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规灰姑娘》倍它司汀

5、舞会

　　舞会即将开始，管事凑在夏尔耳边低声催促，额角的汗珠在烛光下闪闪发亮。
　　夏尔坐在高背椅上，修长的手指烦躁地敲击着扶手。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过下方那些珠光宝气的贵族少女——她们打扮得花枝招展，眼神殷切得令人作呕。
　　没有那个绿色眼眸的女孩。
　　她极不情愿地站起身，在无数道灼热视线的注视下，一步步走下台阶。
　　就在这时，大门再次洞开。
　　一个蓝色的倩影像一阵海风漫入了这沉闷的金色牢笼，所有人看去时都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缓缓走来的少女有一头浓密鬈曲如瀑布般垂落的的金色长发，海蓝色的纱裙层层叠叠，仿佛将整片深海穿在了身上。她的双眸翠绿如宝石，万千光彩集于一身。
　　夏尔几乎是在少女出现的一瞬间就迫不及待地快步上前，伸出手——
　　「我可以请您跳一支舞吗，小姐？」她的声音柔和清亮。
　　「我的荣幸，殿下。」
　　辛德瑞拉微微一笑，将戴着蕾丝手套的手放入她的掌心。
　　两人在舞池中央旋转，夏尔的舞步精准而沉稳，辛德瑞拉则像一股纠缠着礁石的海水在舞池中流动。周围的人群渐渐散开，形成一个巨大的圆圈稳住围住二人，惊叹声此起彼伏。
　　「天作之合啊……」有人窃窃私语。
　　夏尔耳尖一动，敏锐地捕捉到这些声音，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胸腔里仿佛也有一百只蝴蝶跟着翩翩起舞。
　　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
　　「啊！」
　　身后一声短促的惊叫，戳破了梦幻的泡泡。
　　夏尔射去锋利的眼神。
　　克拉拉死死捂住嘴，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颤抖的手指直直指向辛德瑞拉的脸：「你！……你怎么会……」
　　尖叫声引来周围几道探究的目光。艾拉反应极快，一把捂住姐姐的嘴，瞪了她一眼，示意她别在大庭广众之下丢人现眼。
　　夏尔一个优雅的旋步，宽大的披风顺势展开，像一面盾牌，彻底挡住了那两道愤恨的视线。
　　辛德瑞拉轻笑着凑近她耳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颈侧，带着一丝戏谑：「王子殿下，看来我们的『私人时间』到了。」
　　少女馥郁的香气扑面而来，夏尔呼吸一滞，顺势收紧手臂，搂住她的腰，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假意亲密地走向二楼的露台。

　　穿过厚重的丝绒帷幔，我立刻松开了挽着夏尔的手。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我压低声音问：「你确定不会有人起疑？」
　　夏尔看着空荡荡的臂弯，眼底闪过一丝怅然，随即恢复了冷静：「放心，他们只会以为我想和未来的王妃享受一点『二人世界』。」
　　我没心思搭理她话里的潜台词，走到栏杆边，探出身去，眯着眼在浓重的夜色中辨认方向。
　　「这里真的能到你说的那个房间？」
　　「当然。」夏尔指了指左侧，「从这些朱丽叶阳台绕到凉廊，沿着屋顶走到尽头，有一扇凸窗。我已经看过了，守卫有死角。」
　　「我先来。」
　　夏尔利落地脱下碍事的礼服披风，像一只轻盈的黑猫，翻身攀住墙沿，几下就跃上了第一个阳台。
　　她回过身，看着辛德瑞拉身上那件华丽却累赘的长裙，眉头微皱：「瑞拉，你能行吗？」
　　我挑眉：「别太小看我。」
　　「嘶啦——」
　　我猛地扯住裙摆的侧缝，用力一撕。繁复厚重的外裙应声脱落，只剩下利落的及膝内衬。
　　攀爬的过程比想象中更艰难。夜风凛冽，脚下的石块湿滑冰冷。我咬着牙，强忍住向下看的眩晕感，死死抠住每一个凸起，缓慢地挪动。就在快要抓空的瞬间，夏尔一把攥住了我的手腕。
　　借着这股力道，我翻身跃上阳台，却不慎失去了平衡，整个人重重地扑在夏尔身上。
　　夏尔闷哼一声，迅速抬手揽住我的腰，另一只手安抚地轻拍我的后背。
　　我这才发现自己已经紧张得满身冷汗，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破胸膛。
　　夏尔担忧地看着我：「还能继续吗？」
　　我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率先站起身。用裙摆擦掉了手心的冷汗，又抹了一把栏杆上的灰，再睁眼时，目光如炬。
　　「继续。」

　　终于，我们抵达了那扇凸窗。
　　窗锁早已锈迹斑斑，夏尔掏出匕首轻轻一撬，便应声而开。两人先后翻入室内，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房间比想象中更大，也更空旷。除了正中央一座孤零零的石台，四周空无一物，只有四面光秃秃的石墙。然而，墙上嵌入墙体的透明陈列柜，只一眼就让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天啊……」
　　我死死捂住嘴，才没让尖叫溢出来。
　　一股寒意顺着脚踝，像毒蛇一样缠绕着脊柱向上攀爬。
　　陈列柜里没有珠宝，没有古董。
　　而是整整十八双「标本」。
　　全部是女性的双脚。被精心剥制、防腐处理过，甚至保留了她们生前的鞋履，整齐地排列在架子上。每一双脚下，都贴着一张名牌和日期。
　　最近的一双穿着小羊皮鞋，脚背光洁如玉，切口处甚至还泛着丝丝缕缕的血迹。名牌上写着：「玛丽埃塔，磨坊主之女」。
　　再旁边是烘焙坊的小女儿，安吉丽娜的象牙白浅口鞋。
　　……
　　然后，我看到了。
　　鲜红得像血，像那天清晨巷子里刺眼的血泊。
　　那是母亲的鞋。是母亲无数次在壁炉旁的地毯上翩跹起舞时，穿着的那双红色舞鞋。
　　「母亲……」我双目赤红，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渗出，却感觉不到疼痛。
　　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呜咽。我猛地回头，只见夏尔踉踉跄跄地走向石台中央，仿佛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石台中央的陈列柜里，放着一双极其美丽的脚。脚踝纤细骨感，皮肤莹润白皙，宛如活物。一只黄金锻造的高跟鞋衬得它愈发尊贵。
　　夏尔颤抖着手，想要触碰玻璃，却又像被烫到一般缩回。她的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我瞬间明白了。
　　那是皇后的脚。
　　传说中，国王曾花重金请黑暗森林里的矮人族打造了一双纯金鞋赠予皇后，以示恩宠。
　　原来，那不是恩宠。
　　是亵渎。是占有。是变态的收藏癖。
　　最糟糕的真相，终于浮出水面。

　　「咚、咚、咚。」
　　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死寂。
　　夏尔猛地回神，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声音急促而低沉：「快走！他们发现我们了！」
　　门外的火把光亮越来越近，夏尔眼中的泪花还未干，就被一种决绝的坚毅取代。
　　侍卫推门而入的瞬间，夏尔正好接住往下跳的我。
　　「嘶啦——」
　　不幸的是，我的一只水晶鞋被窗幔的挂钩死死缠住，随着挣扎，鞋带断裂，那只鞋被迫留在了窗台上。
　　来不及捡了。
　　夏尔拉着我的手，在凉廊冰冷湿滑的石瓦上狂奔。风声在耳边呼啸，身后是侍卫的怒吼和杂乱的脚步声，我们的心跳几乎要蹦出胸腔。
　　接连跳下几个阳台，落在王宫后花园松软的泥土上时，城堡的钟楼正好敲响了午夜十二点的钟声。
　　「咚——咚——咚——」
　　那声音像是丧钟，又像是倒计时。
　　不远处的小径上，那辆马车幽灵般出现。两匹纯黑的怪马打着响鼻，惨白的眼瞳在夜色中格外骇人。
　　我慌忙爬上马车，立刻探出身子，想说什么。
　　「没时间了！」夏尔堵住了我的话头，语速飞快，眼神灼灼，「你快走。我会没事的。他一定会顺着那只鞋找到你。随机应变！」
　　黑马拉着马车疾驰而去，卷起一片尘土。
　　我回头，看着夏尔那一头耀眼的金发在夜色中逐渐缩小、消失，心脏狂跳得快要炸裂。
　　那只遗落的水晶鞋，是炸弹，也是诱饵。
　　明天，又会面对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