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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水鬼(2) 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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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CU里,45岁海平的心电监护与呼吸机时常报着警。
卿行到床边看他,皮肤依旧黑黢黢的,依稀可辨出年少的眉眼。而且,卿行还在他的心脏体表处,看见一个纹身。
一只风筝,鸢尾勾着一尾死去的鱼。
如此,卿行确定,“空境”里的海平便是他。
他定也是因为发生了什么事,导致他永远留在了十五岁那年。
卿行去与他管床医生沟通,问家属的态度怎样。
医生说:“他无妻无子,做主的是他堂兄一家。”
卿行纳闷:“他不会是有个妹妹么?”
“说是死好多年了。”
“啊?”卿行大惊。
“约莫在他十五岁时,他与人在江河比赛游泳,他妹妹去喊他回家吃饭,不幸溺水身亡了。他拼命游过去,捞起来的只是尸体。在这不久他母亲病死了,前几年他父亲也没了。”
“真是——”
“可怜对吧?”医生道,“干这行久了,有时不得不信命。你就说他吧,听说自小水性极好,唯一的妹妹却是因为他而没的。之后三十年里,他多是在做游泳教练,教一批又一批人怎么水中自救,就连这次意外,也是因为下水救人——你说他救的是别人吗,不,我觉得在他心里,这次他舍命救的是他亲妹妹,也是十五岁的他自己。”
卿行同感。
她下定决心,必学会游泳。
去问欢姨会不会,欢姨说她不会,还将一袋泳衣赠她,道:“我自作主张替你选了几件,都是便于下水学习的,还请你莫嫌弃。霍生说会清空游泳馆的人,你不必害羞或紧张。”
“我始终是学医的,对于人体没那么保守。只是我从未在人前穿那么少过,一时不大习惯与适应……”
“你放心,我警告过霍生了,他不会乱来的。”
“啊?”卿行细想方知她指的什么,双脸蹭的一下就红了,赶紧将一袋泳衣抱回屋去。
海平知她去学游泳,问她呛水呛得如何。
卿行想着心事呢,一时没回应他,就被他肘击了一下手臂。
若是以前,卿行肯定就怼回去了,但看着他的脸,脑海中就会浮现出ICU里45岁的他。
海平见状,指着她道:“你有问题,天大的问题!”
“干嘛呀。”卿行将他的手指扇开。
“我但凡这样对你,你巴不得踹我两脚,现在你居然无动于衷了?!说,你是不是假的卿行?!我命令你,快从她身上下来!”
看他这降妖伏魔的招式,卿行都笑了。方才苦想的心事瞬间没了影。她道:“我这是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你一回。”
“有问题,大大滴问题。”海平捏住自己的下巴故作沉思道。
卿行一巴掌拍过去,警告道:“你再胡说,小心我不给你床睡。”
“天为被,地为席,我哪里不能睡?”
十五岁的少年,多意气风发呀。
可卿行去过他当教练的游泳馆,听他同事说起他这人最是孤僻了,教学时还严厉得很,哪怕学员学不会游泳,也要学员将水下急救学会到心。
是因为他妹妹的死吧,所以他才变了个人。
眼前十五岁的他,才是原本的他。
海平在她面前招手道:“你这女人,别这样色眯眯的看着我,小心我向霍生告状!”
“你滚,我哪有色眯眯!”
“这才对嘛,你不骂我两句我还不习惯呢。”
说完,他拿来自己制作好的风筝,问卿行道:“你也是女生,你觉着这样好不好看?”
一只粉色的风筝,鸢尾很长。
“你妹妹定会喜欢的。”卿行道。
海平听罢,乐开了花。他缓缓道:“我妹妹她被养得好,你看她细皮嫩肉的就知道家里头多宝贝她了。她喜欢风筝,喜欢抓住绳子让风筝代她飞。不过她人小,放不起来,都要我或者爸爸帮她才行。家里头都飞坏过好几只风筝了,年年都给她买新的。”
十五岁的少年,温柔得不像话,他接着道:“她说我是水里游的,她怕水,就想着风筝能有眼睛就好了,这样风筝一飞,她就能看到我在那条河里,风筝尾巴再摇一摇,便是她喊我回家了。”
风筝与鱼不同路,却是至亲。
如今听他说起与他妹妹的事,卿行都觉得心中闷得慌。
或许,人间的肉身死亡,他便在“空境”消失了。
但这份执念未消,人间的他暂难咽气,这里的他也离开不了。
所有的悲欢离合,都是人心。
霍生教得仔细,卿行也学得认真。不过几回,卿行就能自己游了。
霍生就在池边看着,不再轻易靠近。待卿行游得累了,上岸去淋浴,出来了霍生便为她吹干头发,接着去附近吃了点东西,这才返回客栈。
在山坡上,海平在放风筝。
不知他是否思考过,为何自己的身边没有妹妹。
“你人间事忙,就回去吧。我又不是一个人在这里,欢姨陪着我,还有这小孩,我不无聊的。”
“卿行,你是不是心里有事?”
卿行看向别处,就是不看他。
“自从学游泳之后,你就有心事。是因为他吗?这小孩的事令你神伤了?”
“没有,不关他的事。”
“所以,是和我有关?”
“不是啦——我真没事。”
霍生二话不说就捂着她的脑袋吻住,吻得急切了些,卿行下意识反抗。
“霍……霍生,别……”零碎的话全被他吃了过去。
良久,他才松开她,抵着她额头微喘气道:“卿行,我害怕,我害怕你觉得与我在一起也不过如此。我若是哪里做得不好了,你与我说,我一定无条件改的。”
这突如其来的强吻,搞得卿行的脑袋晕乎乎的。
不过,似乎体验挺不错的。
“我没有觉得你不好……”卿行捧着他的脸,踮起脚来亲了他下,这才将他哄好。
风筝飞得极高极远,线都到头了。海平坐下,幽幽看着天空的那点,难得的沉默。
“海平,你害怕死亡吗?”卿行也坐下道。
他转过头来,不解道:“你是不是有点不厚道,居然和一个小孩聊死亡?”
“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态,有什么不能聊的。”
他努努嘴道:“知道你是医生,见得多了。可我就是个孩子,别看我人小鬼大、满腔孤勇,但是死人呐,谁不怕啊。”
“你见过死人吗?”
海平点头,回忆道:“几年前,我更小的时候,不远处的邻居有个老爷爷。他吧,脾气不好,把子女都骂跑了,自己独居。我呢,常偷偷往他家里进,偷点吃的。他该是知道的,每次买的零嘴都藏得不严实。有几天,总是下雨。我也懒得出门,就没去过他家。直到雨停了,天空还是阴沉沉的。我再去他家时,却没见他看电视或打盹,我一时好奇就找起他来,结果你猜我在哪找到他?”
“哪?他怎么了?”
“天台,他死了。趴在地上,旁边是些呕吐物的残渣,身体都湿囊了,脸又黑又紫的。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死人。之后他出殡,我去送葬,见人把他的棺材放进一个坑里。我知道,自己再也不会去他家偷吃的了。没多久,他家就废弃了,杂草丛生,破败不堪。”
卿行沉默不语。
“所以,你问我害怕死亡吗?我怕。我怕被装进棺材里、埋在土里,我怕被废弃了……但是,若是死了之后,有人来接我,我就不怕了。”
“海平,我们比试一场吧。去河里,比谁游得快。”
“你才刚学几天,是不是太飘了?”
“就说吧,比不比,就咱俩。”
“谁怕谁,比就比!什么时候?”
“现在。”卿行道。
人间的海平的堂兄已经放弃治疗了,此刻该是送他回家的路上。
一旦医护车送达家里,拔了氧气管,他的生命就到头了。
根据他生前立过的遗嘱,他会被封进棺材、埋进土里,永生永世都承受着他年少时最害怕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