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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缺氧(上) 近 ...

  •   近日房客,名温散。
      男,87岁,诊断是慢性阻塞性肺病急性加重期——他是卿行的老病号。
      他不可置信道:“这是你的地盘?”
      卿行点头。
      他再问:“你是人是鬼?”
      “人。”卿行哭笑不得道,“只不过我能自由出入这里而已。”
      “那这里是哪里?”
      “你就当做是另一个世界吧。”
      “我死了?”
      卿行将他推去治疗室道:“还没,但你要是在这还不听医生话,就真难救了。”
      霍生已在室内准备好了针灸针。
      而欢姨在厨房煎药。
      温散嘴角抽抽道:“来这了还要治病?!”
      “对,在我地盘我说了算,你得听我的。”卿行道,“针灸之后,你还得做呼吸康复。”
      “简直噩梦。”温散委屈道。
      他慢阻肺四十余年了,疾病发作时的痛不欲生,早已让他没了求生念头。这次再急性加重到肺性脑病而转入监护室,气管插管接上了呼吸机,生命暂时保住了。
      但这类慢性病患者,不会痊愈,每次急性发作都会加重肺部负担,直到脏器衰竭走向死亡。
      他还在监护室躺着,家属也没放弃,卿行更想再试一试。
      她还是害怕针灸的,不敢在场看,于是来到院中练呼吸操——她为许多慢阻肺患者做过呼吸康复,其中的呼吸操招数她更是有了肌肉记忆,随手拈来。
      温散由着霍生针灸,闲聊道:“你倒眼生得很,也是和那丫头同个单位的?”
      “是,今年刚入职的,我是她男朋友。”
      “去年问她还说是单身呢,这么快就处对象了。”温散仔细看他模样,赞道,“长得不错,她眼光倒是好。”
      “是我高攀了她。”
      “你追的?”
      “是,暗恋了她好多年,刚谈没多久。她家里同意我和她在一起,我争取明年娶到她。”
      “我可没问你那么多。”
      霍生笑了笑,再道一句,“她待您有感情,还请您到时参加婚礼吃席。”
      “你先娶得到再说吧。”温散道,“我这身体连床都离不开,到时你们抬床去?”
      “也不是不行。”
      “这不胡闹嘛。”
      霍生针完了,与他道:“留针半个小时,我去看看您的中药,有事您喊我,我姓霍,叫霍生。”
      “小伙子。”温散喊住他,“她是个好姑娘。”
      “嗯,我一直都知道,谢谢您。”
      霍生走后,温散嘀咕道:“我这副身子,就别给你们丢脸了。”
      卿行走进来,见他浑身扎了不少针,笑道:“疼不疼?”
      “家常便饭了,蚂蚁咬一样,没感觉。”温散逞强道。
      卿行坐下治疗床旁道:“我也被他针过,刺的多是眼周,可疼死我了。”
      “你眼睛怎么了?”
      “有几个月失明了,差点以为要瞎一辈子呢。”
      “今年吗?我夏天的时候去住院,没见你来找我做康复。”
      卿行回道:“对,我那时请病假去治眼睛了。”
      “现在好全了没?”
      “没事了,你看看我的眼睛是不是比以前更布灵布灵了?”卿行眨巴双眼道。
      “因祸得福,以后必顺风顺水的。”
      “谢你吉言了,还请你多活些,看看我的风光。”
      温散沉默,心中暗叹,继而问她道:“若我活不动了呢?”
      卿行笑容微僵,红了眼眶道:“我不怪你。”
      糟糕的肺,缺失的氧,他能撑过一次又一次那濒死的窒息感,已然很足够了。
      他便道:“我们约好,假使这次我彻底枯竭,你别治了,放我走。”
      卿行转过脸去,只感如鲠在喉,良久她双目噙泪道:“好,我答应你。”

      晚上,卿行与温散躺在院中的摇椅上练习腹式呼吸。
      “对,又深又长的呼吸,鼻子吸气的同时肚子鼓起来,开口吹气肚子凹下去,嘴巴要撅,缩唇呼吸,对了,就这样……”
      “你都教我千百遍啦,我会的。”温散道。
      “那你有经常练吗?”卿行质问道。
      温散嘿嘿一笑。
      “我就知道,离开了医生,你就整日窝在床上,连翻身都懒得动。”
      温散辩解道:“哪里是我懒,是我真没这本事了,翻个身都会觉得喘——喘起来很要命的。”
      他是一步步沦落至此的。
      人类的身体存在着一种去适应性,它会使这类患者陷入到一股恶性循环中——比方而言,起初的他走上三楼便喘了,那么他的身体便只敢在二楼左右活动,逐渐的他的身体功能就会在走到二楼就喘了,日复一日下去,便只能走一层楼,或只能平地走,甚至平地走路都觉得气促费力,之后连离开家都觉得困难,身体一步步的去适应他逐渐衰败的功能,而更进一步的加速衰败,再后来脱离不了吸氧,或只能以呼吸机生活,生命被困在方寸之间苟延残喘,直到肺衰竭到极致,像一颗烂透的果子,再无生机。
      “好嘛,我理解你,你也辛苦了。”卿行道。
      两人看着天上星,各怀心事。
      年老的人,入目全是往事。他的人生,卿行曾听过几段。不过他的身体多是衰弱状态,说话声一直轻音,卿行也不大全听得清。眼下他说起自己年轻的事了,卿行听着有趣,温散就叫道:“你这态度,让我怀疑你以前没仔细听我说话。”
      “我仔细了,是你没说清。”
      “那你还每次都积极应我?”
      卿行嘿嘿一笑道:“我那是——有礼貌。何况,说话于你而言也是一种肺功能锻炼,我若老是叫你重复说到我听清为止,你不耐烦不想说了,我岂不错过了?”
      “就属你道理一堆一堆的。”温散道,“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笑起来傻憨傻憨的,问我咳痰什么颜色的,我咳出来给你看,你真仔细看了,也不嫌脏嫌臭。”
      “还说呢,那时我傻,不懂防护自己,几次做康复训练都没戴口罩,就被你传染了,当时我还小小生了点肺炎呢。”
      “之后懂得防护了吧?”
      “不得不懂了,在呼吸内科或监护室这些地方,我连头发丝都不想暴露在外。”卿行道,“当然,我不是嫌弃你们啊,就是单纯有点洁癖。”
      “那你还给病人抠痰?”
      “你怎么知道?”
      “有一次我在大房住,对面有个小老头,痰多得很,但他无力咳得出来,最多就咳到喉咙,他亲儿子都没给他掏过,你呢,手指勾块湿巾就抠那老头嘴巴了,一堆一堆的痰出来,我瞧着都恶心。”
      “我这是——职业所迫。”
      “别的医护可没这样,哪怕是来吸痰的小护士,手法粗鲁,把病人的喉咙捅出了血也没表情。”
      “所以,你在夸我,对不对?”卿行喜笑颜开道。
      他不回答,双手合于腹前,只道:“你第一次问我是否同意康复,我真想拒绝。”
      “为什么?”
      “你没经过身不由己,不懂那种力不从心,当我因为疾病而连吃喝拉撒都觉得困难与痛苦时,真想一个人静静的。”
      “那为何后面又同意了呢?”
      “一是小孩为我做的主,二是你见我喘得难受,为我扇风,说这样能缓解些。”他道,“人到老年又重病缠身,配合治疗不全是为了自己,也是想全了子女的孝心。何况我想着,试试吧,也当是成全你的工作。”
      “那你呢?”
      “我无所谓——当枯荣有期,我命由天不由我。”他补充道,“有一回我进了监护室,喉咙插着管难受得很,还被束缚着双手。你来了,我想对你说话,我竖起手指指你工衣上的笔,然后在纸上颤颤巍巍写下几个字。我盯着你的眼睛,我知道你看清我写的了,你却说不懂我写了什么——你不愿承认自己看到的我的心里话,我知道你不想成全我。”
      他当时写的是:别救我。
      那张纸,卿行一直留着。
      这回他再进监护室,多是昏迷中,卿行每日去看他、喊他,他都没醒。
      “对不起,我帮不了你,为你的疾病,也为你的求死。”
      “没关系,没关系。”温散看着满天星道,“好在有这么个地方,我没痛苦了。”
      卿行知道,他这次必死无疑了。
      只有彻底脱离□□的灵魂在“空境”中方没有人间疼痛的羁绊;
      而一旦凡胎与魂魄彻底分离,就离死期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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