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行》左耳元君

46、折桂（上）

　　门口风铃作响——客来了。
　　是位男高中生，名叫莫思未，嗓音介于青涩与低沉之间，带着独特的沙哑，喊卿行作“老板姐姐”。
　　卿行站起，解释道：“你好，我叫卿行，也是住客，双目失明。”
　　莫思未盯着她双眼前的纱布，问道：“眼睛刚做完手术吗？”
　　“是。”卿行点头。
　　“姐姐再见，我要回房学习了。”他道。
　　卿行很快听见上楼的声音。
　　正当她纳闷时，逐渐闻到一股中药味，是山翁。
　　他道：“不愧是明日高考的高三生，梦里都不忘学习。”
　　按人间的时间看，明天是6月7日，正是高考的大日子。
　　“可客栈里头怎会有他的学习用品呢？”卿行问。
　　“他入梦而来‘空境’，会随梦携带最熟悉最执着的学习用品。”山翁道，“或许他推开房门所看到的就是自己的书桌——于他而言，这里是他的梦，我们只是他梦中的‘内容’；于我们而言，是他的梦境嵌入了我们的地界，与我们发生了联系。”
　　“那山翁，你的执念是什么呢？”
　　他的针灸针忽而顿住了，两秒过后才刺入卿行的皮肤里。
　　“这里。”他道，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哪里？”
　　“这间客栈，那棵合欢树，和你、你们。”他道。
　　你、你们——卿行只当他是语气不经意的停顿罢了。

　　翌日午饭，莫思未很快吃完就回房学习了。
　　欢姨嘀咕道：“太用功了！昨夜学到凌晨两点，我在窗口喊他睡觉才熄灯的，今早天未亮就起床了，早餐端上去给他都没吃几口。”
　　绍公道：“现在不吃学习的苦，将来就得吃生活的苦。”
　　卿行纠正道：“其实，不管学习好不好，都得吃生活的苦。”
　　绍公再纠正道：“总比文盲的苦好受些。”
　　卿行再再纠正道：“慧极必伤——或许无知的人，活得更开心。”
　　“你这丫头！”绍公道，“当年读书拼尽全力没？”
　　卿行埋头赔笑道：“一般用功而已。”
　　绍公借机教育道：“那你后悔没？假使当年更用功一点，就会读更好的大学、上更好的单位、赚更多的钱。”
　　欢姨便笑道：“哪有那么绝对的事？”
　　山翁也说：“不该去设想另一条没有走的路。”
　　“我不懂你们斯文人说的话，我只认一个理，那就是读书有用——有知识、有文化，就不必干那么多苦力活，也不会被人看不起。”绍公努努嘴道。
　　生于1945年春季的绍公，只读过两年书，做了一辈子苦力，养活了一家七口人。
　　他从贫苦落后的祖国活出来，死在2015年的冬天，是被高速发展的社会淘汰的老人，他不清楚何为“学历贬值”，也不会思考“生活”与“生存”的区别。
　　但这其中的代沟，卿行无法也不该与他说。
　　当下，卿行有所设想绍公说的另外一条路，良久她回道：“我不后悔。”
　　是真心话。
　　唯有已经走过的那条路，方与霍生有关。
　　若说后悔，该是与他初见那日的解剖楼，自己没将他记住。
　　绍公的话打断她的沉思，绍公道：“无论如何，当下也是可以的了。你这丫头一生顺遂就好，什么大富大贵、光宗耀祖，都不及你的开心重要。”
　　饿着长大的绍公居然会关切身体里的那颗心，当真是很开明了。
　　卿行笑得眼尾微红，“是啊，开心最重要。”
　　或许，莫思未只是暂时忘记了，因为当下的他实在是没得选。
　　卿行拒绝了他人搀扶，独自摸索到莫思未门前，听见里头传来背书的声音，卿行真觉恍若隔世。
　　自她高考后，已过了近十年。
　　不知过了多久，听见莫思未伸懒腰的声音，卿行这才敲门。
　　“莫同学，是我，方便说说话吗？”
　　“姐姐，有什么事吗？”莫思未开门道，声音有些疲倦。
　　卿行的眼前蒙着黑布带，脑后绑着蝴蝶结，她有些侧头道：“请原谅我的冒昧——我想去后山摘些花，但山翁为我煎药——没空，欢姨在午睡——也没空，绍公下山买核桃了——更没空，所以你可以陪我去吗？”
　　莫思未转头看了看书桌，那摊开的一张张试卷正被风吹动一角。
　　“嗯，好的，姐姐我陪你去。”
　　真是乖得不像话呐！

　　卿行看不见，客栈四周铺满了石砖路。
　　她走得慢，莫思未便陪着她慢慢走着。清风从两人的身旁经过，吹涨了少年的衣服。
　　莫思未渐感神清气爽，话也密了起来。
　　他问：“姐姐，你的眼睛是怎么伤的呀？”
　　“意外罢了。”
　　他问：“那医生怎么说，能治好吗？”
　　“兴许能，兴许不能。”卿行回答，“等最后一次手术做完，看恢复情况是否要佩戴眼镜、佩戴什么样的眼镜，会最大可能的恢复视力，起码让我能够生活自理。”
　　“姐姐，你一定会好运的。”
　　卿行笑道：“谢谢你，你也一定会好运的！鱼跃龙门、蟾宫折桂，莫同学，你定会有个光明璀璨的未来。”
　　“我可以吗？我不知道。”莫思未问，“姐姐，你当年是怎么过来的呀？”
　　“高考吗？我当年，咻的一下就过去了。”
　　“咻？”
　　“对啊。”卿行抓着他的胳膊，一步一步的走着，“当年觉得真是好大的事——的确也不是小事啊，但经过了之后再往回看，其实就那样。”
　　“希望我能快些经历完吧。姐姐，你说人为什么会对未来的未知如此焦虑呢？”
　　“听说这是人类心灵最普遍又最私密的体验之一。我们似乎天生就渴望确定性，渴望一张清晰的地图，而当眼前出现迷雾时，心跳都会不由自主的加速。”卿行回道，“但这样的焦虑并非我们的弱点，而是深植于我们基因中的生存本能。在它的背后，是对失控的恐惧、对损失的恐惧或对自我能力的怀疑。同时，它还是你对生活认真负责的证明，会培养出你性格之内的韧性。”
　　“所以，焦虑——并不全是坏事？”
　　卿行想了想道：“我始终觉得万事万物都该以‘适度’为原则。就拿你眼前的高考来说，适当的焦虑能让你始终保持着状态去战斗，但若焦虑过了头，许会自乱阵脚、陷入恶性循环；若焦虑不够，许会自我摆烂和放弃、错过机会。”
　　莫思未沉默。
　　或许这些道理，学校的老师或家里的长辈早与他说过千百遍了。
　　“所以，”卿行再道，“你好好学习的同时也该兼顾吃喝与放松。”
　　莫思未笑道：“所以姐姐，山翁没在煎药、欢姨没在午睡、绍公没在山下，对吗？”
　　卿行赶紧道：“我可没说假话哟，他们仨的确有事情——虽然是我叫的啦，但我本意也是想邀你出来散散步、吹吹风嘛。”
　　“我知道。”
　　卿行闻到了花香。
　　“莫同学，替我摘一束最美的花吧。”
　　“好的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