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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混乱(下) ...

  •   每天夜里,欢姨都会进入付采桂的房间关闭电视。
      这晚,欢姨要走时,听见了她的梦话。
      但说的不知名的方言,欢姨听不大懂,只依稀听清她喊了两个人:儿子、儿媳妇。
      翌日,欢姨便旁敲侧击她家的事。
      付采桂恶狠狠道:“儿媳妇在家里偷男人,儿子早和她离了!”
      她儿子是做工地的,终日不在家。自然是儿媳妇照顾。有一日儿子回家吃晚饭,她就说儿媳妇白日里往家里带男人进房,说得有模有样的。儿子当晚就和儿媳妇吵了,吵得很凶,没多久就离婚了。
      “真是儿媳妇偷人啊?”
      再问下去,付采桂却说不记得了。
      “老年痴呆了吗?”欢姨嘀咕。
      付采桂就凶巴巴道:“你才痴呆,全家都痴呆!”
      “你!”
      付采桂又打开电视机,将声音开到最大。
      “哎!!”欢姨简直欲哭无泪。
      “别多管闲事。”绍公路过道。
      欢姨仰天长叹道:“她什么时候走哇?”
      “‘空境’通阴阳——等她人间的□□死亡,自然会通过这里去往阴间。”绍公无所谓道。
      卿行正在楼下,隐约听见欢姨与绍公的谈话。
      她忽然很难过——原来,所有人都在等她死。
      山翁端药过来,卿行二话不说,一饮而尽。
      山翁惊奇道:“你这次倒喝得干脆利索,完全不必心理建设了。”
      “良药苦口,我一直明白的。只不过没魄力,能将苦楚咽下,这才每次都如临大敌,能拖则拖。”卿行意有所指道,“但你有句话说得对,中药凉了会更苦,还不如趁热喝下。”
      山翁给她递了一块糖。
      卿行道:“你能送我到付采桂的房中吗?”
      “走。”山翁拿过她的手搭在自己手臂上,领她上楼、转弯,来到付采桂门前敲门。
      多此一举。
      山翁推门而入,顿时耳中充斥着震耳欲聋的电视声。
      付采桂对于卿行的到来很是欢喜,热情的招呼她坐下一起看电视。
      而山翁离开了房间。
      卿行赔笑,拉拉她的手喊道:“声音太大了,我耳朵都要聋了!”
      “啊,那我调小点声。”
      “还可以……再小点吗?”
      “好……”她似乎真的很高兴。
      体谅卿行双目失明,付采桂不停的为她描述电视画面,说得多了快了就不是普通话了。
      好在卿行能听得懂几句。
      直到一集播完,付采桂心满意足道:“许久没人和我一起看电视了,谢谢你啊姑娘!”
      “不客气。”
      付采桂接着道:“可能是年轻时太拼命,导致我还没老就一身病了。但儿子要挣钱养家的,哪能照顾我,就将我锁在家里,每日陪着我的就是一台电视机。只要声音足够多足够响,我就不是一个人。”
      “你儿媳妇不是一直在家照顾你吗?”
      “不是的,她经常在外面打麻将,经常天亮出门、天黑回家,我儿子比她出门早、回家晚,所以没看到。”付采桂道,“她老输钱,拿我儿子的血汗钱去赌。我儿子是老实本分的,偏就被她拿捏,偏就是真心喜欢她。那可是我九死一生生下来的儿子啊,我少有享过他什么福,却被一个没良心的妇人糟践了,你说我能不气吗?”
      说着她就哽咽了,“后来我儿子每天中午从工地回家给我做饭,还是给那妇人继续逍遥快活。”
      生养之恩大于天,恋爱脑的男人不得不牺牲自己来保全孝道与爱情。
      “付采桂,你婆婆对你好吗?”卿行忽然连名带姓的问她。
      付采桂嘀咕了几句,卿行完全听不清。
      卿行再问,“你男人呢,他对你好吗?”
      “死了,都死了!死得好!”付采桂恶狠狠道。

      一阵敲门声,绍公在门外喊卿行。然后门开了,绍公径直走入,将卿行领出了房间,再把门关上。
      走廊里,欢姨与山翁也在。
      “怎么了绍公?”卿行不解问道。
      绍公似是生气,“她这样的人,你靠近干嘛!”
      又道:“你即将第二次手术,最近得休息好。没事别来这里,等她走了,等手术顺利了,你再来。”
      说完瞪向山翁与欢姨道:“以后别随便什么人都领进屋里!”
      欢姨与山翁在一旁不敢作声,却看到门后面有个鬼鬼祟祟偷听的人影。
      绍公就要将卿行拉走,卿行却反将他拉住。
      她就在门外走廊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呢?是尿毒症患者?也是老年痴呆,还有精神分裂症?是被丈夫毒打过、被婆婆欺辱过、被儿子嫌弃过的可怜虫?”
      绍公没好气道:“你知道些什么?”
      卿行回答:“我知道她那离了婚的儿媳妇是位端正老实的妇人,人很和善。有天付采桂大便失禁,儿媳手脚利索的伺候得体面又周到。而且,儿媳是不懂麻将的,她每天早出晚归是和丈夫一起到工地干活,许是日子太辛劳,她一直怀不上孩子,本就对丈夫有愧,这才更加忍气吞声的照顾时常发病的婆婆。”
      欢姨盯着门后的人影道:“那爱打麻将的、输光家产的是谁?”
      “是付采桂的婆婆。”卿行道,“当年她嫁了人,但丈夫好赌,婆婆也常在外打麻将,家里只得她一人操持。然而她一直怀不上孩子,去做了检查,医生说是丈夫的问题。但婆婆一定要有香火,所以就拉了个男人回家,逼了她一次又一次。丈夫因此更痛恨她,整日打她,她过得很不好。后来丈夫出意外死了,婆婆也病死了。她可能以为天下太平了,却不知还有更大的苦难等着她——外人的闲言碎语、和对与人苟合过的寡妇的惦记与侵害、独自拉扯孩子长大的艰辛……身心的摧残早就使她的头脑混乱不堪了。”
      多年被欺压,她早已人格受损,精神出了问题;加上长年劳苦,身子很早就垮了,一直被困病床,老年痴呆也早早盯上了她。
      在她的精神领域里,兴许连自己姓甚名谁都时常忘记。
      卿行再道:“她是村子里多年来的饭后谈资,那陪护阿姨与她隔壁村的,自然也知晓一些,在我每次给她做康复时,都能听到不少秘辛。我曾以为是添油加醋的谈资,如今看来,或许真是她的人生记忆,只不过对象不一样。”
      绍公默不作声,而门后面的人影已瘫坐在地。
      卿行是故意说给她听的,所以语速并不快。
      “欢姨。”卿行道,“端午节快到了,给她包几个虾馅味儿的粽子吧。”
      “好,我这就去。”欢姨很快下楼。
      “绍公。”卿行道,“我感激你担忧我的,更理解你的一片苦心。我或许什么都能听你的,但她是我的患者——曾经的、即将死掉的患者,我远在外地,唯有在这里方能送她最后一程了。”
      良久,听见绍公的一声长叹。
      “走吧。”山翁牵她下楼。
      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卿行问:“你会觉得我多管闲事吗?”
      “她曾是你的病人,自然存在些情意,你做不到漠视不管,那便尽力而为即可。”
      “尽力而为……”卿行驻足,呢喃这四个字。
      “怎么了?”
      “没,没事。”
      霍生也会如此宽慰自己。卿行想他想得心口发疼,直到到了楼下感受到些许清风,才觉得没那么难受。

      卿行要做第二次手术了。
      术后纱布未拆,她叫苏婷帮忙问问同事付采桂的病情。
      苏婷盯着手机的屏幕内容,犹豫着要不要实话实说。
      卿行侧头问:“她怎么样了?”
      苏婷故作云淡风轻道:“嗨,病人嘛,不就那样咯。”
      卿行低头,握住左腕的佛串,平静问道:“她死了,对吗?”
      苏婷脸色为难,终是点了头,“嗯。”
      就在卿行躺在手术室时,远在单位的付采桂因抢救无效,去世了。
      “苏苏,你不必担忧我。”卿行道,“工作数年,我见过太多死亡了,我没事的。”
      “医生说你要多休息,现在想不想睡会?”
      “那我睡会吧。”卿行道。
      她又来到“空境”,却不是在客栈,而是在一处风很大的旷野之地。
      意料之外的是,付采桂就在眼前。
      只有卿行与她。
      “姑娘,我在等你。”付采桂道。
      卿行伸手寻摸,被她握在了手心里。
      她道:“回光返照的那几分钟,我无比的清醒。我看见我那儿媳,这傻妇人,居然还来送我。”
      “你和他们说了吗?”
      付采桂许久才道:“我被人害过,也害过别人——但总归是被我害的人更可怜更无辜些的,我该拿什么去赎罪呢?这辈子都赎不了的。听说人死了会投胎入轮回,那我是不是还有机会呢?”
      “下辈子,一切都会好的。”卿行道。
      “你也要好好的。”付采桂摸着她眼前的纱布道。
      忽起了一阵大风,付采桂松开了她的手。
      卿行看不见,但感到风慢慢停了。
      接着,出现了一个陌生的女声。
      她说她叫君言,来带付采桂走的。
      卿行看不见,便以为她是什么阴间使者。
      很快,她和付采桂消失了。
      “卿行——”身后响起山翁的声音。
      他似是跑来,气喘吁吁的。
      卿行强颜欢笑道:“山翁不愧是日日勤勉锻炼的,简直老当益壮,体力不输年轻人。”
      “走吧,我带你回家。”山翁牵过她的手挽住自己的手臂。
      卿行与他并行走着,感受着风从身上经过。
      她忽而问道:“客栈只收女客吗?”
      “不是,怎么了?”
      “我从未见有男住客。”
      “我怕会冲撞你。”
      卿行便笑道:“你才是老板——半个老板,难道要因为一个久居客而放弃别的客源吗?”
      “客栈不为营利,而是给在‘空境’中无家可归的人一个暂时居所。”
      “你的客栈你说了算。”
      “不过你的提议很有建设性意义,我会考虑的。”
      “嗯。”
      卿行拆了纱布,出院回了公寓。夜里,她失眠,听着苏婷沉沉的鼾声,她小心翼翼的出门去阳台吹吹夜风。
      不久,听见走路的声音。
      听说雨佳恢复不错,生活已能自理,双脚佩戴矫形鞋来日常步行不是问题。
      卿行抱歉道:“是不是吵醒你了?”
      雨佳在手机输入文字,接着文字播报道:“没有,我也睡不着。”
      卿行问:“你明天要去康复中心做治疗吧?”
      雨佳手机:“是,每天都去,风雨无阻。”
      “为什么不住院呢?这样还方便些。”
      雨佳手机:“没关系,不苦。我是不完全性脊髓损伤,治疗师说我恢复得很快。”
      “你定吃了许多苦。”卿行吸了吸鼻子道,“康复期是很难熬的,你尽力就好,别逼自己太多。”
      雨佳手机:“谨遵医嘱。你也会顺利的,闫大夫是国内出名的眼科医生,定能治好你的眼。”
      卿行浅笑道:“是呀,也不知苏苏哪来的本事,竟能替我联系到这么好的专家,又那么凑巧有个北京的朋友,每次往返医院都得他开车接送,还遇见了你这么好的合租室友,喜叔更是好,十分清楚我的饮食口味。谢谢你们。”
      雨佳手机:“是我的幸运。”
      卿行问:“康复之后,你有什么打算呢?”
      雨佳手机:“你呢?”
      “我呀。”卿行笑得眼角都湿润了。
      她道:“想谈恋爱了。”
      很久,雨佳的手机才响起回应:“嗯,我也想,祝我们顺利。”
      卿行伸臂摸寻,被他握住了手。
      卿行反将他手握住,笑得泪眼朦胧道:“晚安,先生。”
      卿行慢慢摸索,回了屋。
      他知道她知道。
      雨佳——霍字。
      他盯着自己双足的矫形鞋,弓背抱头,在黑夜里抖动着肩膀……

      【君言】
      我有个常年做血透的女患者阿婆,她痴呆、耳聋,整日昏睡。她那陪护阿姨的嗓门极大,老和我说她的事。说曾经这阿婆污蔑她儿媳妇在家里偷男人,导致儿媳妇恨死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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