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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瞑目(1) 近日房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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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房客,有两人,皆是女性。
路美月,55岁,医院护工;
易宗欢,29岁,博物馆工作人员。
人间的她们都躺在重症监护室中,生命垂危。
当路美月得知卿行的工作单位,有些遗憾道:“听说你们医院实施了‘无陪护病房’,我们这些三无陪护就难以进入接生意了。”
“若是家属自带的护工,医院也是无权干涉的。阿姨若是有口碑,自然不愁市场。”卿行道。
“我都老了,本来是想趁着不算多老再多挣点钱的,未想却倒下了。”路美月道,“小卿医生,你打探得到我的病情吗?”
“我在市一的监护室有认识的医生,打探到了你是脑干出血,不过出血量太大,目前尚未动手术。”
路美月道:“我护理过许多中风的病人,有些还是能康复得走路回家的,小卿医生,我是不是做了手术、立马康复,也能恢复得好呢?”
易宗欢也好奇这医学问题,同样看着卿行。
“阿姨,你的出血部位是脑干……”
“不都是脑出血吗,有什么不一样?”
卿行暗自叹了口气,慢慢回道:“脑干是连接大脑、脊髓和小脑的关键部位,负责调控呼吸、心跳、血压、意识等维持生命的基本功能——属于最危重的一种脑出血,死亡率和致残率极高,总体预后很差,幸存者大多会留下严重的后遗症,比如植物人状态、四肢瘫痪等,需要长期的康复治疗和护理。而出血量是决定预后的最关键因素。一般而言,出血量大于5ml死亡率显著升高,大于10ml则生存希望渺茫……”
路美月听着脸色煞白,心慌问道:“那我的出血量是?”
卿行抿唇,不忍回答。
路美月眼巴巴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满是水雾。
“33ml。”
路美月的胸腔有一瞬间停止了起伏,该是被吓得忘记了呼吸。接着她倒吸了口凉气,双唇泛白道:“我家人会带我回家的。”
卿行不忍心告诉她,她的家属已经签字放弃一切抢救治疗了。
上午时已将呼吸机拔掉,就等着何时咽气带回家。
此时是午睡时间,卿行来到“空境”,送她一程。
在这里,她还能再活一活。
路美月回房了。
院中只剩卿行与易宗欢。
易宗欢荒凉道:“人呐,永远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
“你想知道自己的情况吗?”卿行问,“我了解。”
易宗欢微愣,继而苦笑道:“那么严重的车祸,我必死无疑的,想来也快咽气了吧?”
“你如此年轻,家人如何舍得?你昨夜进了手术室,破晓时分刚进了我医院的监护室。”
“何必呢?就算有幸捡回一条命,我估计也是个废人了——注定的,我的人生完了。”
卿行咬唇,也觉荒凉,无言以对。
“不过,我倒是有件事想拜托你。”易宗欢道。
“你说。”
“在我微信收藏里,有封遗书,还请让我父母看到,并且希望他们尊重我的决定。”
卿行不可置信的瞪大了双眼。
易宗欢连忙解释道:“我绝无轻生的念头——只是常感生命无常,有备无患罢了。”
“嗯,若真到那时候,我会与你父母说的。”
意外先于明天到,遗书是死亡对她的臣服。
一夜之间,路美月像是想开了。
事实上,她不得不认命。
见霍生与卿行从山下买菜回来,她羡慕道:“你们两夫妻感情真好呀!”
卿行羞红了脸道:“我们——还没结婚呢。”
不过终于见家长了。
那日卿行的父亲单独与霍生饭后散步,卿行不知道他们那三个小时里说了什么,事后问霍生他也没完全说明。好在父亲是同意两人交往了,只是建议不急着婚事。
她期待着与霍生结为合法夫妻,同时她也清楚霍生的顾虑——他想尽快有正式的名分,既是爱得重,也是他年纪的确大了。
路美月便问:“那何时结婚呢?”
“明年。”卿行看着厨房忙碌的霍生,美滋滋笑道。
卿行与父亲说过了,若是明年家里还不答应,她就偷户口本和霍生私奔。
父亲就笑道:“呵——你的婚事还得姑姑和叔叔们点头呢,就看他能不能过五关斩六将了,我们卿家的女儿可不容易娶。”
她的男人,她自然有信心。
正当时,易宗欢从楼上下来,与卿行道:“我写过一本言情小说,奈何我母单,没经验呐,全瞎编的,你和我说点恋爱细节呗。”
“什么细节?”卿行预感不妙。
易宗欢对她耳语道:“比如舌吻是怎么样的,真的会拉丝吗?还有那点事——第一次是不是真的很疼呀?”
“哎呀——”卿行羞得就要跑。
易宗欢就伸手去抓她,两人在院中你追我赶的,一片欢声笑语。
到吃饭时,卿行的脸还是红润润的。霍生与她挨着坐,问她怎么了,她低首摇摇头,余光瞥见易宗欢还在那偷笑。
“还是小年轻好呀。”路美月叹道,“但我年轻那会,也从未与人这样亲密过。”
欢姨则笑道:“没亲密过你哪来的两个儿子?”
易宗欢接道:“估计是石头蹦出来的儿子。”
路美月就说:“或许真是石头——他们的老爸就像个石头一样。”
“路姨,你说,我给你写本书。”易宗欢大义凛然道。
“那你可得贱卖了。”路美月笑道,“反正也要死了,干脆吐个干净吧。”
一桌人,静静听她道尽平生。
“我吧,老妈死得早,前头有两个姐姐,底下有个妹妹。十六岁那年,说要结婚了,不然嫁不出去会被人戳脊梁骨的。我二姐骑着自行车带我去瞎逛,打探哪家有没娶妻的男人。一连转了几天,毫无收获。直到有一天,我二姐的轮胎没气了,我和她推着车走在公路边,经过一个隔壁村的大哥开着拖拉机,坐他旁边的男人挺陌生的,说是他朋友。那天他们捎了我们一路,之后就与那个男人认识了。”
卿行听得兴起,都忘了吃菜。霍生将一片肉送她嘴里,她含住了也没嚼,霍生就捏了捏她的脸。
“我去他家里,那晚烤玉米吃呢。有人问他我怎么样,他不说话——他这人就是话少。不过后来我们还是结婚了。他不常在家的,多在外头做工,我生了两个儿子,将他们养大,就去医院做护工,头几年是在广州干的,与他聚少离多,十年中可能与他都见不到十回。他也没说过想我什么的,我回家了也与我没什么话。有时想与他聊聊家长里短,他就骂我妇人无知。”
“啊?”易宗欢嘀咕道,“那他没把你当妻子啊。”
路美月听到了,苦笑道:“你们还年轻,嫁男人啊,当真要嫁爱自己的,起码他心中有你才行。三十几年夫妻了,一起生活很少。就那点事来说,他想要你就得给,但你不想的时候就不行,你根本干不动他,只能由他来。但他也不是常想,他不想的时候你怎么搞都没用……”
“要什么?”卿行呆呆问道。
四人齐刷刷看着她,又不约而同一副看戏的表情看着霍生。
霍生吃笑,又给她夹了块肉,“要肉吃。”
欢姨和易宗欢就笑出了声。
卿行还要开口,霍生又给她送了片青菜,对她耳语道:“乖,先别提问。”
易宗欢道:“路姨,你这是‘无性婚姻’啊。”
性?!卿行秒懂了,当即双脸羞红,埋进了饭碗里。
霍生宠溺看着她,摸了摸她发烫的耳廓。
“你们文化人说的我不懂,但我一直这样的生活。”路美月道,“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他不是很喜欢我,只不过也像我一样想成家了。之后顺利有了两个儿子,就算完成任务了。他在外的口碑很好,人人都说他老实,是好男人,但他不喜欢和我说话,我就觉得他多好都与我无关。好在我的两个儿子对我还算孝顺,对他们的妻子也很好,我还有两个可爱懂事的孙子。本来想着赚够20万就不干了,结果还没到2万我就脑出血了……好在他们也是要放弃我的,不然得花多少冤枉钱,不值得……”
易宗欢道:“我曾听过一个言论,说是恩爱夫妻都逃脱不了‘三好’:吃得好、玩得好、睡得好——经济支撑、人品三观还有夫妻生活。有多少女人或男人,都因为不好的伴侣却将就而被蹉跎了一生。”
“是啊,临了了,复盘这一生,发现都没为自己活过。”路美月强颜欢笑,眼泪簌簌落下。
“路姨,最后的最后,你想做点什么吗?”卿行问她道。
“我想——唱歌。年轻时,我的嗓子可好了。但他说我唱歌难听,我就许多年没开过嗓了。”
“我知道山下有家KTV,我带你去。”卿行道。
路美月哽咽难言,唇边残留几颗米粒,她哭道:“谢谢……”
若是终其一生都没为自己活过,那真是死不瞑目。
路美月在拔管的当天下午,宣布临床死亡。
“空境”的她,在KTV的老旧山歌中,由君言带着走向了阴间。
而人间的易宗欢,在术后几小时后,因抢救无效而死亡。
“我有点怕。”
卿行问:“怕什么?”
易宗欢回道:“怕自己像人间的一场风,风过无痕。”
“你想和我说说你吗?”
易宗欢趣道:“怎么,你要替我写书?”
“如果你不嫌弃我的文笔烂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