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行》左耳元君

108、人家（上） 近

　　近日房客，名贾民。
　　生于2001年大年初一，身高一米七四、体重七十公斤，是一家小型医药公司的文员，每月工资4千。
　　他有个习惯——咬手指。
　　手腕戴着一条朱砂手串。
　　这日，他在院中看书，书名叫《蛤蟆先生去看心理医生》。
　　身旁是一本《小王子》的立体书。
　　还有《（教员）选集》、《王阳明传》、《遥远的救世主》等。
　　都是他刚去书店买回的。
　　卿行坐下秋千道：“请问，我可以看看吗？”
　　“可以，你想看哪本？”他放下书问道。
　　“《小王子》，可以吗？”
　　他听后，有些尴尬一笑，“抱歉，唯独这本不可以。我送我姐的，不想别人先她一步翻阅。”
　　“啊，我道歉才是。”卿行脸颊微烫道，“那我看这本吧。”
　　卿行随手拿了一本，一看书名《躲在蚊子后面的大象》，她以为是本童话故事，却见封面的一句醒目之话：
　　看起来像蚊子一样的小事，背后的情绪却有如大象一般。
　　是本德国经典心理疗愈答案之书。
　　贾民见她有些踌躇模样，笑道：“你我手上的这两本心理书，是我姐今年推荐我看的。”
　　“你姐也喜欢阅读？”
　　贾民点头，眼神中似有自豪，“她虽不算才女，也不是什么书呆子，但她爱好阅读——古今中外、各方领域，她看得杂。家中有《小王子》的，不过我见这立体书好看，想来她会喜欢，所以特地给她买。”
　　“你们姐弟感情真好。”
　　“是。”贾民温和道，“她长我四岁，我们一起留守儿童长大的。她读书比我厉害，小学中学大学，之后毕业、工作，顺顺利利的。我初中便离开了她，离开了老家，去往父母工作的城市生活，和小弟一起。此后我们就不在一座城了，每年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见上面。”
　　“平时不来往？”
　　“她在别的城市读书和工作，忙得很，很少来找我们。我和父母生活的这些年里，先上了两年技校学汽车修理，又到电脑城当学徒一年，之后走后门进了如今的公司，也一直少有时间去找她。”
　　“好在通讯设备发达，不然你们该多想念彼此。”卿行叹道。
　　贾民却笑得有些苦涩，低声道：“其实，无论手机多发达，不想联系的人始终都是久不联系的。”
　　卿行听罢，一时无言以对。
　　贾民看着她道：“人间的我，死了吗？”
　　他问得突如其来，却面无表情，仿佛在谈及一件无关紧要之事。
　　卿行张口难言，反问道：“你知道这里是哪里？”
　　一般而言，脱离□□而来到“空境”的人，多是不了解处境的。
　　“我不知道。但我清楚，我病了。病得很重。”他道，“而且，我不想醒，也不想活了。”
　　他依旧说得云淡风轻。
　　“贾民，我是你的康复师，我不想你死。”卿行坚定道。
　　“可你救不了我，没人救得了我。”他面如死灰道。
　　接着，他继续默默看书，手指放唇边咬着，朱砂手串在腕上滑落了两寸。
　　卿行顿感无措，手中的书也看不进去了。她将书放下，默默离开了院中。
　　没走几步，她忍不住驻足，看着他孤单的背影，又想到他静静躺在病床的模样。
　　他的诊断是：心因性昏迷。
　　是一种由于心理或精神因素导致的意识障碍，属于转换障碍或分离性障碍道表现形式。患者虽表现为昏迷状态，但无明确的器质性病变，症状与心理冲突或应激事件密切相关。
　　他的病因是与父母发生了口角，当时浑身癫痫、口吐白沫，心脏一度骤停，复苏之后却一直昏迷。
　　但生命征是好的。
　　卿行知道——他的肉体凡胎是健康的，他病的是心。
　　都说心病难医。
　　但卿行还是想试试。

　　每日陪护贾民的是他的母亲。
　　他的弟弟正值高三，不常来医院探望。他的父亲是个商人，有时需要给人送货，也不常在医院。
　　唯一忙前忙后、与医护沟通病情的是他的姐姐贾娟。
　　作为他的康复师，卿行与贾娟沟通密切。
　　“我弟一向身体康健，这两年还偶有运动。那日因为某些家事，他与爸妈争吵了一通，当场晕厥抽搐。当时未打120，爸妈开车紧急送医，途中他没了心跳。到了医院，经过心肺复苏，捡回了命。后来各项检查也近乎正常，但他始终昏迷不醒。”正值青年的贾娟一脸沧桑，恍若老了十岁不止。
　　卿行道：“可能有些冒昧——方便了解一下你的家庭吗？”
　　“没什么遮掩的。我们家境普通，阿爸初中文凭，做了十来年药材生意，阿妈文盲，没主见、瞎操心还话多，两人50岁了，健康状况一般。在我与阿民之后，还有个弟弟叫阿东。阿民与他们三人在黔城定居了，我则在远离老家、也远离黔城的一座边境城市上班。”贾娟想了想，接着道，“阿爸阿妈都是传统的父母，脾气不好，但并非自私冷漠的家长。小的时候，我与阿民一起留守老家，我顺利小学中学大学毕业工作，阿民则初中结束后与阿爸阿妈去了黔城，先读了两年汽车修理，又在电脑城当了一年学徒，之后进入一家小型药材公司上班，当个月薪三四千的文员，公司里妇女居多，他一直干着这份工作。”
　　卿行静静听着。
　　贾娟问道：“小卿医生，你说我弟什么时候醒过来呢？明明身体一切都好的，为何就是醒不过来呢？”
　　“抱歉，我无法回答你这个问题。”卿行道，“不过，我会尽我所能的促醒他。但是我需要你的帮助——我想了解他，全方面的了解他。”
　　当夜，贾娟给卿行发来许多贾民的照片。
　　霍生也一起看。
　　有一张工位图。
　　桃木色桌贴纸上，左边是瓶绿植，长势挺拔，叶茎上挂一根红带子，系着党徽，后面有座黑色小假山，底座刻了个红色的“财”字。旁边摆着几个小陶瓷玩意：蓝色的公鸡、戴黑面具的小黄人、戴草帽的小僵尸、伸懒腰的小玉猪、坐在佛珠上的小仓鼠，还有立在火焰灯上张开双臂的路飞，臂下有个小型的鹤挂香笼。最右边是个长方形玻璃水缸，清楚看见一只蓝尾鱼。
　　墙壁上贴了几张书法便签，写着“得偿所愿”、“平安喜乐”、“有趣有盼”。
　　还有张绿照，架上摆放了各式各样的盆栽绿植，多为多肉。画面下方中间可见一人白花花的膝盖——该是贾民正坐着欣赏绿植一角，兴致之下拍的照片。
　　拍摄时间是：2026.06.15.18:28。
　　其他照片，如猪脚肉、牛巴粉、李子、烧烤等美食，如《王阳明传》、《（教员）选集》、《小王子立体书》等书，如博物馆的古物照、小王子怀抱玫瑰的拼图……
　　还有好几张各种角度拍摄的他佩戴朱砂手串的照片。
　　其中有副山竹的相框画，吸引了卿行的目光。
　　画面不大，下方几块硬石，几株竹子顽强生长，节节攀高。
　　画的左上角题字：
　　贾氏代代旺，民和日月长，娟娟此中意，青竹纳吉祥。南京初夏。
　　卿行问：“你觉得他怎么样？”
　　霍生思索了片刻，回道：“世俗而不失童真，重情但是缺爱，自苦也自愈。”
　　当年他初中毕业，不过十四五岁，心智尚未完全成熟，自此远离了熟悉信任的姐姐，而与不咋亲密的父母生活在一座陌生至极的城市，同时，父母本能的爱幼之心，或许无形之中也对他这个中间的孩子关注不够。加上亲子之间的代沟，彼此甚至可能水火不容过，他在原生家庭得不到关爱，甚至觉得自己只是家里的边缘人，他只能不断自救。可心气总有耗尽时，那日的争吵就是导火线。
　　“卿行？”霍生连唤了她几声才见她回过神来。
　　她道：“霍生，我想救他。”
　　“尽力而为即可。”

　　贾民睡觉打呼，但不赖床。
　　他的确喜欢绿植，每日照看着院里的花草。
　　他与卿行道：“我养过不少，也死了很多，以前总是想不明白，为什么就是养不活。”
　　“后来想明白了吗？”卿行问。
　　“嗯——有些东西，就是没有生命力的——不管是被养的，还是要养的。”
　　“那不一定。”卿行道，“也有些东西，自力更生强得很。”
　　他不回应。
　　卿行便问：“你这朱砂手串真好看。”
　　他笑了，道：“我本命年生日那晚，我姐送我的。”
　　“你想她吗？”
　　贾民怔住了，继而苦笑道：“我了解她，她是生命力强的，不管怎样都能活到出路来。”
　　“贾民，你姐姐很想你。”
　　他低头，哽咽道：“我知道、我知道的。”
　　但他还是不愿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