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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霍生(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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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母亲姓霍,我叫霍生。
1990年,她未婚先孕生下我,却难产而亡。
幼时,总有一个男人远远的偷偷看我。有一次,我见外公冲他发好大的火,而他一直低着头,卑微可怜极了。
我问外公他是谁。
外公却怒气冲冲骂我是狗东西——他总是对我没好脸色。
我问舅父,外公为什么不喜欢我。
舅父笑得假,眼眶红润润的,对我说外公不是讨厌我。
因为我是母亲的遗物。
我又问舅父那男人是谁,舅父反而问我那男人有没有对我做过什么。
我说,他给我糖,还给我买玩具。
但我没要。
我问那男人,你是我父亲吗。
他的眼泪就决堤了,流得满脸都是。
我知道了,他是。
但外公恨他,且严厉不允许我和他接触。
六岁那年,舅父娶妻生子,表弟叫霍远志。外公的身子每况愈下,临终这年,他意外的出了趟远门。死前,他拉着我的手,唤着“阿欢”。
霍欢,我母亲的名字。
她是位研究员,下乡采风时认识了我父亲吴农。
父亲出身于贫苦落后的小山村,考取了中医药大学,读完本科读硕士,就职中医院,前途无量。那年他归家探亲,与母亲相识。两人日久生了情,却遭到外公反对。两人私奔远逃,在一座深山里避世隐居。
想来那该是父亲母亲最快乐的时光。
后来我才知道,当年母亲临盆时,外公找到了他们。一番争执下,母亲动了胎气。父亲的医术也束手无策。而深山远离医院,我母亲牺牲自己生下了我。
我是母亲的遗物。
外公喜爱母亲,也愧疚母亲,同时憎恨我父亲。
所以外公对我爱恨交加。
外公咽气时,他对我说对不起。
舅父叫我不要心存负担,我还要过自己的人生。
外公去世后,父亲将“吴生”写进了族谱。
但我的户口始终在霍家,依旧随母姓。
之后每年,父亲领我回家祭祖。吴家祠堂小小的,供品香火不断,供奉着许多牌位。
他对我说,你是我的儿,我带你认祖归宗,是要你百年之后有个享受香火的归宿。
事业繁重之时他仍会抽出时间来回老家给乡亲们免费看诊开药。
他还领我去当年他与母亲隐居的深山,我看见那座早已破败不堪的小木屋,还有一棵长势繁茂的合欢树。
父亲说这是他和母亲当年亲手所植。
我在合欢树下睡了一个沉觉,梦中全是我那素未谋面的亲爱的母亲。
2006年十六岁,我考入了中医药大学,专业是中医学。
大二,我参军入伍了。有一次去震区出任务,我结识了一名老和尚,他叫渡初。
他说,我们后会有期。
我曾一度觉得我和他不会再有会面。
外公本是名家算师——他靠此发家,养活一双儿女,有时为人算命的酬金以千以万计。可开多了天眼,窥探多了天机,反噬也很重。外公少时失亲、中年丧妻、晚年丧女,有人说便是糟了反噬。
何况,当年他极力不愿母亲和父亲在一起,便是算出了我父亲的命。
所以我曾一度觉得是这些子虚乌有的东西害得我亲缘浅薄,一直不喜。便是渡初老和尚与我说的些神神叨叨之事,我也未放在心上。
他说,我命里有劫。劫生、劫渡,都系一人。
外公也给我算过,还特意叮嘱我两件事,一为远离我的生父,二为而立之年前断不可对非血亲之人动真情,如此方能避开劫难。
我不信,一笑置之。
2013年,舅母因病早逝,我回家奔丧。同年退伍、复学。
而父亲已是大学校长。
我知道,他这一步步走来有多么不容易。
2016年,我考上研究生,也成了国医传承人。
第二年,我遇见了一个女孩。
我全然忘记了外公的叮嘱——2017年我未满30岁,我遇见了一个女孩。
初见便觉命里注定,仿佛要修前缘。
我的心,失控了。
在我有限人生的回忆录里,她是我唯一未曾宣之于口的心意。
也是我想浓墨重彩的书写,并且死后也想刻进下辈子的人。
即使,她与我素未谋面。
2017年9月13日,是这一天。
大一新生开学,研二的我独自在解剖楼整理标本。
她像一只误闯深林的小鹿,还被我手中的颅骨吓得湿了眼。
她说她迷路了,找不到宿舍楼。
之所以走进这栋楼,是觉得很臭,想看看里面是不是发生了命案。
她的脑回路新奇可爱得很。
解剖楼存在着很重的福尔马林味,我本就戴着口罩,也给她拿了一个。
我带她去看各样的人体标本,与她解释眼前的“大体老师”。
这是医学界对遗体捐献者的尊称。
是死后用于医学教学和解剖研究的人,在生命结束后以另一种方式延续生命的价值。
她这才没那么害怕,还与我说以后她死了也要做“大体老师”。
我说,我也是。
她仰头看我,睫毛扑棱棱的。笑起来眉眼弯弯,亮晶晶的。
然后她手机响了,她很快与我告别。
后来我常感到后悔,为什么这一天没有摘下自己的口罩,没有和她互通姓名。
直到2018年年初,我见了她第二面。
我自问没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但她的眉眼,我就是认出来了。
在学校超市的扶梯,她与室友往下,我与表弟远志往上。
我确认她见到我了,却没认出我。
真奇怪,我居然会有些失落。
我并不明白自己这样的心情。
第三面,是在前往理工大学的9号公交车上。我去寻找表弟远志,她去寻找闺蜜苏婷。公交车人多,她小小只挨着我,我的心就跳得很快。
可惜我研究生毕业在即,事多,难以在公交车上蹲点。
但空闲的夜里,我会在校园夜跑。本科生有“运动世界校园”的任务,我便想着或许能与她偶遇。
却一次也没遇见她。
直到有天晚上,我经过操场见到她,才知道惫懒的她只跑操场,而不会像我一样满校园的跑。
往往我跑完了三圈,她还没跑完一圈。
她这身体素质,的确有待提高。
11月是校运会,她是跳远组的裁判。她头戴鸭舌帽,身着一件迷彩色防晒衣,上臂系一圈“志愿者”红袖套,工作认真得很。我看见她室友给她拍照,就故意走到她旁边。
可惜这张合照我从未见过。
2018年10月,她去学校附属医院见习,在门口照相,我故意从她身边经过;
2018年11月,她参加知识培训班的志愿工作,我是讲者,我对她念过自己的名字,她给我签到;
2018年12月,她参加马拉松比赛志愿者,我跑完马拉松,她给我放松肌肉。
但她,没一次认出我来。
即便一同坐9号公交车前往理工大学,我与她坐位相靠,她也没认真看过我。
我觉得自己有点变态,我居然在这个女孩背后生了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意。
在我遇见她的第二年的最后一个月,我终于和她有了第二段对话。
我主动申请去给本科生上西医诊断的实践课——她的班级。课程是心肺听诊。
不巧的是,我感冒了,声音沙哑难听。
培训室开着空调,暖和。我把外套脱了,但仍穿着毛衣。
我走到她跟前时,问她学会心脏听诊了吗。
她手拿听诊器,迷糊点头。
可爱死了。
我说,我检查检查,后面要评分的。
她就戴上听诊器,隔着毛衣就给我听诊。
我说,哪怕是行医多年的心脏科医生,都会掀起病人的衣服来听。
她的脸红扑扑的。
我再说,医者面前无男女。
她乖得很,尽量不触碰到我的皮肤,将听诊器放我心尖处,仔细听我的心音。还打开了手机秒表,一分钟之后,她像发现了一件趣事,抬头对我笑着说,师兄,你心动过速了喔。
我立马觉得耳朵发烫,往外冒着热气。
课后,我喊住她,本意是给她看看我的样子,却在见到她纯真无暇的双眼时只说让她等等自己把评分表填好。
她轻轻的说,师兄,我不是学习委员。
我有些窘迫,含糊不清说,呀——我不知道你们的学习委员是谁,见你还没走,所以想请你交给学习委员。
她乖乖站着。
我借机问她的名字。
卿行。她说。
她接过评分表,发现自己的分数最高,美滋滋的笑,对我说,谢谢师兄。
我的心,又漏了一拍。
而我,始终没和她说那些事。
2019年,我去往美国访学。
离开了她,思念疯长。
我真的疯了。
这事,被表弟远志知道了。
甚至,他还借机去认识她的闺蜜苏婷。
我警告他不许乱来。
他问我,是不是喜欢她。
我一时哑口无言。
喜欢吗?我不知道,也不确定。
但我见过那么多女孩,只对她有这样的陌生感觉。
仿佛与她天生一对。
而骨子里在她面前的卑微,似乎也是命里注定。
表弟骂我,说我一个天之骄子,别拿死舔狗的剧本。
表弟虽没去打扰她。
却背地里给我送来她的消息。
他是学计算机的,消息来源特别广。
2019年3月,她参加心肺复苏考试,隔着纱布给人偶嘴对嘴的渡气;
4月,她上针灸课,与室友互扎针,疼得她龇牙咧嘴;
5月,她与室友去影院观看电影《何以为家》;
6月,她去学校附近的江边吹风,还抓了只螳螂玩;
7月,她去学校附属医院的推拿科见习,给患者按摩头部;
8月,她返校那日,下了很大的雨,她坐在公交廊下,伸手玩水;
9月,她被评奖学金,得了校级三等奖学金和三好学生;
10月,学院晚会,她登台演讲,穿着礼服与高跟鞋,笑起来比阳光还明媚;
11月,她的脚受伤了,每天去学校对面的医院照微波治疗;
12月,考试周,她却在自习室里呼呼大睡;
……
是,我喜欢她。
很喜欢很喜欢。
即便她从不知道我。
我和远志说,别再这样了,太像个变态。
远志问,你打算怎么办。
我回答,我和父亲说了,等我从美国回来就追她。
但我还是心有顾虑,问远志,我是不是变态。
她那么小,我比她大了整整九岁。
远志说,老夫少妻更有情趣。
还和我说,他都准备对闺蜜下手了。
我在太平洋另一边听了都想扇他巴掌。
可事与愿违,我家出事了。
我父亲出事了。
而我死了。
表弟陪我喝得酩酊大醉,我却拿错他的大衣,只想去学校找她。
即使这时已是寒假,她该回家了才对。
但我就是想去学校,想离她近一点。
我觉得自己要碎了,只有她能修补我。
于是我前往学校,却在离学校最近的路口倒下,被一群混混打得半死。
在将死未死之际,我看见她了。
她喊我“先生”,给我做心肺复苏。
按压我的胸口,对嘴给我过气。
卿行,
我喜欢你。
我爱你。
很久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