

　　早上还嬉皮笑脸的学生，到了晚上变得安静许多，不到30分钟，班里已经坐满了人，翻卷子的哗啦声与写字的沙沙声静静吹散在夏日的晚风里。

　　晚自习的第一节课，地理老师披着大波浪踩着高跟鞋风风火火走进教室，放下书，转身拉开黑板。

　　听到动静的学生自觉换本，一瞬间，班里躁动不安。

　　高冉无神的眼睛在看到地理老师的那一刻“唰”得亮了，停下转笔的动作，用胳膊怼盯着数学作业生无可恋的同桌。

　　“气质女神啊！”

　　“哦。”肖欣欣死气沉沉地抬眸看了一眼，一副欲哭无泪，半死不活地抱怨：“高冉，数学好难啊，高中也好难！大家为什么都这么急？！”

　　高冉没理会她的话，自顾自地说：“我决定了！我要当地理课代表！”

　　果然，每个任课老师都要说一遍：“高中不比初中，我们分班之前要学九门课，时间紧，任务重，大家都打起精神来。”

　　洪亮清越的女声回荡在班级里。

　　“来，把书翻开，大家一定要听我讲，课下认真背，拿90分不是问题。”

　　又是一节堪比开3倍速的课，有的同学自觉捡回初中的好习惯——一下课便趴桌子上闭目养神。

　　许辞忧看着学霸同桌专注地在演草纸上写写画画，无聊地把头转向窗外。

　　教学楼前的绿化带里种着高大的香樟树，江林一中有六栋教学楼，被中央大道分开，左边三栋，右边三栋，呈对称布局。每层楼自带茶水间、厕所、教师办公室。校园里种了很多梧桐树，从中央大道出发绕过食堂操场，最后围住后山的教师宿舍。

　　整个校园是静谧的，一间间教室远看着像摞起来的一块块蜂糖。

　　接下来两节课是真正的自习课，大部分人都沉浸在开学的紧张中，偶尔的咳嗽声伴着后排的电扇，回荡在教室里。老张则坐在讲台上看书写字。

　　终于，放学了。

　　枯坐的学生如久旱逢露，抖擞精神，从桌兜里揪出“麻叶校服”，飞奔下楼，挤在楼道里勾肩搭背，说说笑笑地推搡打闹。

　　“明天有开学典礼，放松一下。”

　　“刚好挡了一节数学一节物理，完美！”

　　青春洋溢的学生走在法国梧桐绿荫下，夏风轻抚，拂去满身疲惫。

　　“一起回去吗？”林安往书包里塞了本数学套卷，“这么晚了，我们一起有个照应。”

　　“好。”

　　许辞忧轻合上笔盖，拽出桌兜里的走读证。

　　夏天的晚风，不凉不燥，透过白校服，裹在汗津津的肌肤上。

　　车棚里光线黯淡，林安蹲在地上捣鼓好一阵子都没能把钥匙插入锁眼，额头泛起一层细密的汗，站在一旁的许辞忧默默把闪光灯打开，林安这才把钥匙插进去。

　　她抬手抹去黏在额头的发丝，小声说了句谢谢。

　　“你每次都要说谢谢吗？”

　　许辞忧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去推停在棚外的自行车。

　　林安跟在后面羞涩地浅笑：“就是要谢谢你啊。”

　　“随你。”

　　这个时辰点，许辞忧真挺佩服在广场上摇粉红扇子的大妈们，每个人都戴着耳机沉浸在自己的舞姿里，完全不顾及路人的感受。统一的笑容，统一的水粉色荷叶袖裙，整齐划一的舞步，虽然对居民的耳朵友好，但是对眼睛真的不友好！这要是胆小的，估计当场拉防空警报……

　　林安很享受此刻平淡的惬意，树间时不时传出一两声蝉鸣，骑车带起的徐徐微风，令浑身毛孔舒张。她熟练地拐进南桥路，许辞忧紧随其后。昏黄的路灯将两人的身影拉长。

　　自行车在车棚停好，林安跑到楼梯口跺跺脚，“唰”的一晃眼，原本黑漆漆的单元口亮如白昼。

　　飞起的发丝被灯光晕成橘黄色，在视野的正中心，林安歪着头笑意吟吟，“是感应灯。”

　　少女的嗓音清冽，像夏日的冰镇西瓜。

　　“我知道。”

　　许辞忧喉咙一痒，突然有些口渴。

　　“哦，我以为你晚上没出过门。”

　　“上去吧。”

　　许辞忧斜背着书包走在前面。

　　林安盯着她清瘦的背影想了想，识趣地没问她为什么一个人住。

　　许辞忧站在二楼要拧门把手时，林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明天我们一起走吧？”

　　“咔嚓”门开了。

　　许辞忧礼貌地回头淡笑，“还是不了吧，早上不是很方便。”

　　“那你早点休息。”林安的语气有些失落。

　　“嗯。”许辞忧顿了片刻，补上一句：“你也是。”

　　林安把钥匙放在柜台上摆的陶瓷小猫手里，轻手轻脚换好鞋。电视剧里传出苍老低沉的戏腔。她小心推开外婆房间虚掩的门，秦玉英戴着老花镜歪靠着坐在床头，床前的老式电视画质沙哑暗沉。

　　林安悄声关了电视，将摇头风扇往远处移了一段距离，轻摇熟睡的老人。秦玉英嘟囔了几句听不清的话，打一个颤，眯瞪着眼看清了身旁的林安。

　　“回来了，等你哩，睡着了。”说完打了个哈欠。

　　“外婆，不是告诉你我们放学晚以后不用等我了吗？我和邻居一起回来，你不用担心的。”

　　林安的语气带着浓浓的责怪之意，秦玉英慌张从床上下来。

　　“哎，冰箱里给你冰了西瓜呢！今天王卫国的瓜好吃的嘞。”说着便把手里的圆蒲扇撂下，回头嘱咐林安：“对了，你等会儿给住对面那丫头也送几块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