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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失眠(下) 风 ...

  •   风吹过,卿行仰脸感受。
      黑色布条在脑后飘扬。
      “你失去过患者吗?”白救忽然问道。
      “很多。”
      “你会难过吗?”
      卿行点头,“嗯。”
      “那你怎么放下呢?”白救接着问。
      卿行闻声而看她,柔声道:“失去,已是痛苦;‘放不下’而更痛苦,不如不放了。就记着念着,时间长了,情感或浓或淡,我们也有更强的力量去抚慰。假如万事都求个结果,那我们得多累。对吧?”
      白救看着地上躺着的几朵残花,幽幽道:“工作头一年,我护理过一个患者——尿毒症的,做血透的。一天早晨,家属说放弃了。我继续做基础护理,将床铺整理好,给她擦身换衣,盖好被子。心电监护一直在报警作响,而她整个人很安静,胸腔的起伏逐渐缓慢。直到11:11,她死了,像睡着一样,倒比平日还要安详。”
      “白姐姐,你是个良善的人。”
      “不,我并不是。”说完她就走了。
      傍晚时分也未下楼,欢姨再给她端去晚饭,并且如她意加带了一瓶酒。
      白救只开了房门一角,欢姨匆匆瞥见里头窗户紧闭,而桌上的镜子被反扣着。
      “姑娘,瞧着天色,估计又要下雨,你若是晚上无法安睡,可去找我。”
      “嗯谢谢。”白救将门关上,仿佛屋中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果然,夜里又下雨了。
      白救喝了酒,却没醉,再次无法安睡,又觉屋中闷得慌。她出门透气,看到一楼廊下亮着灯,山翁与卿行正在打八段锦。
      她忽而很渴望人气,于是走下楼去。
      “白姐姐?”卿行鼻翼微动,闻到了酒味。
      “嗯,是我。”白救下意识看向山翁。
      他看向自己的表情很淡漠,似是未将人当人。但面对着卿行,他就眉眼柔和得像换了个人。他打开保温瓶,递给卿行喝水。
      卿行接过,说:“谢谢山翁。你先回房休息吧,稍后白姐姐送我回房。”
      “嗯。别聊太久,早点睡。”
      夜色如墨,雨丝斜织在昏黄的光晕中。院中的合欢树在风里摇晃着,发出沙沙声响。白救凝视过去,便见树影在雨中模糊了轮廓,枝叶交错处,灯光勉强穿过,投下斑驳碎影。
      她抱歉道:“白日里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
      “没关系。”卿行坐在竹椅上,示意她也坐下。
      卿行笑道:“都说‘听雨’是一大雅事,以前觉得不过尔尔,如今我双目失明,倒觉着真是滋味,反倒有了兴致。”
      “你定会完全复明的。”
      “谢谢你。”卿行莞尔笑答。
      白救问:“你常打八段锦吗?”
      “嗯,每日功课,强身健体。”
      “是山翁要求你的吗?”
      卿行摇头,眉尾处挂着不易察觉的落寞,她笑道:“是位故人,叮嘱我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天天打八段锦。”
      “故人呢?”
      “我了解他,但凡他还剩口气都不会与我分离的。”卿行转头看向别处。
      所以卿行定要好好活着,让他别担心。
      夜渐深,雨声未歇。合欢树在雨中静默伫立,枝叶间水珠不断的低落,仿佛女子缠绵的泪如雨下。

      “我曾经,有过一段爱情。”白救道。
      卿行转过头来,静听她说。
      “不知为何,突然想到他,可能是曾经与他一起淋雨奔跑过。”白救说,“毕业第二年,我们打算结婚。在他求婚那天,有个手术患者突发病情恶化,竟心跳骤停,许久才按回来。”
      “你们没结婚?”
      “分手了。”白救道。
      “我可以听听吗?”
      白救忽感到鼻子发酸,她哽咽道 :“我不知道怎么说。”
      “如果说了难过就不说了。”
      “那名患者术后昏迷,一直不醒。三年后,也就是我入住客栈的那天早晨,她咽气了。原本——她只是一个肩部的小手术。”
      “白姐姐,不是你的错。”
      白救恍若没听见她的话,突然恐慌低声道:“你说她会不会化作戾鬼,夜晚找我索命?”
      “不会。”卿行坚定道,“世上没有鬼。”
      白救埋头,双肩抖动。
      卿行抱住了她,闻到她身上浓烈的酒味,与腐朽般的枯骨味。
      白救便在她肩头,呜呜咽咽的说着:“我就是个术中打杂的,我明明很仔细了,但我就是没发现她的指脉氧没夹住,我更没看到她的鼻吸氧管掉了地……或许她的昏迷不醒不全是因为这个,但有人说,是因为我……这场人人有责的事故中,我首当其冲……”
      卿行不知如何安慰,每次话到嘴边又无法言说。
      知晓真相的,想她背锅,一力承担人道的谴责;不明缘由的,以为她阴郁,离她远远,任她良心不安自暴自弃。
      “三年来,我每日护理她,时刻希望她醒来,时刻又希望她死掉……直到她真的死了,我发现我也不想活了……”
      所以,曾经深爱的男朋友忍受不了她这股撕扯的疯魔,分道扬镳了。
      该是酒精作祟,又许是雨夜迷途,在卿行眼前,她坦荡了自己的罪孽。
      于她而言,不问对错、不求宽恕、不论来日。
      或许,今夜能睡个觉了。
      “白姐姐。”卿行说,“你执迷过深,我无法宽慰你。而且是非恩怨,从来不分明,我也不该妄说。我更不能指着你放下包袱、迈步前行。白姐姐,你的救赎之道,全在自己的。”
      她看不到白救的泪眼婆娑。
      “不过。”卿行话锋一转,“以我私心而论,我要说你没错——或是说,你错不至于赔上自己来赎罪。当你实在不知怎么做时,便好好呼吸当下的每一秒生命,替你自己,也替她。”
      雨后的合欢树,洗尽了浮华,却也显出了疲态。它始终静立在那,等待着阳光来晒干枝叶,等待着下一次的开花结果。
      人生亦复如是,经历风雨而后沉寂,继而复振,循环不已。
      这也是卿行宽慰自己的话。

      白日放晴,绍公与山翁在外铺盖石砖路,欢姨去给他们送喝的。
      白救与卿行醒来,未见他们三人,吃过早饭后便来到后山采花。
      她说自己曾学过十年的舞。
      卿行看不见她在风中翩翩起舞的模样。
      不知跳了多久,白救都累得喘气了。她拉过卿行的手道:“我会忘了你吗?”
      “我不知道。”卿行问,“你要走了吗?”
      “我想,我该走了。”
      人间的白救高烧已退,她不再昏睡不醒,是时候离开“空境”了。
      白救问:“卿行妹妹,不放下,也能和解,对吗?”
      卿行犹豫一番,点了点头。
      白救将一个花环戴在她头上,浅浅拥抱了她一下,在耳边道:“那么,再见。”
      或许,她日后还会执念疯涨。或许,她还会再来“空境”避难。但当下,她有个人生等着自己去捡起。
      “再见,白救。”
      她像风一样,散了。
      很快便到“512护士节”了。
      或许,她已然能睡好觉了,不会失眠了。
      远方传来绍公的呼喊,他跑来道:“丫头,回家!”
      他的声音一夜之间衰老了近三十岁,如今是半百之年的绍公。
      “来,我背你。”
      “不不不,怎么可以?!”卿行大惊失色。
      在她心里,可是把绍公当做古稀老人尊敬的。
      “就当我是你亲爷爷。”
      卿行嘀咕道:“可印象中,爷爷也没背过我……”
      绍公低眸,在她跟前蹲下,转头道:“或许背过,只是你太小,没记住。”
      卿行退后两步,还是拒绝道:“抱歉绍公,我做不到。谢谢你的好意,但我想,你领我走一路就好了。”
      绍公站起,手扶她的胳膊,低声道:“那就走吧。”
      “嗯,谢谢。”卿行的手搭在他摸着有些衰老的手臂上。
      绍公人高大,步子自然也大,但与卿行走着,一直是慢步子,仿佛他恢复了老年模样。
      他问:“在这里住着习惯吗?”
      “嗯,这里很好,我喜欢的。你们待我极好,很照顾我,我很感激。”卿行由衷道。
      “山路本崎岖,日后你出门,就走石砖路,安全。”
      “我不知道有石砖路。”
      “我每天带你走一点。”
      “绍公不做农活了吗?”卿行问。
      “活是干不完的,但人是易分别的。”
      卿行仔细思量着这句话。
      绍公又问:“多久没联系奶奶了?她身子可好?”
      “想她了,想给她打个电话。”卿行道。
      “那就回去。”
      “我先与山翁、欢姨说一声。”
      “吃过饭再走吧,我亲自下厨。”绍公道。
      “好。”

      “空境”的日日夜夜,无论多久,于人间而言不过一个觉的时间。
      卿行醒来,苏婷忙来扶她去浴室洗漱。
      这日是5月11日,母亲节。
      傍晚时分,两人给家里人打微信电话。
      卿行的奶奶问:“下月端午节了,丫头,你放不放假啊?”
      卿行努力语气平常道:“奶奶,我要值班,不方便回去,下次再回家找您哈!”
      “那奶奶等着你哈!”
      而卿行的母亲发来了视频通话,苏婷见状就挂了,而回拨了语音通话。
      她默默退出房间,留给卿行与母亲闲聊的空间。
      雨佳正在落地窗前看落日,一言不发。
      苏婷叹了口气,转身去了厨房与喜叔一起做晚饭。
      苏婷厨艺好,喜叔还赞道:“闺女,你这手艺,大厨!”
      “喜叔谬赞了,多谢多谢。”苏婷笑不拢嘴。
      卿行与雨佳默默吃着饭,听着苏婷与喜叔聊着彼此的拿手菜。
      5月乃春夏之交,北京的天气昼夜温差大。吃过晚饭后,苏婷给卿行穿上外套,牵她去楼下散步。
      卿行并不知喜叔推着轮椅上的雨佳跟在身后。
      卿行问雨佳的康复情况,苏婷回答:“他康复心切,万分配合,自己还加练,如今双手还算自如。”
      “他是如何伤的?”
      “听说是外伤,蛮严重的。”苏婷道,“好在家里有钱,不然岂不下半辈子都困在轮椅了,想想都觉得可怜。”
      卿行想起往事,幽幽道:“我当年刚实习,一时接触了太多惨绝人寰的病人。有一夜与室友闲聊,讨论了一个问题:年老体败、被困病床的老人可怜,还是年幼无知、余生无望的小孩可怜?一个早已见识了世间繁华而被迫中断,一个从未知晓世间有趣而再无可能,究竟哪样更遗憾?又或者是一名年轻人,对于世界存在着兴奋与求知,正要大展宏图之际,却因疾病被被困轮椅,这又是怎样的心境?”
      苏婷想了想,回道:“我觉得哪个都可怜、都遗憾,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还是得健健康康的。”
      “可终究不能安康一世,总有起伏与意外。”卿行叹气道。
      “卿卿,你终会复明的!”
      “实话说,起初眼瞎的时候,我并未多在意。那时的我以为自己失去了一个很重要的人,失去他比我眼瞎了还要令我痛苦。之后我不得不振作,因为你,因为家里人,也因为我自己,更因为他。”卿行道,“当眼瞎与失去他终成事实,我得抓住自己还能拯救的。苏苏,我好像懂得什么是爱情了。”
      两人驻足,身后的轮椅也停止了前进。
      “是什么?”苏婷问。
      卿行握住她的手臂,低头念出曾问过AI得到的答案:“始于生物本能、升于心灵相通、根于理性选择的共同成长。既是‘我们’这个共同体的诞生,也是‘我’这个个体更深层次的发现与完成。”
      苏婷抱住她,在她耳边道:“你真让我——既心疼又敬佩。”
      “所以,”卿行道,“我将期待与恭听你的爱情。”
      “我没有。”
      “你有。”卿行平淡道,“他叫,霍远志。”
      她见过霍生的人生。
      听到2019年霍远志与霍生的谈话中有过这样的一句:
      “表哥,你女人的闺蜜把我的初吻吃了,你快点回来给我支持公道啊……”

      【君言】
      我曾听过一场医疗事故。
      一名肩关节手术的女患者,她很肥,躺在病床上能将床铺沾满。术后,她依旧昏迷,被判“缺血缺氧性脑病”。手术的医护复盘的时候,发现是女患者的鼻氧管掉落在地没人注意,这才导致了意外。
      家属闹着打官司,将女患者丢弃在ICU,她日渐消瘦,皮肤耷拉像摊开的布。
      约莫两年后,家属将她带回家了。
      便再没了她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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