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选择 ...
-
自那夜之后,除了上班,卿行就在家中等待霍生。
可他一直未归。
是往生了吗?还是魂飞魄散了?或是返回了那世外之境?
卿行一无所知。
想他想得心口疼,半夜都要惊醒,很快,卿行发烧了。
苏婷在电话那头担忧道:“这些年来,你的身子一直很好,怎么突然就——”、
“我没事,去输液拿药了,睡一觉就好了,咳咳——”
“过几日就是清明节了,要不你提前回家来,我照顾你。”
“没事,我心里有数。”
何况霍生下落不明,她还不想放弃。
可她完全不知该去问谁,或能向谁打探。
烧得浑浑噩噩间,她想到了黄三。好容易在床上躺到天黑,她艰难起床穿上外套,忍着头重脚轻、咳嗽鼻涕的就要出门去,刚一开门,就见到苏婷。
她背着双肩包,朝自己张开双臂。卿行鼻子一酸,张开疲惫的双臂拥抱她,在她肩头泪如雨下。
“你浑身烫得很,走,我和你去医院。”
卿行便跟她去了,在急诊输液,睡得昏昏沉沉。
做了一个悲伤的梦。
是霍生,他来到卿行的梦里。
他双目通红,爱怜的抚摸她的脸,问道:“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打八段锦?”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卿行哭道,“有你顾着,我几年没吃过药,你一走,我就又打针又吃药的,烧得我人都傻了,你能不能一直顾着我呀?没有你,我的身子就垮了……”
霍生欲言又止的看着她,无声流着泪。
“哥哥——”卿行改口唤他,抓住他的手臂道,“你不是说把我当妹妹嘛,见我这样,你于心何忍?说过任你来去自由的,可我后悔了……霍生,霍生哥哥,哥哥,我不喜欢你了,我把心意收回,我不为难你了,咳咳——你别离开我……好不好……我——咳咳——咳咳——”
霍生抬手,将她的泪擦去,眼圈通红湿润道:“你愿意抱抱我吗?”
卿行二话不说,将他用力抱住。
两人交颈紧拥,许久无言。
可他们曾相约,会以一个拥抱作为告别。
卿行猛然想到,顿觉肝肠寸断,拼命的要挣脱他的怀抱。
他却不放手,抱着她道:“卿行,可以再唤一唤我的名字吗?”
“霍生,霍生,霍生霍生霍生霍生霍生霍生霍生……”
“日后你若想起我来,可否多笑笑?”
“好,我什么都答应你……”卿行不挣扎了,用力抱他。
霍生将脸埋在她颈窝,贪婪吸取她的气息,哭道:“卿行,谢谢你。”
卿行哭得心脏生疼。
泪湿了急诊科的枕头。
苏婷在旁给她既擦汗又擦泪,全然忘了自己的汗与泪。
好在,退烧了。
慢慢的,身子也好了。
回家过清明的前夕,同床而眠的闺蜜两人心照不宣的沉默着。
直到苏婷开口,问道:“你好些了吗?”
“好了,扫墓不成问题。”
“你知我指什么。”苏婷道,“我听见了,你梦里喊的那个名字。”
卿行眉眼落寞,很快苦笑道:“都过去了。”
“想和我说说吗?”
卿行咬唇,泪水很快夺眶而出,她急忙擦掉,又笑道:“一个朋友,他当我作妹妹的,他死了。”
苏婷哭着抱住她,抚她背,泣不成声。
清明扫墓,到了爷爷坟前,自是有许多心里话。奶奶当年并未参加爷爷的葬礼,之后也从无一次去过爷爷坟前。但她知道爷爷埋在哪里,她说那块地风水好,青山、明亮。然而老家的每一座山头上,从未有过夫妻合葬坟。一夫一妻,死后各埋一方。
这是习俗。
卿行仔细为爷爷擦拭墓碑,如鲠在喉。她能见鬼多年,却始终无法遇见已故的至亲,真乃永恒的不甘与遗憾。祭品堆成小山高,火熊熊燃烧,卿行的脸都觉得热辣辣的疼。
清明多阴雨,卿行在爷爷坟前哭得肝肠寸断。
当晚,奶奶问卿行可有心上人。
卿行回答:“有。”
“他心里有你吗?”
“也有。”当我作妹妹的。
“什么时候带来奶奶看看?”
“我们没办法在一起。”卿行难过道。
他死了。
且他只当做兄妹情。
并且消失人间了。
“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你与他要清清白白的,别伤害了人家,也不让人家伤害你。”奶奶说,将卿行的手放在自己的腹部,右侧有一条长疤。
奶奶语重心长的说:“两心不在一处,一个人想,一个人不想,就怕不好的心生了恶,害人害己。”
卿行打开手机手电筒,看清了奶奶的伤疤,早已结痂。
“当时很疼吧?”
“死了,又活过来了。”奶奶道。
“发生什么事了?”
奶奶不知如何开口,叹了口气道:“我年轻时,被一个男人拿刀捅了。”
“为什么?!”
“他想和我好。”
“可你不喜欢他对吗?”
“什么是喜欢呢?”奶奶反问,“我不清楚,但我知道他是好人。起码他帮过我家很多忙。可他没开口过对我的心意,我也从未对他有过想法。在他与我说他心里有我时,我很惊讶。但上门的媒婆不是为他来的。我父母答应了别人的求婚。”
“所以他因爱生恨,伤了你?”
“也害了别的无辜的人。”奶奶叹道。
所以奶奶才远嫁。
“嫁给你爷爷时,我想与他说我的事,但我语言不通,且不识字。他问过我几次这伤疤的来历,我始终没说。后来他不问了,我想说了,他又说不想听了,还叫我也别想了。”
所以爷爷到死都不知道奶奶年轻时曾受过的伤害。
奶奶说:“结婚那天,你爷爷让介绍人翻译给我,说这里是家,他会对我好。”
爷爷终他一生,从无背弃过这句誓言。
奶奶是爷爷的未亡人。
但卿行隐约感到奶奶的这段往事很熟悉。
“奶奶,你以前的名字是不是叫‘莫香连’?还有人叫你‘阿香’?”
“你怎么知道?!”
是黄三。
卿行终于知道,黄三的爱而不得,是自己的奶奶!
她平生初次,起了杀心。
收假之后,苏婷与她一起返回工作的城市。
她总阴天或夜晚出门,似是在寻找什么人。苏婷问她,她却三缄其口。
2026年4月11日,周六。夜晚,卿行走向无藏寺。在山脚下,她终于看到了黄三。
她心想,是时候做个了结了。
哪怕拼尽自己的性命,也要护住奶奶。
可她,还看到了那名老和尚。
一股很强烈的佛光将黄三罩住,迫得卿行紧闭双眼都觉得被刺伤。
她听见黄三被炙烤得痛不欲生,然后猛然消失。
强光退却,出现一阵黑蒙,可不管卿行怎么闭目睁眼或揉眼睛,她就是看不见了。
卿行伸手乱抓,却只抓住了空气。
但她感到一股熟悉的寒意将自己抱住。
很快,那骤寒的气温慢慢消散了。
“霍生?霍生!”卿行大喊。
世界一片黑暗,她瞎了,跪在地上不停的摸索,却再也没人应她。
忽然,闻到一股香火味。
“女施主,老衲名渡初。”
是当初给自己种佛的老和尚。
卿行闻声爬去,急切问道:“大师,霍生呢?”
“女施主,你应当关心自己的眼睛。”渡初道,“他一直为你的‘阴阳眼’穷尽心思,可破除之法唯有此。只待你双眼复明,方能重回当初,此后再不见邪物,一世清明。”
“那我,就见不到他了……”卿行哭道,流的是血泪。
“阿弥陀佛。”
“缘起性空,无常,无我。”渡初道,“传闻‘空境’通阴阳,破执而解脱,女施主或可去往一看?”
“那他,会在那里吗?”
“贫僧云游多年,遇一女子。依她之言,此番天地不过虚妄,你我不过文中之人,喜怒哀乐全凭她主。她曾与我聊起你,说最满意你,断不会让你受苦受难。何况在她预设里,你并不会对任何男子动情,霍生注定不会伴你多久。可我观你情动,脱轨了执笔之人的书意,既然如此,那你所执之人,也当能突破她之于角色的安排。”
卿行意识涣散,几乎听不清他嘟嘟叨叨说了什么。
她问:“他会回到我身边吗?”
“阿弥陀佛。”渡初将一条手串赠她。
卿行看不见,是十八子佛串。
佛家十八界,即六根、六尘、六识。佩戴十八子佛串,意提醒修行、破除烦恼,也寓意辟邪消灾、多子多福与吉祥富贵。
“角色之于剧本,是作者的创作与安排。可若角色拥有了自主意志,作者也当为角色服务。女施主,还请凭心而为、静候转机。”
卿行握住佛串,一个趔趄,晕倒了。
等她再次醒来,双目缠着纱布,人在自家医院住院。
苏婷哭得声音都暗哑了。
卿行有气无力道:“你哭成这样,我是不是能以为自己要瞎一辈子了?”
“呸呸呸!!”苏婷抱着她道,“你会好的。我一定医好你!实在医不好,我就做你的导盲棍,做一辈子!”
卿行撇过脸道:“你应有自己的人生,不该被我耽误。”
“我不介意……”
“我介意!”卿行打断她的话,顿了顿,问道,“我家里人不知道吧?”
“没,我没说。”
两人一阵沉重的沉默。
“对不起。”卿行道。
苏婷摇头,摸摸她的脸道:“卿卿,你没有耽误我,也不会耽误得到我。我理解你不愿拖累我的心,也请你成全我关切你的心。当下最要紧的事,是你的双眼,你叫我怎么放心你?再说了,我本就是失业中,你就权当雇我做保姆,好不好?”
卿行咬唇,不说话。
苏婷哽咽着,继续道:“你以为我白给你打工啊,我很贵的!按你们医院的陪护标准来哈,我算你每日300元,这样每月就9000,以咱俩多年的交情,你给我凑个整数,每个月给我一万,我吃喝拉撒睡全给你伺候得妥妥的,答不答应?”
“苏苏。”卿行拉住她的手,“我有张信用社的卡,里头有十万,当是雇你的钱,你拿去。不过何时解约,我说了算,你必须听我的。”
“好好好,小富婆,全听你的。”苏婷这才舒了口气。
正当时,苏婷的手机响了。她走出病房外接听,卿行则躺下,摸着眼前的纱布,叹了口气。
想着想着,她睡着了。
接着,她听见女光的声音。
女光道:“我想你痛苦,不仅身体,还有心里。”
“你为什么这样对我?”卿行不解道。
“因为,我恨你。”
“可我并不认识你!”卿行低吼道。
“你不认识的人,可多了。”女光讥笑道。
“你什么意思?给我说清楚!!”
“你想看看,霍生的记忆吗?”女光在她耳边道,“他想一世瞒你,可我偏不。我要你更痛苦,每每想到他都要心中煎熬!”
卿行恐惧不安,无处可逃。
女光的手心覆住她的双眼,将霍生的记忆,全给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