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6、缺氧(下) 夜 ...

  •   夜深了,霍生来牵卿行上楼回屋。
      在门口分别时,卿行抓住他的衣摆,轻声道:“你可不可以陪我?”
      以前霍生为“鬼”时上过她的床,甚至身体相挨过——炎热夏日借助他的冰冷消暑,但于卿行而言与他是从未同床过的。即便已是恋人,始终恋爱日短,更因卿行害羞,多是拥抱与接吻的亲密而已。
      卿行赶紧解释道,“我们终会结为夫妻,就当做是提前适应,好不好?”
      霍生低眸思量了片刻道:“好,你只管适应我,我保证不做别的事。”
      卿行脸颊发烫,赶紧回了屋。霍生将门关上,见她已躺下,还抓着被子蒙住了半张脸。
      “内衣脱了吗?”他问。
      卿行一听,立马羞得蒙住了整个脑袋。
      他坐在床边道:“穿着睡不健康,也不舒服,我知道你也从来没有这习惯。”
      卿行在被子里犹豫再三,脱了出来放枕头下,冒出一双眉眼道:“我可以了,你也睡吧。”
      霍生睡内侧,二人同盖一张被子,他看着卿行的后背问:“我可以抱着你睡吗?我保证规矩本分。”
      “……嗯”
      霍生往前挪去,伸手抱住她柔软的身体,胸膛紧贴她的后背,鼻间全是她的发香。
      察觉到她的拘谨,霍生柔声道:“卿行,我不愿意温老成为你的第二个‘陈长冰’。”
      她为之哭了两天两夜的病人,有一次刻骨铭心就够了,否则她在医疗环境里迟早抑郁。
      “我知道你的意思。”卿行道,“要说我也工作几年了,送走过不少患者,生离死别之事我有分寸。何况,他若解脱了,我该是替他高兴的。”
      “嗯,天道如此,有生便有死、有合便有离、有喜便有悲。”
      卿行在他怀中转了个身,看着他道:“等到我们年老的那天,若被疾病折磨得痛苦,我们都成全彼此好不好?”
      “好。”
      若是卿行先行一步,他必殉情。
      可他始终是年纪最大的那个,该是他死前头。
      霍生道:“你别殉我,自杀过于痛苦。你就继续活着,别害怕别难过,我始终陪着你、等着你。”
      “好。”卿行抱住他,将脸埋进他胸膛,流出一行热泪。
      翌日,温散精神饱满,他竟在院中主动练起呼吸操。
      饭后,卿行领他出门。霍生本想跟去,却被欢姨喊住。
      “这是他俩的事,你先别掺和。”欢姨道。
      “什么事?”
      “秘密。”欢姨卖关子道。
      “母亲,”霍生笑道,“你别有了儿媳就忘了儿,日后这家里我是不是没地位了?”
      “有,但不多。”欢姨乐道。
      卿行与温散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霍生直感心中空了一大片。欢姨知道他心有忧虑,便与他闲聊打发点时间。
      “家里一切可好?”她问。
      霍生知她问什么,回道:“我始终对舅父有愧,害他这把年纪了还不得退休。好在远志那女友——卿行的闺蜜给力,对公司业务上手得快,舅父很满意她,说家里终于来了个有良心的了。”
      “你舅父那人,心肠软,极其护内,定不会真生你气的。倒是远志这孩子,我没见过,多少有些遗憾,想来该是和你舅父年轻时一样,活泼好动的、一身使不完的牛劲。闺女那闺蜜定是可靠的,不知他俩可到谈婚论嫁的时候了?”
      “他们仗着年轻,还不急着婚事。”
      就他年纪大,急得很。
      “你还没和我说清楚闺女的父母那天和你说了什么呢。”欢姨道,“原本国庆节时,你不是还愁眉苦脸着。”
      那天与卿行的父亲散步了快三个小时,起初都默契的沉默着,后来才多说了些。
      霍生的脑海中还回荡着那段话。
      “这是我女儿出生那年,有一名老先生为我女儿算的姻缘,福袋得等到她亲口说出婚嫁之事时才能打开。那老先生真乃神人,早在那时就将你的名字写在了我女儿的身边……我从不反对她谈感情——我了解她、信任她,且无条件为她兜底,直到她与我说非你不嫁,我平生惊慌,生怕她是否过于冲动——听说你们恋爱不久而已,可我心知她的脾性——她是落子无悔的,是爱恨由心的,我知道我阻止不了的。但我始终难以答应她如此快速的嫁给你,我希望你们再谈一谈——即便是天定的缘分,也要吃些苦头的……”
      “叔叔给了我一个老旧的福袋。”他道。
      “什么福袋?”欢姨问。
      “里头塞着一张毛笔字写的婚书,我和卿行的名字紧紧挨着,落款是1999年。”
      “怎么情况?是有人未卜先知了?”
      “对。”霍生看着她道:“母亲,有人用自己的命窥了天机,替我筹谋住了终身大事。他当年棒打的鸳鸯,还完就走了,死前哭着念着自己那早逝的女儿。哪怕在这里,我遇得到你,却遇不到他,他可能真的已经了无遗憾往生去了。母亲,你也该放下了。”
      那日一看那婚书,他就认出了是外公的字体。
      霍欢泣不成声。
      霍生抱着她,无声安慰。
      “爸呀,是女儿不孝,女儿从未怪过你呀——”
      “母亲,再多陪陪我吧。”霍生道。
      若是当年的遗憾消解了,她便也要消失了。
      霍欢连忙擦泪,笑道:“当然,我还要看着你们结为夫妻呢。”

      温散以前做过木匠,也做过建筑工人。
      他从十二岁开始抽烟,一直到抽不动才被迫戒了。
      卿行笑道:“我有没有和你说过,其实你是个倔老头?”
      “不用说,我本来就是个臭脾气的,固执得很,像石头一样硬。”他道,“生病这些年里,子女没少操心,每次我一发病,病重时住院,十几天或个把月的,他们就得腾出时间和精力来照顾我,幼子更是没法出远门,以防我有什么突发意外。最近些年,我渐感自己不行了,好多次不想治,就想着一死了之,无非是死前极度痛苦罢了。可是每次都被紧急送医,各种用药治疗,身体的痛苦勉强暂时的缓解住,又多活了一阵。这次再入院,我拼着一口气也要和他们说清,别再浪费资源了,让我走吧。子女就哭啊哭的,好似我已经死了一样。我说我又不怪你们,权当是成全我了。”
      “那你不怕吗?”
      “怕死吗?老实说,怕。”他回道,“可我每次犯病的痛苦比死还难受——即便我没死过,但我想死亡的痛苦也不过如此。一想到死了就不再受罪了,我似乎就没多怕了。”
      “其实——我曾盼过病人死。”
      温散沉默看她。
      “曾经有个患者,男性,未到六十岁。他是心肺复苏抢救回来的,成了植物人,四肢极度僵硬,身体很瘦,像个硬邦邦的虾米。有一段时间他便秘,灌肠、开塞露使用得多,□□都烂了。照顾他的人是他儿子,年仅三十岁,愿望是希望他能醒过来——但其实,根本不可能的了。我给他做了半年康复,看着他越来越瘦、越来越白、越来越硬,有好几次我面对他时心中都有股压抑的愤怒。这样活受罪的躯体,我又何尝不是在摧残他?死亡真是最好的解脱,即便他昏迷不醒、意识全无,但我还是想过他死掉就好了,这样就不必遭罪了。可我又觉得自己过分、邪恶,人道主义的原则使我厌恶自己这样的念头——我学的是救人,怎么可以害人——光是念头都是十恶不赦了。接着有一天,我再去找他,他竟一夜之间变得很瘦、很惨白,我见过人之将死的模样,我很清楚他真到尽头了。当日他儿子就办理了出院,带他回家了。我没看到他死,但我明白他很快就会死掉。我明明盼过他死的,真正到了这时候,我又万分难过与悲哀。后来我读了一本书,名叫《最好的告别》,一名美国医生写的,关于衰老与死亡的那些事,其中有个问题:医学工作者的任务究竟是什么。我意识到自己搞错了——一直以来我都以为我们的工作是保证健康与生存,但其实还应有更远大的目标,比如助人幸福。幸福关乎着一个人希望活着的理由。那些理由不仅是在生命的尽头或身体衰弱时才变得紧要,而是在人的整个生命过程中都重要。”
      而思考死亡,是为了更好的活着。
      “我想,你上的课已经够多了。”温散道,“所以,还请你放下一个我。”
      卿行点头。
      温散再道:“最后能帮你做上这件事,就当我参加你婚礼了。”
      两人的身后是一座即将完工的传统庭院,不少工人在挂着红绸段,很喜庆。
      “谢谢你。”
      “不,是我谢谢你才是。”
      君言出现,将他带去了阴间。
      从今往后,这个人不会再出现在君言的文字中。
      也不会再出现在卿行的人间里。
      他的家属已办理了出院。
      他终于幸福了。
      卿行返回“空境”,却未在客栈。她来到那颗大树下,走进了爷爷为她准备的“秘密基地”。
      “爷爷,好想你啊,但我不难过的。爷爷,我过得很幸福,你看见了吗?”
      风儿吹过,地上有些落叶,卿行吸了吸鼻子,笑得眼泪簌簌落下。
      之后霍生问她去了哪里,卿行没告诉他,只说了那是和爷爷的秘密,霍生便不追究了。
      夜里,卿行窝在他怀中,知他也没睡着。但自己不敢随便乱动,不然他会更难受。
      情欲之于爱情,是最好的助燃剂。
      卿行转过身来,借着透窗而入的月光,看着他的眼睛问道:“霍生,你想我吗?”
      霍生压抑着身体的欲望,一时忘了回答。
      卿行再道:“我习惯你的身体了,我准备好了接纳你。霍生,我想你。”
      两人在黑夜里相拥亲吻,不多时,霍生像被电到了一样,紧急却痛苦的退后了两寸,他喘着气忍耐道:“卿行,我们还不能——”
      “为什么?你不想吗?”
      “我想,早就想了,想得都疯了!”他声音有些颤抖道,“可时候未到。”
      卿行的至亲还未算完全同意两人的结合。
      他爱她,也尊重她的一切。
      “我们马上成亲,好不好?”
      霍生宠溺笑道:“怎么?这么急着嫁我呀?”
      “有人说,”卿行羞道,“婚前要试过才知道好不好……我不是说你不好,而是想让你也试试我……”
      霍生吃笑,看着她双眼道:“你是我唯一的春药,药力强劲又猛烈,根本不用试。至于我的水平,我会让你试的,卿行,我们一定是’三好夫妻’。”
      吃得好、玩得好、睡得好。
      卿行羞得赶紧低头。
      霍生亲了亲她额头道:“你先睡,我——上个卫生间。”
      “……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6章 缺氧(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