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行》左耳元君

42、闺蜜（中）

　　晚上睡前，越岁还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山翁在门外轻咳一声道：“夜深了，还不睡觉去。”
　　卿行扬声回道：“知道啦，山翁晚安！”
　　听到山翁离去的脚步声，越岁低声道：“好像在学校里偷完手机，被老师抓到。姐姐，山翁一直这么严格吗？”
　　“可能是老中医吧，的确有点古板、严谨。”卿行小声道。
　　越岁便捂嘴偷笑。
　　两人盖过薄纱被，继续说着话。
　　卿行问：“你和你闺蜜小学就情窦初开了？这么早的吗？那你暗恋的那个男生，是个怎么样的人呀？他喜欢你吗？”
　　“大概五年级，他转学来我们班，名字叫做梁保。他呀，闷葫芦一样，容易脸红。我常瞥见他红红的耳廓，觉得可爱极了。但他成绩蛮好哟，第一次展露成绩，就考了数学满分。”越岁笑道，“六年级时，我们分班了，闺蜜与他继续同班。之后上初中，我还是和他们不同一个班级。”
　　卿行问：“那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认识他的第一年就生根发芽了，长得又快又急，我就完全失控了。”越岁顿了顿，故而口气逐渐伤感，她接着道，“其实，说是暗恋，同学们都知道的，他本人也知道。但从六年级开始，就常有男生起哄，喊我闺蜜叫‘阿保嫂’——真的很恶作剧。我问闺蜜：他是不是喜欢你呢。闺蜜说：那也与我无关，反正我又不喜欢他。”
　　“所以，你暗恋梁保，人尽皆知，但别人老拿你闺蜜和梁保恶作剧。那，梁保本人呢？他不出面解释吗？”
　　“他呀，书呆子一样的人，可能也讲过那些男生吧，但是收效甚微。所以上了初中，换了一波同学，也还是有人喊我闺蜜为’阿保嫂’。我闺蜜也曾一度觉得苦恼，而我，心中更不好受。还好闺蜜不喜欢他。同时我认识了梁保的同村女同学梁礼，梁礼和我说他该是有喜欢的人的，但不知道是谁。我想啊，会是谁呢？是我吗？还是我闺蜜，或是别的什么人？我想，就喜欢他十年，十年之后再无结果我就死心。”
　　“十年？你们年纪还小呢。”卿行道，“没想过以后会遇到更多的人吗？兴许当年的执迷不悟，再经年后回看，也不过是笑话一场。”
　　“可我们看不到未来，只深陷在当下。”越岁问，“何况姐姐，一个人的心意是可以收放自如的吗？”
　　一阵平静的沉默。
　　卿行忽觉闷得慌，将被子掀开，露出脑袋来。
　　良久，越岁呜咽了，“姐姐，我可以抱抱你吗？”
　　卿行正要开口，便感到她的头抵着自己的胸口，听她道：“姐姐，我早该知道的，为什么一直有人叫我闺蜜做’阿保嫂‘……因为……因为梁保暗恋的人正是我闺蜜，并且比我暗恋他还要早……”
　　年少时的心酸与伤感，总会被无限放大。
　　卿行搂着她安慰道：“总会过去的……”
　　“不——姐姐，梁保表白了，而我闺蜜，答应了。”
　　所以被背叛的她，永远困在了2012年，一直过不去。

　　“姐姐，我恨他们。”越岁道，“非常、非常恨。”
　　卿行不知该说什么，她选择静静听着。
　　“姐姐，你不觉得我闺蜜很恶心吗？她真坏啊，一直与我说对梁保没意思，却转头和他在一起了。他们在一起那个晚上，一直通着电话，从晚上十点到凌晨五点——怎么会这样呢？她明明不喜欢梁保的，她说过不喜欢的。她明知道我多么的在意她、在意梁保……姐姐，我恨她，真的恨。她讨厌死了，她就是个贱人，你说对吗？姐姐，你和我一起骂她好不好？”
　　卿行忽视她最后一句，问道：“你和他们说了吗？”
　　“没有……”她的语气平静下来，缓缓道，“我什么都没说，我转学了。那日，我还听见别的男生喊着‘阿保嫂’，终于名正言顺的喊对了。”
　　“你为什么喜欢阿尔卑斯糖？”
　　“因为，阿尔卑斯——爱你到死。”
　　糖吃完了，欢姨带越岁去山下买。
　　卿行留守客栈，坐在合欢树下发呆。风儿吹过，花瓣落她头上，绍公过来问她在想什么。
　　卿行回答：“我在想，越岁的执念。”
　　“发生了什么？”
　　卿行有些为难道：“我不知你是否能理解那些小女生心思——越岁的暗恋对象和她闺蜜在一起了。”
　　绍公愣了愣，一本正经问：“什么叫暗恋？”
　　是得和包办婚姻过来的老人家解释一下这个词。
　　卿行回道：“顾名思义，就是不光明正大的爱恋别人。”
　　“早恋，没有好下场。学生就该好好读书，到年纪了再处结婚生子的事。”绍公偏见道。
　　呃？古稀老人居然还知道什么是“早恋”。
　　“早知道你是不理解的。”卿行嘟囔道。
　　“你觉得他们这样，对得起家里辛苦供他们读书的钱吗？”
　　卿行哑口无言，忽然有点后悔和绍公讲出这件事。
　　怎么能和七十岁的老头讲这种不合时宜的儿女情长、风花雪月呢？
　　“绍公。”山翁过来道，“晚饭吃鸡，但我不敢杀，还请帮忙。”
　　绍公起身，拦住山翁道：“我一个人就足够了，你们这些知识分子哪看得了那场面。”
　　树下，只留卿行与山翁。
　　当然，卿行也不打算和山翁说越岁的事了。
　　在她心里，山翁与绍公一样，都是老头。
　　绍公是农民伯伯式的本分老头；
　　山翁则是高知分子式的严谨老头。
　　山翁问：“怎么不说话了？”
　　卿行反问，“那山翁，想听什么？”
　　“我不大能理解十五六少女的怀春心思，但我知道那种感觉。”
　　“什么感觉？”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卿行反而愣住了。
　　山翁接着道：“暗恋的滋味，抓心挠肝的，的确很不好受。本就一直担心对方会被他人捷足先登，却发现自己爱而不得的人正对自己的好闺蜜别有用心。若是彼此不得圆满，也算是变态式的安慰，可他们处一起了，便显得自己很像小丑，被孤立、被背叛、被遗弃。”
　　卿行听罢，捂嘴笑道：“山翁，我以后再也不说你是老古板了。”
　　山翁好似笑了，接着道，“我本来就不是。”
　　看，又老顽童了。
　　越岁和欢姨从山下归来，抱着满满当当的零食。
　　绍公在厨房见了，老远就指责道：“吃这么些上火的东西，拉屎臭得很！”
　　“咦惹——”卿行与越岁异口同声，然后纷纷都笑了。

　　阴天，有风，却始终未见下雨。
　　院中落满了合欢花，越岁捡了挺久。
　　卿行喊了她几声“岁岁”都未听见她应，便喊她全名“越岁”，喊到第三声她才回答：“诶——姐姐，怎么了？”
　　卿行坐在秋千上道：“你有惜花之意，是我打扰了。”
　　越岁坐她旁边去，秋千晃荡了几下才安稳，越岁道：“姐姐说合欢花有消除怨忿、终归于好之意，我自然怜惜些。”
　　“那你想和谁重归于好吗？”
　　越岁反问，“我可以吗？”
　　卿行便道：“做错事的人又不是你。”
　　越岁一阵沉默，然后她问：“那姐姐，你可以帮我吗？”
　　“我能做什么吗？”
　　“xxx1232xxx，这是我的□□账号，密码是niansui1314。”越岁道，“我给她的备注名是：世另我。”
　　“她叫什么？”
　　“越岁。”
　　“她喔？”
　　“……刘年。”越岁回道。
　　卿行再问：“那你希望我同她说什么呢？”
　　“说：对不起。”
　　卿行有些吃惊道：“犯错的不是你，为什么要道歉呢？”
　　越岁又沉默了，卿行看不见她将嘴唇抿得发白。
　　小满后，雨水增多。
　　苏婷购物回来，淋湿了大半。她打开房门，看见卿行在窗前听雨，她默默掩上门，走进浴室快速洗了个热水澡，这才与她说自己回家了。
　　苏婷边擦头发边道：“你手术后，总是贪睡，我不放心，便去问问那闫大夫，他说没关系，多睡觉对眼睛恢复也好。”
　　卿行莞尔一笑，然后道：“你拿我手机来登个□□。”
　　苏婷甩了甩头发道：“怎么了？这年头你还有□□好友？”
　　卿行将越岁的账号和密码念出，苏婷很快登录上去。
　　“你的□□吗？网名叫‘昨爱如歌’，好非主流啊。”
　　“不是我的。”卿行又道，“你找到一个备注为‘世另我’的人，给她发去一句话：当年之事，对不起。”
　　苏婷照做。
　　“这人在线的，应该很快就会回复了。”
　　“嗯，希望吧。”
　　但等了几分钟，毫无水花。
　　苏婷放下手机，问道：“怎么回事，你不和我解释一下？”
　　卿行回道：“曾经有对初中生闺蜜，女孩A暗恋男生，但男生暗恋女孩B。后来男生和B在一起了，A转学了。”
　　“那，‘昨爱如歌’是？”
　　“A。”
　　苏婷“艹”了一声，“那她干嘛要说对不起？不应该是B更过分吗？”
　　“我也是受人之托罢了。”
　　“那男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苏婷想了想道：“不过她人因果，我们不要牵扯太多。”
　　“我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