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重回少年时》烛林

39、山崩地裂 睡到中

　　睡到中午用馒头填饱肚子后，船也靠岸了。

　　说是靠岸，其实是驶往杏花村的路被塌陷的山体挡住，他们只能从船上下来，踩在这些泥石上走过去。好在雨终于停了，至少不用顶着雨向前。

　　李源说，到这里便离李家村不远了。他儿时经常跑到山上挖野菜。山的另一边有一条小路，滑下去就到了他家。

　　忆起童年，李源扯了一下嘴角，但是越往村子方向走，他的脸色越发阴沉。

　　人群被沉默填满。

　　坑坑洼洼的碎石泥地路并不好走，但没有人说一句抱怨的话，大家只是走着。

　　等翻过山头看到眼前的景象，更是再也说不出话来。

　　如果说城里是水漫金山，这村子则可以用山崩地裂来形容。山上的石头泥土掩盖掉大部分田舍，倘若没有那几个屋脊，谁也不会想到这里在一天之前是个安居乐业的村镇。

　　湿润的空气中有股掺杂着血腥味的土腥味，黏附在每个人裸露的皮肤上，提醒着他们，他们踩着的每寸土地下面，很可能埋葬着他们的同胞。

　　救灾是极其考验人意志的。人面对同类的逝去，面对无情的天灾，会深深感到自己的无力和渺小。

　　李源预想过事态严重，但亲眼见到，巨大的冲击让他抛弃掉秀才身份的矜持，不可抑制地朝记忆中家的方向狂奔。

　　家门前那棵老树指明方向。李源拼命铲土，大声呼喊爹娘，希望下面能有人回应，希望能听到他们的声音，哪怕是哭声也好。

　　死寂。

　　同行的村民，也就是历经千辛跑来城里给他报信的那位，听到自己亲人逝去的消息，爆发出凄惨的哭喊声，站都站不稳。

　　幸存的村民见到李源身影，如同见到了主心骨，连忙围上来：“李秀才，你们终于回来了！你们终于回来了！”

　　李源充耳不闻，双眼发红麻木地进行着手上的动作。铲子一下一下砸着地面，撞到石头发出砰砰的响声。

　　“老乡，现在有多少人幸存？有多少人受伤？受伤得最重的情况如何？有没有那种活着但是被埋在下面的村民？”卜昭走上前主持局面。

　　她是同李源一路回来的，村民自然觉得她也是县里面的官大人，哭诉着昨夜噩梦般的经历。

　　他们这村子地势高，靠着山，一般都不会被淹，所以暴雨后村民们基本留在了村子里。

　　昨夜雨突然下大，大家没有太过在意，大多数人在睡梦中。

　　突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轰隆轰隆的响声在耳边炸开，然后整个地面都在晃动。下一刻那响声越来越近，只见到黑夜中，泥沙树木像长脚的猛兽，从山上从头顶朝他们扑来。

　　反应快的，在边上的人逃了出来。但更多人被埋在土里。

　　他们挖了许久，那些人前半夜还有动静。可到现在，有回应的乡民越来越少。

　　“什么都没了，什么都没了！”村民讲到后面，肩膀一颤一颤的，泪水顺着脸庞直往下落。最后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她起夜时出来看了一眼，铺天盖地的泥沙袭来时，她来不及进屋把其他家人都喊醒。

　　本能驱使着她往山两边跑，使劲跑。等一切没了动静，她看着家的位置，那里也彻底没了动静。

　　“都是我的错，是我害死了他们。爹娘！”

　　卜昭搂住对方，将手放在那女子背上，一下一下往下轻抚，安慰她这是天灾，同她没有任何关系。

　　随后她立刻安排人手进行挖掘工作，又派人跟着这女子去查看幸存村民具体情况。

　　昨夜一难后，还活着的村民担惊受怕地逃到山神庙中。

　　到达山神庙时，佛像下面或坐或躺了好些人，有的虔诚地拜佛祈祷神仙救救他们，有的痛苦地流着泪说大家都会死在这里。

　　几人甫一出现，就吸引了村民们的注意力。

　　带着几人上来的女子名叫李珍，对村民介绍现在的情况。村民们围过来，急切地询问着，哭诉着。

　　卜昭站在最前面，安抚好他们的情绪。让其余几人去架锅烧水。自己掏出纸笔，将村民情况一一记录。

　　得知城里汪洋一片，众人更是彻底蔫了下去。如今他们就像掉进蛛网的蝇虫，往哪个方向爬，都爬不出名为命运的囚笼。

　　人群中，跪在佛像前的老者喃喃自语：“是我们做错了事吗？菩萨在惩罚我们？”

　　“我们才没做错事，我们供出来了秀才。李家村是受到保佑的。都是山下面那条走蛟要化龙，搅得个天翻地覆。”另一人驳斥她。

　　李家村有个传言——后山里压着一条化龙失败的走蛟。现在出了这种事，大家都怪上了那条该死的蛟。

　　听闻这话，卜昭一顿，纸上洇出一块墨渍。她眼底满是阴翳。

　　世间从来没有化龙失败的走蛟，只有禽兽不如的奸人贼子。

　　抬头对上无助的百姓，卜昭又尽职尽责地宽慰他们会没事的。

　　柳萱等人将煮好的粥端到供桌上，分给担惊受怕整夜的灾民。

　　直到一口热乎饭吃进肚子，村民们对自己的经历，对昨夜的灾难有了实感，全都抹着眼泪哭得不能自已。

　　“秀秀呢，她跑到哪里去了？”一个大娘左顾右盼似乎在寻找谁。刚提起这个名字，一道风风火火的身影就从庙外面闯进来。

　　“现在雨小了，等我游到城里去找我哥，他一定能救咱们……”看清庙里面的情况，秀秀怔住一瞬，反应过来冲到卜昭跟前。

　　“你们是城里来救我们的吗？你有见到我兄长吗？他叫李源，是咱们县里的秀才。他没事吧？”她说话很快，迫切想要得到一个答案。

　　卜昭点点头，将李源求人回村救人等事告知于她。

　　李秀听完立刻跑出破庙。

　　“李秀才回来了，太好了，他一定有办法救咱们。”

　　“幸好秀秀还有个秀才哥哥，不然以后。唉……”

　　李秀跑得很快，在一片废墟上看到兄长的身影。一直压抑的眼泪夺眶而出。她扑入李源怀中，哭着说起这悲惨的遭遇。

　　从今以后，他们便没有爹娘了。

　　李源看到她，先是不可置信地生出希望，下一瞬听到李秀的话又堕入无边地狱。

　　他还以为爹娘和妹妹都逃了出来。

　　为什么？他之前为什么把爹娘接到县城去？为什么不在下雨第一天就赶回来陪着他们？

　　李源的心痛得往下沉，沉进了土里，想永远埋藏在父母身旁。他伸手紧紧抱住李秀，没有说话。

　　.

　　压抑，绝望。连续数日沉重的氛围逼得人喘不过气。

　　卜昭从山上下来替换挖掘的人，拿起铲子费劲地挖着土，突然听到脚下面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

　　她立马蹲下去仔细辨别那动静。

　　“有人吗？我听到你的声音了！”卜昭心跳得很快，站起身挥手示意自己这儿有情况。不远处的同伴见到朝她小跑而来。

　　俩人一块往下挖，但挖了一会那动静没了。就好像从来没存在过。

　　是她听错了吗。还是其实不是人发出的。卜昭皱起眉头。

　　“梁姑娘，我没有听到什么声音了。我们还要挖吗？”

　　她思考一瞬，还是相信自己的直觉，觉得下面一定有人，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挖土不是轻松的事，这些看起来松松散散的泥土，聚在一起却如此坚固。

　　但为了那双可能在等待着希望的眼睛，哪怕是极其渺茫的机会，她也不会放弃。

　　“救……我……”

　　声音又出现了，比上次更加微弱，但能听出来是人的声音。

　　挖土的二人对视一眼，招呼更多同伴过来。他们围过来将土挖到两边，一路向下。

　　终于，铲子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待遮盖褪去，原来是棵被冲下来的树。

　　树和倒塌的房梁刚好形成了一小片空间，随着一铲铲土刨开，泥土下渐渐显出一个小小的人形。

　　他蜷缩着身体，当久别的光进入眼睛，下意识将脸埋进膝盖里。

　　“救出来了，救出来了！”

　　听到周围的声音，那孩童反应过来自己获救了，一滴眼泪从眼角流下。

　　但他受伤了，情况不容乐观。随行的人群中没有医者。县里面医者人数不够，所有大夫都在流民处。

　　人们小心翼翼将他抬到破庙。庙中有人认出他的身份，哭着扑上去叫他的名字。

　　队伍里唯一一个懂点医术的霍杨，仔细检查这孩童的情况。对方鼻息微弱，浑身厥冷，面色苍白，翻开眼皮见到其眼神有些涣散。

　　霍杨暗道不好，赶紧用干布棉絮裹住他的身体，将人挪到烤火处。又用木板固定住他受伤的下肢。端来煮开的热姜汤，用勺子小口小口喂进他嘴里。

　　孩童的亲人接过碗，声声呼唤着他的名字。

　　霍杨站起身，迎上其他人关切的目光。他微微摇头，憋在喉管里的一口气到底还是没有叹出来。

　　又一个夜晚。

　　本来就不算亮的天空变得更加黑暗。大家挤在庙里烤火，山脚下还有人不知疲倦在挖土。去县里报信的人早已出发离开。

　　虽然到了睡觉的点，但是想到埋在土里生死未卜，更大可能是永别的亲人，想到山崩的那瞬间，想到这场永远不会停的雨。很多人都难以合眼。

　　所有人的心像是被一只手死死攥着。

　　气氛在挖出来的那个孩子断气后彻底崩盘。他们做了一切能做的事，但是都没有从阎王手中抢回他短暂的生命。

　　明明他们已经将他挖了出来。

　　从此，所有家人还活着，等待他们去救的希望破灭。庙里压抑着哭声，哭得人多了，便放开了声音，呜咽一片。

　　这段时间，听得最多的便是哭声。可又能做什么呢？

　　卜昭爬起身，走出庙门。一滴雨水打在脸上，她惊觉竟然又下雨了。

　　滋润万物的雨水，在来到这里后便是吞噬一切的灾祸。纵使人们百般谩骂，天公依旧无情。

　　好累。

　　卜昭闭上眼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许愿结束这一切，即使把所有愿望用完也可以。

　　反正以后再也不会比这更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