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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瞑目(5) 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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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不断的认知自己。从小,被教导姓甚名谁、家庭成员、住址方言,这是一世不逝的“标签”。她小时候不算伶俐,用她话说“甚至有些愚笨”。有一年春节,晚上团圆饭,她坐在角落里,地上有蚂蚁,咬她。她又痒又疼,不住的弯腰挠脚,家人见状便说她“怎么那么蠢,有蚂蚁咬都不懂离开坐位”。
对呀,为何不离开呢?
她细想,自言自语道:“可能,觉得自己只属于那个位子吧。”
重审她的人生之初,她与双亲不亲近,又惧爷爷,弟过年幼,她只与奶奶亲密。团圆桌上,已无空位,蚂蚁在她落坐后作祟,她别无“选择”,只能忍受虫咬而“谋求”一个“安全”位子。
她有些自嘲道:“从小便愚笨、懦弱,像个小小刺猬,刺软,只能蜷缩。”
这是她对自己的“初印象”。卿行见过她幼时照片,便是笑容,也文文静静的。
“村中有间黄泥屋,能容纳三十张桌子。这是几代人的学堂。私人的,老师人唤‘小新’,与我奶奶同岁数。”她说,“我2003年入学,学前班,记得有不少人欺负过我,比如将我的书藏起来偷笑我的慌张哭泣。后来我觉得吧,我的‘懦弱’许是‘自卑’。我说不清楚为何自卑。总之我很安静,没多少玩伴。小新老师教我们四年,学前班到三年级。那四年里,班里有个女生,皮肤白皙、身材高挑、成绩优良,很优秀,很优秀,小新老师喜欢她,同学们也喜欢她,我与她无多少交流,但说了话后我就感到‘荣幸’——这么优秀的人居然愿意和我说话。我还记得有一次我到她家去,她穿着睡衣在打扫卫生,卧室干净温馨,我那时觉得她是公主——优秀的、勤劳的、漂亮的公主。”她说到这,不由自主的笑了,“即便她当年如此惊艳我,我也早就将她名姓忘了,她留在我这里的只是一团很模糊的影子。我想,应该很多人都会有‘慕强’心理吧。”
原来,童年的不安、怯懦、卑微、恐惧,会延续如此之久,让她经久不忘。
卿行想遇见她美好的童年。
家中新楼建好了,她到了拔牙的年纪。第一颗拔的牙是“七婆婆”给她拔的。两家挨得近,常有往来,七婆婆待她是极好的。早年七婆婆家里开小卖部,她白嫖了不少零食。七婆婆说拔的上牙要埋进土里,下牙要抛向瓦房上,这样牙齿才会长得好。后来她在校园时换了颗上牙,就是埋在学校门口的土里的。
“七婆婆人高却瘦。当然我发现村上的老妇人,没多少个是有肉的。”她说,“我们是个大家族,用方言说便是‘同门’。与我奶奶关系最好的就是这位七婆婆。她有二子二女,幼子不过大我十岁。她丈夫,也就是我‘七爷爷’,有些文化。但她是文盲,当然了,村上没多少妇人是识字的,我奶奶是,我母亲也是。记忆模糊,我理不出她如何待我好。但回忆的感觉真情实在,她给过我疼爱。不过,我忆起她,却不完全见得是美好的事。”
卿行听着,下意识心颤。
“她有个坏毛病,好赌。听说欠了钱,还不上。在一个炎热的夏季,在离家不远的山头上,她喝农药,死了。”
卿行想阻止她的回忆,可为时已晚,她们出现在一处家宅前,听见一个老头在辱骂儿子。
“她死后,七爷爷性情大变,时常打骂早已成年的大儿子。大儿子无法忍受,便搬出去住了,七爷爷便成了孤家寡人。”
彼时“她”年长了些,脸上依旧肉肉的。
卿行见“她”在七爷爷膝下写作业,安静乖巧。卿行凑过去看,写的字体不算好看。
她赔笑道:“奶奶说准是幼时吃多了鸡爪,所以字不好看。”
七爷爷沉默寡言,却无爷爷那股威严。“她”自是想不明白的,为何他要对自己亲儿那么冷酷。不过“她”是愿意来陪伴他的,即使他不爱说话,“她”也逗不笑他。
夕阳西下,他站在屋顶看落日,并不说话,只静静的看。“她”根本无法领略夕阳的景,就蹲在他脚下玩地上的蚂蚁。
“他每日都这样。”这点她无比确信。两家挨得近,她在自己家屋顶也能见他站在自家屋顶上看落日。“彼时太年幼,我根本无法理解他的心境。当然,即使我如今三十岁,我也依旧无法清晰准确的与他共情。我不清楚他的沉默,是悲哀还是屈服,是思念还是悔恨。是的,七婆婆生前,他们夫妻感情并不好,常有争吵,多是因七婆婆赌博之事。他该是痛心疾首又无能为力吧,之后相伴数十年的妻子自杀,他恨过也怒过、骂过也痛过吧。我无法明确说明我自以为的他的感受。总之,他很沉默。但我始终不明白他为何对亲儿态度恶劣。在我看来,他是活生生逼走身边至亲。仿佛是惩罚自己,或是惩罚别人。我不清楚。我参加了七婆婆的葬礼,简短的葬礼。他并未出席,也是从那天开始,他便对亲儿态度不好了。最后将所有人轰走。”
卿行也不明白。
突然,周围环境翻天覆地。
她们见到了死在家中的七爷爷。
而年幼的“她”是第一个发现的人。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死人。
也是她童年时期参加的最后一场葬礼。
“她”未跟送葬,而是站在屋顶,看落日。
之后数月,她每晚难以入睡,心想那么牛高马大的人塞进那个棺材里,会不会憋得特别特别难受。想得多了,又想以后爷爷奶奶是不是也会这样,自己是不是也要被塞进了棺材里埋在土里。她怕呀,哭呀,恐惧深入骨髓,折磨她不得安生。
夜里,奶奶和易宗富睡得香甜,“她”却咬着被子哭泣。
她有一张小床了,不必再与奶奶、弟弟挤一张床。“她”蜷缩成一团,全身埋进被子里。以为是棺材里,又惊恐的探出头来。
她躺下,抱住“她”,嘴里念着“别怕别怕”。
可“她”不会听得见,“她”的惊恐也不会消散分毫。
她无计可施,只能看着自己经历。
然后有一日,“她”对奶奶说:“你也会死吗?什么时候死呢?”
奶奶一听,暴跳如雷,打她、骂她,半夜不睡觉都要指着她的脑门“教育”,还逼她发誓,说“奶奶会长命百岁”。
那“百岁”之后呢?
人恶言死。不吉利。大人怕死,有各种原因。小孩怕死,是怕棺材躺得不舒服。
可是,“她”不敢惧怕棺材了,即使“她”还是个小孩。
卿行真的想看到她童年的美好。
企图在犄角旮旯里寻到她的欢乐。
见她背着书包上学,在学校里不算出众;见她为了买一双新鞋,把脚上的鞋子剪烂;见她夜夜看电视不做作业,凌晨起来赶作业;见她一岁一岁长大,在2008年时,母亲给她生了个小弟弟,取名易宗贵。
可是易宗贵的到来并未让她多少欢喜,她甚至有过很长时间讨厌这个小孩。他哭得大声极了,每次母亲因他而唤她做事时,就会骂她。她受了气无处宣泄,就喜欢用脚踩母亲洗干净的衣服。
可是当她手抱肉乎乎的易宗贵时,她又喜爱极了,她爱咬他一节一节酷似莲藕的手臂,咬的他哇哇哭,留下可怖的咬痕。
“我将慢慢再与你说。”她叹气道,似乎很疲惫。
回忆童年,于她而言,并不是易事。
可她□□已亡,灵魂也将无归宿。
卿行断掉了她的记忆,也失去了她。
就像她突然终止的生命,嘎嘣一下结束了。
她像路美月一样,走进了阴间。
所不同的是,她的故事尚未说完。
并且,卿行再也不会听到了。
卿行返回人间,上网搜索阅读易宗欢写的那本言情小说。
写的是一对伪骨科兄妹的爱情故事。
犹记得她说过:“我母胎单身,写起爱情来全靠想象。我在文字里,为自己编织了一场美妙的爱情。我自己满足了自己。”
在她的小说里,女主角始终被男主角爆裂的深爱着。
在她短暂的一生中,除了爱情,都有了。
关于她的遗书,里面是她对双亲的恳求,恳请自己死后捐献器官,让更多的人替自己活着。
她的父母肝肠寸断,只捐了心脏。
再次回到客栈,欢姨正在院中打扫。卿行与她道:“欢姨,幸好有这里,我和霍生还能见到你。”
否则便是人死灯灭,什么都没了。
“都说人生苦短,莫留遗憾。”欢姨红着眼道,“还请你们多加珍惜。”
卿行重重点头,抱着她道:“欢姨,帮我一个忙好不好,我想给霍生一个惊喜。”
“好。”
人生太短了,想吃的、想玩的、想爱的就尽情的去吧。
我们不确定有多少“明天”,
但一定有一个“意外”。
卿行看见君言抱着笔记本电脑在林间码字,她走去,惊了她。
君言抬头,看着她道:“谢谢你抹平一切遗憾。”
卿行走近,摘下她的口罩。
便见她和自己几乎一样的脸。
她的电脑屏幕显示着一份正在码字的文档,最后一句话是:
她对她说:“别怕,我会看看你们过得幸福。”
“别怕。”君言道,“我看着你们幸福。”
或许,世界真是假的。
但卿行的爱,她所拥有的、所付出的,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