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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瞑目(2) 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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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生于1996年10月10日。
她说:“一定是个很稀松平常的日子。”
卿行笑问:“何以见得?”
“不然我为何如此稀松平常?”她笑答。
“你不甘平庸?”
她摇头,继而苦笑低头,看着腿上把玩的双手,轻声道:“没什么不好的。”
既是为她作传,卿行便想从头了解她。
“我叫易宗欢。”她道,“少时总不喜欢这个名字,觉得很土。”
卿行静静听她说。
“这名并非我父母取的。哦对了,我母亲是文盲,父亲初中文凭。”她说,“是家族的一个老长辈取的。说是出生后没多久,那老长辈过来问名。我父亲说还没取,老长辈当场就取了‘易宗欢’。说我是‘宗’字辈头一个孩子,‘欢’嘛,顾名思义了。”
卿行微笑点头。
“后来我父母给我上户口,不知有意无意,我的出生年老了一岁。”她顿了顿,接着道,“导致我在校时常比人年长,特别在大学时,我比一位室友整整大了四岁。当然,她的身份证是往小了弄的。”
卿行听过后,若有所思问道:“你很在意年龄?”
“哪个女人不在意?”她反问,“我承认,自大学之后我便有年龄焦虑,且一直存在。”
她家在农村。爷爷有些封建大家长派的作风,奶奶则是有些脾气又任劳任怨的家庭主妇。父母在九七年的正月十五便去广东打工了。那时她不过三四个月大。爷爷在外给人扛米赚钱,奶奶则顾家兼养她。
三四个月大的娃没有奶喝,奶奶便将米糊煮得稀巴烂。村子里有些长辈打趣道这女娃是吃猪饲料长大的,奶奶也常说自己当年养育她的不容易。
关于幼时,她最初的印象便是一日午休,她醒来,却不见奶奶。
“我当时该是不太会走路,因我记忆里自己是爬行的。”她道,“那张床蛮高,竹席也凉快,可奶奶不见,家里也未有人。那时的恐惧,至今记忆犹新。我哭着爬下床,爬出家门,往田埂爬去,路过一个小草丛,感到草里有动静,我抽泣着停下,扒拉着草里的虫。这时一个村中妇女担水经过,居高临下的笑话我道:‘小娃,你奶奶不要你啦!’,我听了就哇哇大哭。不知哭了多久,奶奶从山头下来,和我解释她趁我睡着去放牛了。她将我抱起,走回家。当时我应该还不会说话的,不然我肯定告诉奶奶别不要我。”
“你人生的初印象便是‘抛弃’、‘恐惧’?”
“你概括得很一针见血。”她笑道,“我从未这样明确的总结过。后来我经历的各种情感,安全感总不强,许也是早早便埋下了祸害的种子。但我不曾怪我奶奶,她持家本不容易;我也不能怪我父母,关于我自小便是留守儿童这件事,怨不得天尤不得人。对吧?”
世上的留守儿童多了去了,总不是三言两语便能将其说得清的。她既已健康长成,也算命运顾人。
在她的出生地,整个县城都存有“重男轻女”的思想。“养儿防老”、“生女无用”占领着很多人的思想。
这样的思想,毒害的不仅是承担生育的妇女,还有那些不怎么被期待与重视的女娃——都是女性承受的多。听闻某家连生两女未有一男,这母亲是要被全村背后嫌弃的。若头胎便是儿子,旁人便会夸赞这媳妇好福气、好会生,连同全家也脸上有光。更有人家,若生子则摆酒庆祝,生女则无所动静。那时风气,可想而知。
“很年幼时,我并不感觉到自己的‘位置’。直到弟弟出世那年,他是在正月出生的。那一日很热闹,我也四岁了,十分能感受到过年的喜庆。”她越说越开心,“那真是个十分美好的日子。一大清晨便有舞狮挨家挨户的表演,每家每户都鞭炮迎接,吵吵闹闹的盖得过婴儿的啼哭。对了,我和弟弟都是在家里出生的。我记得那天清早我穿着新衣,走进母亲的房间,屋里有一股难以言清的味道,我垫脚看去,母亲的臂弯下有个小小的人儿。”
“大人们与我说,这是我弟弟。我是姐姐了。”
那是2001年的新春,新生儿取名为易宗富,父亲亲自取的。
“如今遥想当时,我许是有些懵逼的。”她笑出声来,“那么小那么小的一个人儿,包的严实,近看还有点丑,哈哈。我能摸他吗?可以亲他吗?他闻起来似是香香的,又似是臭臭的,是陌生的气息。不过很乖,我初见他这一日不咋哭。该是乖的,关于这一日的记忆我没多少的,只刻下了见到他的第一面。模样也不记得了,只记得好小好小的他。我曾经也那样小过,他终有一日也会长到四五岁,我们是姐弟,一辈子血浓于水,这是上天安排的,关于一辈子的事。”
她说到最后,有些哽咽。
却也是因为这个弟弟,让她感受到自己身处在一个“重男轻女”的环境里。
“不怕笑话,我幼时爱哭,经常神经病的仰头哭问上苍,为何我是个女娃。”
易宗富的第一年,是母亲亲手照顾的。父亲依旧去广东打工。不过,她却是与奶奶亲些。母亲这个人物于她而言不算亲近,许是常年留守的缘故,她与父母都不算亲。当然,这一年里,她与母亲之间还存在着一个幼弟,母亲的全部心思都在弟弟身上。
“有一日,母亲抱着弟弟外出游玩,我也想同去。”她接着补充,“当然,我后来才发觉,那时的母亲并未想过带我一起出门,只是被我见着了,着急忙慌要跟着去。”她继续道,“所以她并不会等待我,于是在距离家门口不到几米的路上,我因为追赶她而摔倒了,我吃痛,趴着仰头喊她,她抱着弟弟,转头冲我道;‘快些走’,她就走了。”
时隔多年,她一直没忘记母亲那时的背影,高大苗条,却似乎没多少温情。
“真是毛病,幼时的记忆,总是些不该记的。”她苦笑。
“我与她不亲。”她总结道。
对于一些人而言,“母亲”只是个名词。留守的那些年里,她被邻居家的小孩欺负过数次,理由是她父母不在家——邻居小孩的原话是“你没爸妈”。她即便多年幼,也会委屈,回了家冲奶奶喊“妈妈”,奶奶听了就生气,板着脸道“我不是你妈”。她不改,嘴上想喊“妈妈”,唯一与她亲近的奶奶便是唯一的“对象”。有一次她要下楼梯,张开手臂喊底下的奶奶“妈妈抱”,奶奶怒道:“再喊我‘妈’我永远不抱你”。
她摇头,改口道:“不是的,奶奶当时说的是:摔下来我也不救你,再喊我妈的话。”
所以,她曾有几年十分逃离“妈妈”这个名词。
她埋怨过小小的易宗富。在他一岁时,父母把他丢给奶奶养育,双双去广东打工了。固然会把爷爷奶奶只放在她的关注剥夺了一大半去。
严厉的爷爷在抱着易宗富时也会露出逗娃的喜悦,她只敢在一旁看着,心想爷爷是否也这样待过自己。可是太年幼了,她根本记不起来。她只记得有一次她出门玩耍回家晚了,爷爷找到她时用竹鞭抽她肩头,疼得要命。
在她心里,爷爷就是凶的,她一向不敢靠近。
可奶奶的爱被分出去,是她所怨恨的。房里两张床,爷爷一张,她和奶奶与弟弟睡一张。奶奶自然是抱着弟弟哄他的,她就在床尾占着一头睡,闻着奶奶的脚臭味。直到有一晚,易宗富哭闹不止,奶奶无论怎样哄都无动于衷,哭声吵极了,她在床尾捂着耳朵睡不着。爷爷更是生气,大声骂了几句,易宗富许是被吓住了,哭得更大声。
之后的一幕,她永生难忘。
爷爷一手拎起易宗富,拎到厅里坐着。易宗富哭个不停,爷爷低头咒骂,忽然大手捂住易宗富的口鼻。
哭声顿时变弱。
奶奶急忙奔出,从爷爷手里夺过易宗富,骂道:“你疯了吗!”
那一刻,目睹一切的她傻了眼,呆愣在原地。易宗富更大分贝的哭声也钻不进她的耳朵。
她看见昏黄的灯光下,爷爷抽搐的嘴角,和躲闪的眼神。
爷爷回屋睡了。他天一亮还要出门干活,必须要休息好。这个家目前还要靠爷爷支撑。
她陪着奶奶在厅里,哄着易宗富。
“‘别哭了’,我应该是这样哄的。”她说,“他哭下去不会有好果子吃的,还会连累别人。”
比如连累她,无法再怨恨这个注定会分去长辈爱意的弟弟。甚至,会可怜他,不——准确的说,是同病相怜——他们都是被父母“抛弃”的孩子,爷爷奶奶年岁已高,养育娃来也渐渐力不从心。
她不再纠结“重男轻女”,不再埋怨被瓜分的亲情。
“我只想和他好好长大。”
爷爷白日在外忙工,奶奶忙着洗衣做饭担水种菜,只有这个弟弟,会陪她玩,陪她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