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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人家(下) 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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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到贾娟,卿行问她:“你弟以前有过精神类疾病吗?”
“大概三年前吧,他与我说怀疑自己得了抑郁症,但没就诊也没吃药。网上说吃甜食有用,他就吃,吃巧克力,体重一度达到80公斤。”
卿行问:“抑郁是因为工作吗?”
“阿民的工作轻松,同事多是妇女,与他相处也不错,而且老板娘的儿子与他相仿年纪,待他也挺好。每年阿民生日,除夕那夜,一到零点,漫天烟花爆竹,不少同事给他发红包祝贺,那老板娘的红包还不小。”贾娟缓缓道,“有时,他与同事去爬山看日出、去古镇吃猪蹄,还会去看电影。曾有人与我妈说:你儿子整天和妇女在一起呢。可这是他的工作环境,他别无选择。别人嘴碎,背后这样说他,我妈听了也没说什么,只是将这件事告诉阿民,阿民听后不咋开心。我听了也不开心,我指责我妈,为何当外人说你儿子时你不帮自己的儿子说话。”
卿行道:“可能,你妈妈觉得人家不是冒犯?”
“随便了,无所谓了。”贾娟心如死灰道。
或许对于弟弟突然的病重,她是埋怨着父母的。
“能与我说说你的原生家庭吗?”卿行道。
贾娟点头,“我也没什么遮掩的,我们存在着亲情,却像被无形的绳索束缚着呼吸。我勉强逃了出来,但阿民没有,多年来一直深受其害。”
卿行道:“其实,他一直在服药。”
贾娟猛地睁大眼睛,瞳孔瞬间扩张,像被闪电劈开的黑夜,泪水哗哗流下,无声的。
卿行再道:“他十五岁离开你,与父母和小弟在黔城生活,约莫成年不久便开始吃抗抑郁症的药了。你知道那日的争吵是因为什么吗?”
贾娟抱住头,泪如雨下,“我想想……我想想……那天我接到我妈电话,她说……说阿民晕倒了,在医院抢救……我问怎么了,她说阿民和爸吵架了……原因……原因是……是阿民为他填报表,填错了一个数值……我爸是做药材生意的,平时需要填写商品单之类的,家里特意买了打印机……但我爸不懂使用电脑和办公软件,所以一直是阿民负责帮他……为什么……为什么就吵了呢……就变成这样了呢……”
她近乎歇斯底里道:“为什么呀!为什么我的家人就像炸弹,脾气一点就爆,说话永远带着利刃,伤人伤己至深呢……”
“小时候那些年里,我与阿民在老家当留守儿童。村里的小孩欺负我们,骂没爹没娘的话都说。阿民自小就性子冲动,脾气还倔。我记得学龄前,忘了因为什么事,有一天他不知从哪里抓来一把砍柴刀,躲在门后像个发狂发怒的小兽,他哭吼着,挥舞刀柄叫人不要靠近。还有一次,有一个年长我们很多的男生,他欺负阿民,阿民又气又急,就独自生闷气,哭得眼睛红肿,一句话也不说。我们相依为命,很少出门,就爱看电视。天下没有不打架的姐弟,我们也常因为电视遥控器吵架打架。但我们,很爱重对方……”
卿行静静听着。
“在老家镇上,有两所小学、两所初中。我比阿民大四岁,高几级,但我们读的学校都不一样。小学有过一两年,我们一起上学,我到学校了他还得独自走一段路。他上初中后,少年白头,叔叔说该是遗传了奶奶的白发。听说有同学嘲笑他,给他取外号‘老公公’。我成绩不错,曾经辅导过他的作业,但他真的不聪慧,我又耐心不够,给他甩过脸色……他的初中学校离家有点距离,当时要上晚自习,每天下午放学回家匆匆吃完饭就一个人骑着自行车返回学校。他的中考成绩很差,读不了什么好高中,父母便带他去黔城了,读汽车修理……读完了还没成年,也做不了汽车修理的工作,便去电脑城当学徒,每天上下班要挤公交一两个小时……”
“后来,爸妈为他谋了个药材公司小文员的工作。他性子冲动,又倔,起初与同事磨合得不易。回家了与爸妈说自己的委屈,爸则教育他,说要和领导与同事打好交道,说领导是没错的,叫他反省自己……阿民便不想和他们说工作的事了……有一年,我常听我妈说阿民身上有味,像老人味,她嫌弃的样子我至今没忘……我妈还说阿民不懂事,工作了都不给父母点钱,但阿民给了他们又不要……阿民为人大方,我妈又说他浪费钱……我妈老爱说人‘愚蠢’‘没用’……前几年阿民想搬出去住,爸妈又吵又骂,说浪费钱,说怕人笑话一家子分开住……近两年着急阿民的婚事,爸妈又催婚,过年时相了个妹子,一脸富态,爸妈喜欢得很,说这相貌旺家里的生意……”
“贾娟,你呢?你父母怎么对你?”
“读书那些年,每月给我发生活费。他们劳苦功高的供养我二十几年。一旦发生矛盾了,爸妈就会算账,说自己多不容易,说我们做子女的就该理解父母的良苦用心,不能顶撞长辈,还说做父母的永远没有错……有一年我用手机替家人填写户口信息,我并不清楚他们在黔城居住的街道名,多问了我爸几句,我爸就破口大骂:我没读多少书,不够文化,填不了文件,叫你填一下都不得,花钱给你读那么多年书是白读的吗,一点用都没有!”
爱我者予我牢笼。
在许多中式家庭里,充满着打压式教育、眼泪拌饭、亲情绑架、算账行为……
许多人说要与原生家庭和解。
其实,不是和解,是放下——不然内心撕扯得那样严重,怎么活?
自从知道欢姨是霍生的生母,卿行就没敢直视她了。
为了快速与卿行以“新关系”熟稔起来,欢姨便带她下山逛街。
霍生留在客栈,为晚饭做准备,贾民开口说替他拔鸡毛。
“贾民,你信鬼神吗?”
“信。”他不假思索的回答。
霍生继续道:“医院对面有家寺庙,名‘无藏寺’,许多病人或家属都去拜过。昨日我和卿行进庙时,看见了你的家人。她跪拜得很虔诚,额头都磕出了血。”
“我家里的确迷信,尤其是我爸妈。但我爸爱重面子,做不来这么不体面的事;我妈还有可能——她愚蠢无知,人还倔强。”
“为什么不以为是你姐呢?”
他回道:“我姐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她去过许多寺庙,但从不双手合十,也从不请香焚拜。”
“是么?”霍生说得很轻,“可她还是为你磕破了头。”
贾民低头哽咽:“何必呢……”
“因为愧疚与赎罪。”霍生言简意赅道,“她觉得对不住你。她说小弟是父母带大的,感情深厚,不会想过逃离。但你和她是一样的,并且你信任她。而她只顾自己,把你拒绝与丢弃了,她让你在痛苦里自生自灭……”
贾娟分离逃离的原生家庭里,也包括与父母一起生活的贾民——明明他什么也没做错。贾娟解救了自己,却落了心爱且可怜的弟弟;她活出了自我,却让贾民困在了深渊。
“你父母是老实本分的,路上见到我和卿行了,热情的送果什么的。”
“他们世俗得简单,很容易看透。”贾民拔着鸡毛,缓缓道,“我爸有些口吃,文化不多,胃病多年。他的性子算老实,不大合群,好面子,向来和我妈与小弟比较亲近多话些。早年他刚去黔城打拼生意,定吃过不少苦才有些成就。对于比自己富有的,他不惜卑躬屈膝;对于比自己穷苦的,他就气场起来了。几千块的衣服鞋子说买就买,因为要装门面嘛,但几块钱的景点门票或几百块钱的医院检查费就舍不得了——不过要是用在子女身上,他就利索掏钱了。他脾气暴躁,往往一点就着,骂起人来很毒的,但骂完之后他又后悔。他啥事就憋在心里,知道要疏导,就是疏导不了自己,活生生将自己憋出胸闷来。”
“我妈是文盲,嗓门大,人心不坏,就是话多,脾气也爆。她很看重我爸。疫情头一年,她体温37.2摄氏度,哭着说自己要死要死了,无论我们怎么安慰她指责她都没用。但我爸说一句她就停止自怨自艾了。2008年小弟出生,同年我爸才去了黔城做生意。过一两年吧,听人说我爸在外面有女人了,我妈就嚷着要一起去黔城,带上小弟。但我爸有没有小三,我们都不知道。但有人对我说过一句话:你妈不识字,哪怕与你爸同睡一张枕头,都不知道你爸在手机里是谈生意还是谈恋爱。关于我妈文盲,给不了我爸任何生意上的助力,他是很后悔的。说回我妈,她看事情很浅,往往听风就是雨,喜欢对人评头论足,有一套‘无用论’,一旦与她吵架了,她就会搬出自己以前为了养家的不容易,一件一件的算账,而且还会要死要活的、歇斯底里的像个泼妇。”
他长叹了一口气,似要说个痛快。
“我妈亲眼见过我爸为了这个家付出了多少,她永远不会觉得我爸有错。有一次我下班后,坐同事的车回家,路上被我爸看到了,生生打电话叫我下车,指责我自己家都有车何必坐别人的车,我和他脾气都不好,就吵起来了,我爸一怒之下在路上将我丢下车,自己开车回去了,后面我打车返回了出租屋,对他们的来电一概不理。当晚我妈打电话给我,企图让我不要对我爸怀恨在心。小弟也发了一大段话给我,先说自己不站队,却全篇都在说我爸对家庭无私的付出与近些年来身子的越发不好……那段时间,我好像被全世界讨伐……”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卿行也无意过多干扰贾家的家事。
有一天,卿行不慎偷听到贾父对贾民的道歉:
“阿民哥,那天阿爸因为身体不舒服导致情绪波动向你发了火,这是我的错!由于压力问题导致我抑郁症越来越严重也时常脾气火爆,我知道这些都是我做的不对。你有你的权利和想法做你喜欢的事情,我盼望你们以后做人做事要比我做得好,做得成功!”
他又道:“从小到大,你在我心中都是比较乖的比较听话的儿子,。为人善良本份,就是这种纯厚老实的性格我一直为你焦虑:怕你以后重踏我年轻时的辛酸打工路吃苦,怕你走的“弯路”太多,怕你适婚年龄不懂追求女友——如果不成家导致将来很多问题出现会后悔的,如果不结婚没有一个完整的人生,没有后代的陪伴会很凄惨的…………”
他再道:“我知道我不是一位合格的父亲,也不是我爸妈合格的儿子,但我除了脾气坏点也没沾染什么恶习,一直以来为这个家庭打拼,拼到现在虽算不上富有,但在农村来说可以说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农村面貌了,希望你们能理解我的‘不易’……”
卿行感到,自己深深的无力。
她救不了贾民。
本就是她干预不了的家事。
君言出现,要带贾民离开了客栈,起初卿行有所阻拦,“你别带他走,会有办法的……”
君言带走的人,都不会再回人间了。可人间的贾民还有苦苦守候他的家人。
君言摸了摸她眼角的泪珠,怜爱道:“终有救赎之道的,请给他些时间。”
同时看着贾民被带离了医院,卿行不免悲从中来,趴在霍生怀里哭得不停。
霍生最担忧她的眼睛了。
忙安慰道:“他会想明白的,终有一日会醒过来。”
“真的吗?”
“是,他亲口和我说的。”
卿行这才没那么难过。
下班之后,卿行回了趟自己家,与霍生一进家门便见父母在厨房忙里的身影。
霍生被迫紧急见家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