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失眠(上) ...
-
门口风铃作响——客来了。
是位年轻女子,声音好听,名字叫做白救。黑眼圈极重,且肤色暗沉,仿佛长期睡眠不足。
她看着院中花开正盛的合欢树,一时怔住,同时鼻间隐约闻及些些草药味。又见树下秋千上坐着一人,身着长裙,头发如瀑——正侧身静听,但双目无神。
不过她的眉眼生得极好看。
白救问:“请问是老板吗?”
卿行扶着秋千架旁的树藤站起,侧头道:“你好,我也是住客,我叫卿行,双目失明。”
“啊抱歉。”
正在厨房忙碌的欢姨闻声而来,先走到卿行身旁,为她弹落身上的落花,才与白救热情道:“有朋自远方来,欢迎欢迎!我叫欢姨,是客栈的管事。客房在二楼,楼梯左转第一间,我领你先去看看。”
“好,谢谢。”
白救跟在她身后,目光却在卿行身上,视线往上便见二楼的走廊站着位黑袍老者,他正看着卿行。
走在楼梯时,白救问道:“欢姨,卿行是你的孩子吗?”
瞧刚才那爱护模样,确实像母女。
“我与她有缘,自然亲近。”欢姨笑道。
“那,他是谁?”两人上到二楼,白救指了指往另一处楼梯下去的黑袍老者。
只见他走到卿行身旁,弯腰不知说了什么,还给卿行系上了黑布条遮目。
接着,卿行拉着他的袖袍,跟在他身后。
欢姨忙喊道:“眼看到饭点了,你俩别走远!”
卿行转身仰头,回道:“知道啦欢姨,我们去叫绍公回家吃饭!”
“山路不好走,你盯着点闺女!”欢姨冲山翁说的。
山翁不回话,只比了个OK的手势。
两人很快没了影。
欢姨这才回道:“他叫山翁,中医大夫,给闺女治眼呢!”
“那妹妹的眼睛?”
“外伤,刚做手术没多久。”欢姨推开房门,继续道,“客栈清净,除了你所见的我们仨,还有一人,他叫绍公,只懂耕田的二愣子。稍后吃晚饭,你便认识了。”
“要一起吃饭吗?”白救低头问。
欢姨很快笑道:“没关系,到时我给你送一份上来,你有什么忌口的食物吗?”
“没有,谢谢你。”
“山中景色不错的,有兴致的话我领你去看看。”
“谢谢。”
“不必客气,你请自便,有任何事都可以找我。”
“嗯谢谢。”她再道。
桌上立了面镜子,白救匆匆扫过一眼。
她无声长叹。
今已置身陌生之地,无人知自己任何过往,那掩埋于心的罪孽,终得短暂安息。
到了夜里,果然下雨了。
深山密林处,雨夜如有鬼欢。
白救掉落可怖梦魇,直面血淋淋的肉身与白森森的枯骨。她挣扎而醒,大汗淋漓,心脏急速跳动,仿佛要冲破肋骨。
黑夜中,她抱膝暗哭。直到忆起卿行白日的笑容,慌乱不堪的心方稍稍平静。
她打开电筒走出房门,犹豫再三,便往卿行的房间走去。
就在即将走到之时,山翁却提着灯笼走来了。
他依旧身着黑袍,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面容苍老,但眼神犀利。声音沉厚、温润,从胸膛深处共振而出,他问:“你有什么事?”
白救有些心虚,低头道:“我——我睡不着,想找一找卿行妹妹。”
“她不是你妹妹,且她已经睡着了。你请回。”
“抱歉,我这就走。”白救慌忙转身,疾步走回了自己房间。
她不知,从她身上掉落一只香囊,被山翁捡起,用力抛出了客栈。
窗外黑压压一片,偶尔闪电划过,显出树木的狰狞之形。白救心惊,急忙上前关窗。又听山风经过林隙,发着呜咽之声,与雨声相和下竟似无数怪物在暗处低吟。
白救疲软瘫坐于地,抱头痛哭,雷声过处,听得她颤抖的尾音。
“——放过我吧……”
翌日清晨,雨停了。
然而白救一夜无眠,黑眼圈更深更重了。
但她依旧睡意全无,粗糙洗漱一番就下楼去,正见绍公扛着锄头出门而去。
欢姨正在厨房做早餐。
白救走进道:“我来帮你吧。”
“不用,我马上就好了,何须脏了你的手。”欢姨笑道。
“那我去叫——他们下楼吃早餐。”
欢姨拉住她手道:“山翁早起晨练了,这会还没回呢。闺女爱睡懒觉,等她醒了,山翁再做与她吃——何况闺女的吃食一向是他负责的。这顿是我给我俩做的,白粥配小菜,还请你莫嫌弃。”
“不嫌弃,这样就很好,谢谢你欢姨。”
“你这孩子,待人客气得很,倒显得疏离了。”欢姨道,“走吧,我们到院中吃去。”
合欢树仍滴沥着残余的雨水,正垂着湿漉漉的枝条,在风中微颤。
早餐食粥,养胃。白救已好久没能好好吃过一顿早饭了。
欢姨问:“你昨夜没睡好?”
白救耷拉着脑袋,强颜欢笑道:“可能是初来乍到,认床,睡不着。”
“闺女刚留宿时,也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山翁就在床头给她念《黄帝内经》,知道吧,古文般的医书啊,咬文嚼字像天书似的,我觉着闺女是听晕的而不是睡着了。你呀,多住几日,总会习惯的。”欢姨忍俊不禁道。
“嗯,好。”白救顿了顿道,“我知道《黄帝内经》,我是一名护士。”
“啊多么崇高的职业!”
“牛马中的战斗机罢了。”
“那当初怎么选了这行?”欢姨趣问,“脑子进水了?”
“还进了不少。”白救也打趣回道,虽是笑着,但面容疲倦,尽显沧桑潦倒。
“这么重的黑眼圈,就是无数个夜班熬出来的吧?真是辛苦!”欢姨心疼问道。
白救将舀好的一勺白粥落回碗中,缓缓道:“当年选择护理,绝不是因为南丁格尔。多是家中长辈的念叨,说女孩子要么教师要么护士,而我是个愚笨的,哪做得来教书育人的事,所以就学了护理。在校几年,不算努力,也没颓废,眼瞅着毕业了,过五关斩六将的求职,也算幸运的被录取了。”
“后来呢?工作时可有受委屈?”
“那可多了。每个护士吐槽起工作来,简直罄竹难书,三百个日夜都说不完。”
“想过辞职吗?”
“想,想了无数次,却始终没递辞职信。”
“那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没有,我不知道。”白救低声道。
午后,阴天。
卿行摸瞎要下楼。
白救也想到院中去,就顺便扶她一路。
白救问:“你的眼睛红红的,是刚刚哭过吗?”
“针灸,疼的。”卿行笑道,“我老怕疼了,想到那尖尖细细的针都发抖。但为了双眼的康复,一天天的咬牙坚持着。”
“那你现在恢复得怎么样了?”
“勉强看到点点模糊光亮。”
“慢慢来嘛,有朝一日定能痊愈的。”白救扶她到树下的秋千椅上坐着。
卿行道:“谢谢你。你有事做吗?不然一起玩一玩这秋千,坐着还挺舒服的。”
“好。你扶住了。”白救坐下道,“你多大了?”
“我99年的。”
“那我比你大一岁。”
“白姐姐。”
“可我瞧着,比你老十来岁不止。”白救叹道。
“但你的声音,很好听。”
“是么?谢谢你。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呢?”
“康复治疗。”卿行回答。
“按摩的?”
“不是,我是物理治疗师。”卿行像背书一样补充道,“是拥有专业资质、运用科学原理、通过运动疗法、手法治疗、健康教育、物理因子治疗等多种非药物、非侵入性的手段,帮助因伤病、残疾或衰老而导致身体功能出现障碍的人群,最大限度地恢复、改善或维持其运动功能和生命质量的医疗健康专业人员。”
白救微愣,笑道:“我在ICU工作了三年,见过康复师,他们多是给病人按按手脚啊、上上理疗啊,或者扶坐扶站之类的,很辛苦。”
“都不容易。那你是医生,还是护士?”
“护士。”
“你更辛苦。”卿行由衷道。
药味更浓了,白救本能的皱眉,抬头便见山翁端来一碗黑黢黢的中药和几块桂花糕。
眼前的他与昨晚的那股性子简直判若两人。
他对待卿行就像一个慈爱的长辈,语气柔和的哄着,对卿行说:“桂花糕已备好,这下可不能耍赖不喝药了。快些喝了,否则凉了更苦。”
卿行抿嘴,一脸苦相。
中药又臭又苦,她紧闭双眼捏住鼻子,视死如归的大口喝完。
卿行抱着盘中的桂花糕,叫白救也吃。
该是刚蒸出的,热乎香甜得很。
白救吃了两块便不吃了,她意有所指道:“山翁待你真好。”
“我看不见,不知他是否整日拉着个脸。他其实是顶顶好的人,有时还像个老顽童。”
厨房里,山翁望着院中交谈的两人出了神。
欢姨撞撞他胳膊道:“人家年纪相当,很容易熟稔亲近。否则以你现在的模样,与闺女差了多少辈,她哪能和你处得欢声笑语?”
山翁低眸,话锋一转,问道:“绍公呢?还在田里?”
“说是干完这天就不下山了。”欢姨看着院中眉开眼笑的卿行,叹息道,“时日无多,他总得早做打算。可是又能怎么打算呢?”
“多让卿行与他在一起。”
“哎——我可怜的闺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