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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仙女教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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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皇后的死,是这一切的开端?」我梳理着脑海中的线索。
「是。」夏尔的回答简短而沉重。
晨光透过森林的缝隙,洒下无数道金色的光柱,尘埃在其中飞舞。我们坐在林间空地的一截枯木上,四周静谧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母亲去世后,那些断断续续的凶杀案才开始发生。」夏尔的目光变得晦暗不明,像是蒙上了一层阴霾,「所有被发现的尸体,脚部都被一种特殊的工具整齐切断。虽然母亲的遗体被严令禁止任何人瞻仰,但直觉告诉我……这两者之间,肯定有某种联系。」
提起逝去的亲人,连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我默默伸出手,覆在她冰凉的手背上。她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那双湛蓝的眸子缓缓抬起,从交握的手移向我的脸,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谢谢。」她轻声说,声音有些沙哑。
我反握住她的手,试图传递一丝力量:「所以,凶手就藏在皇宫高墙之内?」
谁能有如此滔天的权势,能让侍卫长都为其遮掩?谁又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犯下累累罪行,而所有疑似知情者都默契地选择了沉默?
这一切的背后,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要把真相死死按在深渊里。
良久的沉默,仿佛时间都凝固了。
「城堡里,有一间绝对禁止任何人进入的房间。」夏尔沉思了很久,终于再次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我想,答案就在那里。」
「谁也不许进入?」
「没错。」她的眼神变得锐利,「小时候我初次发现那间房间,门口布满了森严的守卫,就连王宫总管都亲自现身,将我驱离,并下达了严厉的警告。」
「后来没过几年,为了掩饰开始发育的女性特征我就开始出使邻国,一走就是几年。直到前天我在皇宫里又找到了那间房间,门口还是有很多侍卫守着,想从门口进去根本行不通。」
「那我们该怎么进去?」我追问,碧绿的眼在阳光的映射下像一汪粼粼的湖水。
「我们?」夏尔明显一愣,有几秒的恍神,似乎没料到我会如此理所当然地将自己划入这场危险的行动中。
「当然,我们。」我挑眉,目光坦然地迎上她那双湛蓝如海的眼睛,「我追寻这些线索这么多年,难道你想独吞功劳,或者……想让我在城堡外干等消息?我以为经过昨晚,我们至少已经是生死与共的盟友了。」
「盟友……」她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目光一瞬不瞬地锁住我,仿佛要透过我的眼睛看进灵魂深处。
许久,她终于无奈地叹了口气,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好吧。那么,让我想想办法。」
她站起身,在空地上缓缓踱步,眉头紧锁。
「明天晚上是第三场舞会,」她边走边分析,「届时城堡内的守卫会因庆典而相对松懈,是潜入的最佳时机。我记下了那间房间的方位,我们可以趁机溜走,从外部的窗户翻进去……」
我忍不住再次挑眉,打断了她的计划:「等一下。你似乎忽略了一个最关键的前提——我该如何进入城堡?」
夏尔诧异地转过头,那副理所当然的神情仿佛在看一个傻子:「你当然是来参加舞会。这样我们才能顺理成章地碰头。」
我同样惊讶于她语气中的理所当然:
「你认真的吗?一个早就被认为疯了的灰姑娘突然出现在所有人面前?这难道不比那间禁室更可疑吗?就算我能乔装打扮不被人认出来,宴会上的主角离开这么长时间也会引人注意的吧。」
夏尔突然语塞了。她别过脸,脚尖不自觉地摩挲着地上的碎石,耳根处竟慢慢染上了一层薄红。
「我以为……你不是应该听说了嘛?」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蚊蚋一般,「这个舞会,名义上是选妃……所以,如果我邀请你跳舞,也不会有人敢多嘴……毕竟,没人会盘问王子和他的……心上人去了哪里。」
清晨的微风拂过林梢,却吹不散初夏的燥热。一股热流猛地冲上我的脸颊,我一时语塞,只能慌乱地低下头,死死盯着地上那截早已腐朽的枯枝,仿佛要从中看出一朵花来。
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片刻后,夏尔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踟躇和脆弱:「我们……一定会找到凶手的,对吗?」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再次紧紧握住她的手。这一次,我的目光无比坚定,一字一句地郑重承诺:
「会的。我们一定会找到凶手。」
我顿了顿,眼底燃起复仇的火焰,声音冷冽如冰:
「我们会一起杀了他。」
「嘿!艾拉,快看这是什么?一件舞裙!」
「哈!灰姑娘竟然也妄想参加王子的舞会?」
尖锐的嘲笑声像淬了毒的针,我冲上最后一级台阶时,只来得及看见一片狼藉。
克拉拉正用两根涂着蔻丹的指头,嫌恶地捏着天蓝色的旧裙摆。
那是我翻箱倒柜找出的、唯一一件还算体面的衣服。虽然款式过时,但我用捡来的碎钻和蕾丝重新点缀过,看上去还算像样。
皇宫的舞会明确要求了所有参加的少女必须盛装出席,至少得穿件体面的衣服才能光明正大地进入宴会厅。
这件旧裙子是我今晚能进入城堡唯一的通行证。
「看你那灰头土脸的德行!」艾拉在一旁捧腹大笑,声音尖利刺耳,「还有这条破布!王子是瞎了眼才会看上你这种下贱的灰姑娘?」
「哼,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真是天大的笑话!」
随着刺啦一声刺耳的裂帛声,最后一块完好的布料在她们手中断成了两截。
血液直冲脑门,愤怒像岩浆一样在血管里奔涌。我死死攥紧拳头,怒火舔舐着我的心脏。
冷静,辛德瑞拉,冷静!
不是现在,不是这里。你忍辱负重这么多年,绝不能为了这两个蠢货功亏一篑。
我闭上眼,深呼吸,再睁开眼时,眼底的怒火已化为一潭死水。
「吵什么。」
一道慵懒、低沉,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声音从楼梯口飘来。
艾琳娜继母不知何时倚在那里。她一身标志性的黑裙,宽大的帽纱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抹艳红的唇。她就像一个幽灵,自从父亲将她迎进门,她就始终保持着这种神秘莫测的姿态。
她似乎很不喜欢我,却也从未像寻常恶毒继母那样对我拳脚相加。她对父亲毫无爱意,父亲下葬时她甚至没有掉一滴眼泪,却还是体面地完成了葬礼。她看起来只是为了钱,为了这个家的爵位和财产。
可惜,父亲为了调查那些悬案,早已将家产挥霍一空。
想必她心中也是怨恨的吧。我这样想着,看着她沉默地注视着地上被撕碎的裙子,良久,才轻飘飘地移开视线。
「走吧,艾拉,克拉拉。」她转身,黑色的裙摆扫过积灰的台阶,「天快黑了,马车在等。别为了无关紧要的跳梁小丑耽误了正事。」
两姐妹趾高气昂地走了。艾拉经过我身边时,故意用肩膀狠狠撞了我一下,鼻孔朝天,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哼。
阁楼重归寂静,只剩下满地的狼藉和我。
夜幕如墨,沉沉地压了下来。
我站在后花园的阴影里,看着那辆载着继母和姐姐们的马车绝尘而去,消失在通往王宫的光路尽头。留下的,只有满地孤寂的冷风和落叶。
父母的坟包默默伫立在黑夜里注视着我。冰冷的石碑像两面沉默的镜子,映照出我此刻的狼狈与无助。
「母亲,父亲……」
我伸出手,颤抖着抚摸那粗糙的碑文。一种从未有过的荒凉感从脚底升起,几乎将我淹没。
我真的能做到吗?
没有舞裙,我连城堡的大门都进不去。夏尔还在等我,真相似乎近在咫尺……可我现在,连第一步都没办法迈出去。
绝望像潮水般涌来,压得我喘不过气。我缓缓蹲下身,将脸埋进臂弯,滚烫的泪水终于落入泥土。
快想想办法!辛德瑞拉。
父亲下葬时种下的柏树,如今已亭亭如盖。夜风吹过,枝叶沙沙作响,仿佛是父母的叹息与安慰。
可那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急。
我猛地抬头。
几只金色的小鸟,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从茂密的枝叶间扑棱棱飞出。它们嘴里衔着沉甸甸的包裹,轻盈地落在我面前,随即又迅速飞回树梢,隐匿在黑暗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我怔怔地看着地上的两个包裹。
哒、哒、哒。
沉重的马蹄声和车轮碾过碎石路的声音由远及近。
我回头,瞳孔骤然收缩。
两匹通体漆黑、宛如幽灵般的骏马,拉着一辆由繁花藤蔓编织而成的镂空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花园门口。那两匹马冲我打了个响鼻,鼻息间喷出的不是热气,而是森冷的寒雾。它们的头颅像怪异的爬虫,眼瞳是骇人的惨白,直勾勾地盯着我,却没有半分攻击性。
这……是什么?
我带着满心的惊骇与疑惑,颤抖着拆开了那个包裹。
刹那间,一道耀眼的光芒几乎刺痛了我的眼。
那是一件光彩夺目的舞裙。深深浅浅的蓝色布料堆叠出一片流动的深海,无数细钻是揉碎了的星空落在海面。
我屏住呼吸,拿起掉出来的一张羊皮纸。翠绿色的墨水留下一行潇洒的字迹:
致亲爱的辛德瑞拉:
这是你的母亲留下的水晶鞋,一直存放在我这里。
舞裙和马车已经备好。
去做你想做的任何事吧。
你未曾蒙面的
仙女教母
仙女教母?
我不曾记得自己有教母。这听起来像是童话书里才有的荒诞情节。
然后我看到了那双水晶鞋。
这是母亲的遗物。
我确信我看到过母亲无数次穿着这双水晶鞋在壁炉前翩翩起舞。
这是一双真正由水晶雕琢而成的舞鞋,流光溢彩的水晶即便在黑夜里也闪闪发亮。
我抱紧了水晶鞋,感到有无数的气球在胸腔里膨胀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