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混乱(上) ...
-
门口风铃作响——客来了。
是位老婆婆,名叫付采桂。她的普通话说得不标准,听着很滑稽可爱,但嗓门大,是个中气十足的老太。
她喊卿行作“落巴”,意思是“老板”。
卿行笑道:“婆婆,我不是客栈老板,我叫卿行,也是住客,是个瞎子。”
“阔怜阔怜(可怜可怜),那还医得好吗?”
“应该能的吧。”卿行也不确定道。
付采桂走到她面前,摸了摸她的眉眼,叹道:“那么好看,瞎了多可惜。”
卿行笑笑,一时无言以对。
付采桂又问:“多大了?结婚没?”
“二十七岁了,还没成家。”卿行老实回答。
“年纪不小咯,有对象没?”
“呃……”
山翁过来牵卿行去做治疗,欢姨则将付采桂领上二楼的客房。
付采桂看了看屋内环境,问道:“没有电视机吗?”
欢姨当即道:“有,稍后为你布置一台。”
付采桂又道:“要屏幕大的、声音响的,最好就放床旁,我躺着就能看。”
“好的好的。”
“对了,我爱吃海鲜,尤其爱吃清蒸鱼,餐餐都想吃。”
“那你是打算下楼吃还是在房间吃呢?”
“当然是和你们一起,这才热闹,吃得更香。”
“好的,饭菜做好了便叫你。”欢姨擒着体面的笑道。
“对了,眼看端午节要来了,家里该包粽子了吧。”付采桂道,“包虾肉馅的,好吃!”
“尽量安排。”
“嗯,那你先出去吧,我有点累,想休息一下。”
欢姨下楼,正见绍公抓了一只山鸡回来,她急忙与绍公窃窃私语道:“来了个老太太,蛮讲究的。要电视机,要每顿吃鱼,要虾馅儿的粽子。”
绍公走进厨房,手脚麻利的将山鸡割喉放血,与欢姨道:“将鸡汤熬浓一点,叫丫头喝。我这就下山扛电视机。”
饭点时,付采桂问:“那姑娘和老头呢,不和我们一起吃吗?”
欢姨笑道:“闺女海鲜过敏,不闻鱼腥味,山翁与她另开小灶了。”
“海鲜过敏是什么意思?”付采桂将一整条鱼夹到碗里边吃边问。
绍公不作答,一块块吃着鸡肉。欢姨回道:“就是吃了海鲜会身体不舒服。”
“还有这种病?没听过。”付采桂熟练的将口中的鱼刺吐出,又道,“你这鱼蒸得不错,但比不得我做得鲜美。”
“呃……呵呵。”欢姨赔笑。
“那姑娘,我认识的。”付采桂唇周尽是油腻,吃相极为不雅。
绍公这才开口,纳闷道:“你怎么认识?”
“她曾给我做过康复,我认得她的那双眉眼、和声音。”
欢姨与绍公面面相觑,又听付采桂叹气道:“可怜的娃,竟然瞎了。”
绍公有些愠怒道:“她会好的!”
“但愿吧,不然多凄凉,年纪轻轻的……”
无论白天黑夜,付采桂的房中总传出电视的响声。
原本静悄悄的深山密林,因她而聒噪不堪。
将近午夜,电视还在播放。欢姨去敲门,久不见应。于是她推门进去,看见付采桂早在床上睡着了。
欢姨将电视关了,紧接而来的就是付采桂的高分贝呼噜声。
欢姨走到床旁,摇了摇她,人没醒。
又将她翻了身侧躺着,人还是没醒,呼噜声也没降音多少。
欢姨有些抓狂,却无可奈何。她走出付采桂的房间,看见山翁提着灯笼走来,他道:“卿行回人间了。”
欢姨叹气道:“我若能走也想走,这么吵谁受得了?”
一连几日,客栈吵闹不堪。
山翁常去锻炼,也少在客栈里。
治疗室内,欢姨在卿行身旁躺下,山翁也给她扎了几针。
欢姨道:“她吧,当真话多,和我说了不少事。尿毒症的,做了几年血透,膝下只有一子,家境一般。不过儿子要赚钱养家,没空照顾她,所以每次短暂住院都会咬牙掏钱请一名女陪护——这陪护阿姨嗓门特别大,说话很直接。有次她痰多咳不出,血氧掉得可怕,事后那阿姨问她怕不怕死,她就说怕,还说不想死。”
山翁看向卿行,见她闭着眼睛如同睡着一般,其实并未。
欢姨接着道:“一碰她头她就躲闪,她说是曾经老有人打她的头,所以她才这样应激。我便说那真可怜。但她说,也是自作自受——她太多话,很不讨喜,说话也毒,连亲戚都不喜欢她。生病住院了,儿子也很少来,来了也不和她说什么话。这次她病情危重,儿子拒绝转入ICU进一步抢救,继续在肾病科住着——就等她咽气呢!”
这样的说法的确残忍,却也是事实。
山翁道:“或许,其中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内情。”
卿行这才开口道,“或人或事,从来不是一面的。”
“然而你,不复杂。”
“你是想说我蠢吧?”
“绝无此意。”
欢姨问卿行道:“她说你曾给她做过康复。”
“是。”卿行道,“往日给她做康复,她多是昏睡,且痰多,喉间始终痰鸣,声音不似在这里的明朗清楚,所以那日她刚入客栈,我并未认出她的声音来。”
但其实已经认识四年了,每一年、每一次她住院,只要家属同意康复,都是卿行接管。
所以,卿行很了解她。
付采桂用自己那不标准的普通话向卿行说明鱼肉的营养价值,末了道:“我把儿子养得可好了,就是吃鱼大的,营养又美味!”
“可——”卿行有些为难道,“严重过敏的话,我可能会死。”
“啊——这么严重?!”付采桂捂嘴道,“那还是别吃了,命更重要,不能死不能死。”
卿行莞尔一笑,倚靠在合欢树干上闭目养神。
“你咋少话了呢?”付采桂的嗓门真挺大,和她的呼噜声有得一比,“你以前不是老爱学我家乡话逗我嘛,我还嫌弃过你烦呢。”
卿行忍俊不禁,打趣她道:“真心觉得我烦人啊?”
“当时确实有点——我就想睡觉,可你来了就折腾我,动手动脚的,还用力给我拍背。”
“难道没一点舒服的?”
“也算舒服吧。但我每天很累,就想睡到死。”
“你不怕死了?”卿行问。
“死,不是怕不怕的,而是能不能的。”
“什么意思?”
“我儿子还没出生,男人就死了,你说我当时能死吗?不能,不能死啊,多难多苦都不能死,否则我娃怎么办。”
“你当年真不容易。”
“那做我保姆的妇女,和你怎么说我的?是不是说我母老虎凶巴巴?说我命中克夫、拖累儿子?还是说我命贱,注定不配过安生日子?”
“没有没有,她没有这样说。”卿行连忙道,“我们也没有这样觉得你。”
付采桂不说话了,卿行看不见,不知她是什么表情、什么心情。
年轻的寡妇,独自拉扯遗腹子,想必吃过许多苦。
或许她的话多与嘴毒,只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
“你当时给我做康复,没开贵贵的吧?”付采桂忽然问道。
“都按医保标准来的,绝对亲民,而且体谅你长期要血透,费用更比一般患者要低的。”
“那就好。”付采桂道,“儿子挣点钱不容易,我这病身子已经啃食他太毒了。”
卿行不知如何回答。
在医院上班的几年,实在是见多了因为经济水平而无法保障的生命。
“我回去看电视了,你想不想一起?”她又问。
卿行摇摇头道:“下次吧,我等会要做针灸。”
“我开大点声,这样你也能听见了。”
“其实……”也不必那么大声的,我也不是很想听。
但付采桂已经上楼了。
很快便传来了吵闹不堪的电视声。
欢姨和绍公借故下山采购物资,躲得远远的。
山翁则将卿行牵到治疗室,关上门窗——还是听得见那抗日神剧的枪炮声。
卿行趣道:“后悔当初修建客栈时不多考虑隔音了吗?”
“后悔了。”山翁道,“马上改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