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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瞑目(4) 听 ...

  •   听闻人的童年是六七岁至十二三岁,是人生心事的源点。
      然而时过境迁,往事遗留着断续的痕迹,易宗欢早已拼凑不出完整的故事。
      在“空境”里,卿行进入了她的记忆深处。
      听见一阵唢呐升天,万物共悲。
      是葬礼。
      卿行与她见到了她——白皙文静的小女孩。
      看见自己,她恍惚不已,不知该哭该笑,沉默许久。“小时候,族里常有老人去世。我参加过不少葬礼。先是吃吃喝喝,稍大些便跟着送葬。长辈一块两块五块的给,我穿着丧服跟在队伍后面,并不哭。棺材在前方,哭丧声、唢呐声、做法声此起彼伏。到了山头,看见一个长方形的坑,抬棺的长辈将棺材放下,又一阵吵闹的哭丧。待回去,我的小腿累得酸疼,但很开心有几块钱的收入,我会将这些钱交给奶奶。有过一阵子,我盼着葬礼,因为可以吃席,有钱拿。”
      这是何人的葬礼,她这一生都不会有答案。
      与她走在乡间路上,便听见一处祠堂里传出老人的哭喊。她驻足,淡淡道:“老了,成了累赘,家里人便把他背到祠堂里住。说是住,不过是劈了间房,搭了张床,知他半身不遂不会乱动,就将他遗弃在这里,一日过来送两餐饭。他会整日整夜的哀嚎,偶有疲累了才止声。不过终日是哭喊的多的。你看,我来了。”
      小小年纪的她,十分好奇的走进去。卿行与她站在窗外,清晰闻得屋内传出的阵阵恶臭味。床上瘦骨嶙峋的花白老人指了指床尾的油纸包,“她”拿起打开,是几块黄糖。“她”闻了闻,老人喊“她”吃。“她”吃了,老人呵呵的笑。
      “这糖,是逢年过节时必备物品。因是祠堂吧,有人过节时来供奉,会给他几块。他家人给他送饭时,随意放在了床尾,他身有残疾动弹不得,定拿不到,该是一块都没吃过。”她顿了顿,接着道,“在这不久之后的某一天,突然就听不到他的哭喊声了,然后又是一场葬礼。”
      她平静的说,深深看了一眼屋内的一老一小,便走了。
      这处村庄并不大,靠山。山不高,但村民爱去山里砍柴、放牛。山下一片片的稻田,总有勤劳的身影。
      到她家门口时,便见她家邻居门口蹲坐着一个白发妇女,很瘦,头发白得发黄。她走过去,蹲下笑唤“三婆婆”。老妇女并无反应。
      这是她的回忆,无人看得见卿行与她。
      她有些失落,继而眼底涌上满满的悲哀。她蹲坐在老妇人身旁,看老妇人编织自己苍老的头发。“她是痴傻的。听闻是因为亲眼看见亲生幼女溺死。人人说她疯说她傻,她整日低喃自语,无人知她说些什么。我见过她随地小便,我见过她光着身子,我见她吃过泥巴。但我想,她或许还有些‘自我’。她喜欢缝补衣物,将几件破衣缝缝补补成一件裙子,她会开开心心的穿在身上,但绝不会在丈夫儿子跟前穿。她有一间小破屋,在她家猪圈旁,她有不少针线工具。她还爱美,喜欢编辫子,喜欢花,会把花插在辫子上。”
      卿行见到了,老妇人的辫子的确很好看,然后注意到她眉上有处疤痕。
      “她家人待她好吗?”卿行问。
      “我常听见她丈夫骂她。特别是农忙时,她一刻不歇,忙得支离破碎,还是被丈夫与儿子骂没用。吃饭时,并不同桌,她端着碗筷蹲在家门口慢慢的吃,然后用屋后的小溪水洗净自己的碗筷。”她说着,“她”便来了。老妇人见“她”,将她领到屋内,从锅里拿出煲好的土豆给她吃。“其实我并不喜欢土豆。我也不算喜欢她。年幼的我,并不觉得与她之间有什么感情。我知道她是‘亲戚’,知道她是疯傻的,知道她无人疼爱无人保护,仅此而已。”
      “她”安静吃着土豆,该是不喜,吃得极慢。老妇人不吃,蹲在地上洗净盆里丈夫和儿子吃下的碗筷。“她”并不吃完那颗土豆,而是放在桌上,然后放好碗筷的老妇人便接着吃了。“她”跑回家去,老妇人并无多大表情,只是静静的吃完那颗土豆。然后把辫子拆了,再编。编好了就出门去。她说:“她喜欢在村子逛,捡捡地上自己感兴趣的垃圾。遇着小孩了,便走不动,像个石头样看着孩童玩闹,时不时无声笑笑,孩童便笑话她是笨蛋。她不恼,当然,她许是不了解周围对自己的评价。待孩童乌泱泱跑了,她就没了笑容,呆呆愣愣的继续在村中闲逛。我,在年幼时想过,她的葬礼何时来。”
      最后一句,她说得极淡。过了一会,她补充道:“但我想,她早就已经死了,在她幼女溺水身亡的那一日,她便已在阴曹地府里。而她留在世上的空壳,于任何人而言无任何价值。她不会有自己的葬礼。事实是,她连死都不为人所知。该是咽气很久了才会被丈夫儿子发现,然后草草埋了。除了蛆虫知道,无人知晓她的归宿。我也不知,甚至不知她何时没的。只是有一阵子久不见她了,之后也再未见到。”
      在她的这块记忆里,还藏了一处灰蒙蒙的天气。“她”与别的孩童玩闹,见三婆婆在屋檐下蹲看。别的孩童拿石子砸她。她躲闪不及,却始终不逃走。每个孩子都捡起石子,“她”不能例外。她弯腰,捡起一块小石头,心里十分害怕,脑中闪过影视剧里石头砸伤眼睛血流不止的画面。
      “她”砸了。只有“她”砸中了。孩童们夸“她”厉害。“她”望去,并没有血淋淋,见她捂着眼睛痛苦站起。孩童们以为她要来报复,纷纷逃离。“她”愣在原地,泪眼婆娑看着她。她并未靠近,然后血液从指缝流出,嘴里嘟囔着什么,低着头走了。
      画面戛然而止。
      卿行见她蹲下,咬着手指头泣不成声。
      “易宗欢。”卿行唤她,“都过去了。”
      她努力收拾情绪,哽咽道:“是呀,她都死好久了。”

      在她村上有棵大榕树,枝繁叶茂,极为壮观。听闻是村里的守护神,年年供品不断,村中人自小朝拜,也受它年年护佑。
      她在榕树下休憩,卿行决定自行去寻她记忆。
      卿行先到她家。此时她家正建楼,爷爷奶奶忙个不停。奶奶背着年幼的易宗富,与她说莫去工地,以免受伤。她应下了,却想着就去捡几颗钉子玩磁铁。果不其然,就被木板上突出的长钉扎进了脚底,疼得她立马哭。无大人关注到她,深刻的疼痛从脚底直达心脏,疼得她直冒汗。
      卿行正要上前,便见一个与她年龄相仿的小男孩,黝黑、结实,将她扶回了家。
      她坐在椅子上哭泣,哭个不停。
      小男孩抓耳挠腮,盯着她脚底滴落的血液,脸涨得通红。“喂。”他说,“伸出手指头。”
      他伸出食指,指着她受伤的脚。
      她仰着头,眼中满是泪水,肥嘟嘟的脸上挂满一条条泪。他倔强的指着她白嫩小巧的脚,严肃道:“像我一样伸出手指,指着脚,就不会疼啦。”
      她颤巍巍学他模样,渐感疼痛减轻。
      很神奇。但的确如此。
      她仰头冲他笑,眼角还挂着豆大的泪珠,睫毛同占了清晨的露水般晶莹发亮。
      他腼腆的笑,手臂指得都僵硬了。然后奶奶过来,见她受了伤,赶忙处理。她探头去寻,却不见他了。
      一个黝黑、结实、腼腆的小男孩。
      她问奶奶是谁,奶奶说那是哪个建筑工人的孩子。
      卿行迫不及待想知道之后的故事,可易宗欢的记忆到此为止。在之后空白的回忆里,卿行以为年幼的他们还会有相处——她依旧爱哭,他依旧腼腆。只是长大之后的易宗欢,忘记了。
      真的忘了吗?否则怎会独留这段如此清晰的回忆?
      卿行不死心,想看到这场缘分的句号。然而,纵她搜览易宗欢的整个童年,都再无他。
      她本人听了后,捂嘴浅笑,然后,卿行听见她称呼他为“大哥哥”。
      “我寻过他,在渐渐消失的童年里。”她说,“我留意过父亲是建筑工人的男同学,甚至,我遇见了一个黝黑、结实、腼腆的男孩。”
      “是他吗?”我激动极了。
      她并不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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