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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闺蜜(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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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风铃作响——客来了。
是位初中女生,应是活泼开朗的,声音洋溢着朝气:“老板你好,我叫越岁!”
卿行自秋千站起,戴上眼镜笑道:“抱歉,我不是老板。你好,我叫卿行,双目失明。”
越岁跑到她跟前,在她眼前晃手。
卿行捂嘴笑道:“没瞎全,能看到一丁点的光亮。”
越岁尴尬的收回手,继而抬头望着树上结的粉绒花,纳闷道:“这绒球状的花,怪好看的。”
“它叫合欢花。”
“合欢?名字真好听。”越岁嘀咕道,忽而闻到一股很臭的中药味,下意识捏住了鼻子。
山翁端来一碗黑黢黢的药,欢姨则端着两碗糖水跟来。
越岁满脸狰狞,看着卿行喝下苦药。
欢姨给她们一人一碗糖水,就返回厨房了。
越岁笑问:“这花的名字如此缠绵悱恻,不会是爱情之花吧?”
“的确有关。”卿行捧着碗,笑道:“不过合欢花也含着消除怨忿、终归于好之意。古人说合欢能使人忘忧,又说若想与某人和解便赠合欢花,寄意释怨合好、冰释前嫌。”
“这个寓意我喜欢!”越岁将碗中的甜品一饮而尽。
当夜,越岁与卿行同睡。黑夜中,床头点着一盏煤油灯,灯光昏黄。
越岁道:“姐姐,山翁、欢姨和绍公,他们待你像亲人一样,你真的刚认识他们没多久吗?”
“是,没多久。”卿行仰面躺着,双手合抱腹前,“许是有缘,一见如故。他们本是绝好的人,也会待你好。”
越岁侧身躺着,问:“姐姐,你有闺蜜吗?”
“有,一个。”
“就一个吗?”
卿行趣道:“弱水三千,只取一瓢嘛。”
“我也就一个。”越岁再问,“那你们闹过不愉快吗?”
“当然,世间的情感,哪有不需要磨合的。”卿行顿了顿,反问道,“你想和我说说你闺蜜吗?”
“她,有点黑,有点胖,不过人漂亮的,不像我满脸痘痘。还有,她心情不好时翻白眼老厉害了。但她心地善良,很会照顾人,而且她有耐心,活泼热情,对长辈可有礼貌了。”
“是个很不错的女生。”
“嗯,很多年来我们一起上学、放学——明明路上我会经过她家,但她就是会提前来我家等我。小学时,小卖部的老板夫妇以为我们是双胞胎,说我们长得像。但我们仔细照过镜子,其实就是五官脸型相像,远谈不上双胞胎的地步。”
越岁缓缓道:“上初中后,我们是隔壁班。不过我暗恋的男生与她同班。我们还是一起上下学,有时候路上见到那个男生了,我就害羞的加快脚步,并非不愿意被他看到。待那个男生走远了,我又巴巴的看人家背影。”
“好纯粹的年纪。”卿行问,“你多大了?”
“我97年的,今年15岁。”
卿行猛地转头,惊讶道:“什么?!”
“今年2012年,我不该是15岁吗?”
姐姐——卿行心想:我可当不得这声称呼。
可她怎会以为是2012年呢?之后消失的14年哪去了?
这里可是“空境”——卿行转念一想,便不以为然了。
许是2012年发生了什么,导致她的执念困在了这里。
那既然她被困于此多年,会不会认识不少人呢?
卿行赶忙问道:“那你,认识女光吗?”
越岁仔细想了想,回答道:“没有,不认识,没听过。”
卿行失落难言。
她看不见,在越岁身旁,正躺着那只香囊。
卿行入梦了。
无论窗前的风铃如何作响,她就是醒不来。
梦境——
“你瞎了?”女光兴奋极了。
“究竟我与霍生怎么你了,你要这么待我们?!”卿行侧耳怒道。
女光围着她转悠,似在欣赏战利品,睥睨道:“我就是要你们生生世世都受情苦!”
“呵——”卿行冷笑道,“你以为我在失去他时而得知他多深爱我,会让我痛苦于良心与情意的折磨?我告诉你,你低估了我,也低估了我和他!”
“是么?可你与他始终心意受困、爱而不得,圆满无期。我就看着你们相对不识、识而不认、认而不亲,我要你们煎熬、困苦,我要你们为彼此咽下苦果、不得善终!”
“做你的白日梦!”卿行挥舞拳头,却打到了空气,“你永远不会得逞,永远!”
“哈哈——”
越岁被风铃吵醒,迷糊间看见山翁将一个什么东西扔出了窗外,接着蹲在床头,温柔的抚摸卿行的额头哄道:“卿行,凝神,别怕,我在——”
梦魇退却,卿行紧皱的眉头逐渐舒展,呼吸也复于平稳,沉沉睡去。
翌日,卿行比越岁醒得早。
卿行唤她起床,她哼哼的反抱住卿行的腰撒娇,说要再睡会,口中还嘟囔着:“姐姐,你的腰好细,搂着好舒服呀……”
门外传来山翁的轻咳声,他唤道:“卿行,醒了吗?”
又传来欢姨的声音,“你下楼吧,我伺候她俩洗漱。”
房门打开,又关闭。欢姨捏了捏越岁的脸,宠溺道:“本以为闺女够贪睡了,未想到这还有个更厉害的呢!”
“欢姨,早呀——”越岁眯眼咧嘴笑,下一秒脑袋砸进枕头里,抱着被子又呼呼大睡去了。
“果然是年轻,羡煞我已。”欢姨故作叹息道。
卿行的手搭着她的胳膊,捂嘴笑道:“欢姨,你也年轻着呢。”
未过多久,越岁便也起了。睡眼惺忪的打哈欠,刷牙洗脸后,还顺便把厚重的平刘海洗了。
卿行想了想,当年非主流的时候,女生们的确多是厚刘海的,双鬓垂着两须,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吃过早饭后,绍公在院中制作竹编帽,卿行在一旁的秋千上坐着,喃喃道:“我爷爷的手工活也是一流的。”
绍公听罢,将一只编好的竹燕放她手里,问:“他可有我手巧?”
卿行仔细抚摸着,笑道:“时间遥远,当年他做的东西我没留住,也没记下多少,只知道他有一双巧手,家里的物件坏了,他都能修好。”
“但绍公也是不差的。”卿行补充道,“摸这燕子,做工很精巧。”
“那我再给你编顶帽子。”
“嗯,谢谢绍公。”
越岁走来,问哪里有超市,或小卖部。绍公回答说山下才有。
卿行问:“你要买什么呢?”
越岁说:“想吃糖,阿尔卑斯糖,酸奶味的。”
绍公说:“等我编完,下山给你买。”
“谢谢绍公,你真好!”越岁转头对卿行道:“姐姐,我们去山里走走吧,看看风景好不好?”
绍公又道:“她还有治疗没做,晚些时候再说。”
山翁便走来了,带卿行去一楼治疗室扎针。越岁好奇跟上,只见屋内古朴,一面中药柜、一面是书架,窗下有张治疗床,软软的,躺上去蛮舒服。床头旁有张椅子,山翁给卿行施完针后就拿来一本书,静坐椅上看书。
越岁也搬来一张椅子,坐在卿行床旁,皱眉道:“姐姐,疼不疼呀?”
“疼——”眼泪都流出眼角了。
“还没上电呢。”山翁在一旁道。
“电?”越岁目瞪口呆。
山翁头也不抬道:“配合电针增强刺激。”
“不要——”卿行闭目,顽强抗议。
越岁指着卿行脸上的毫针问:“山翁,这些是穴位吗?”
“是。”山翁放下书,一个个介绍道,“晴明穴、攒竹穴、瞳子髎、丝竹空、承泣、球后……”
越岁再问,“既然是治眼睛,为什么脚上也要扎针呢?”
“眼周取穴,直接疏通经络;远端取穴,讲究调节全身气血。比如这个穴位,名‘光明’,是足少阳胆经络穴,专门治疗眼疾的远端特效穴,是配穴中必不可少的一穴。”
“所以,并非‘头痛医头脚痛医脚’。”越岁总结道,又道:“针灸真好玩,以后我也要学!”
山翁点头,继续捧起书来,但越岁歪了歪脑袋看去,发现他的目光却在卿行的脸上。
果真是严谨的老中医——越岁这样想。
山翁给卿行穴位按摩时,越岁在一旁盯着他的脸,打趣道:“山翁,你的鼻子高高的,眉眼也深邃,五官好、骨相美,年轻时肯定是大帅哥。”
卿行笑道:“可惜了,我看不见。”
越岁便调侃道:“姐姐,你可以摸嘛——山翁的鼻子真挺高的。”
山翁抬头,对越岁道:“你再玩笑,我就扎你十针。”
越岁赶紧把嘴巴闭得死死的,看着山翁苍老的手在卿行眼周打揉点按,十分专业、温柔。
未想,卿行居然睡着了。
越岁轻声唤她,没见她醒,于是叹了口气。
山翁在抓药。
越岁走过去,问道:“山翁,姐姐的眼睛是怎么伤的呀?”
山翁手头动作忽滞,低眸回道:“意外。”
“那还能复明吗?”
“能。”山翁十分坚定,“假使不能,我养她一辈子。”
越岁心想:她一辈子老长了,可你都头发白了,还能养多少年呢?
山翁就要去煎药,临走前与越岁道:“过半个小时就喊她醒来,以免睡多了晚上失眠。”
“嗯,好的。”
山翁走到门口,驻足而转头又道:“她的双眼暂时受不了强光,出门在外得佩戴黑布或墨镜。走石砖路,安全;别的路不好走,你多扶着她。”
“嗯,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