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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别后春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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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州位处西南,四时如春,草木都比别处更繁盛丰沛。
盛世的甘露不曾遗漏此处,平州城内,百姓安居乐业,游人来往频繁,山水相辉,楼台相映,晴蓝天色下惠风萦绕十里,绿意永驻。
时客骑着马在平州城中穿行,绕过卖花的小贩,自桥上呼啸而去,卷了一身馥郁香气,从所有热闹中掠过,勒缰停在了一处僻静宅院。
“阿兄!看我给你带了什么!”时客兴高采烈提着一拎点心进来,在院子的檐下找到了时臣。
他坐在木几旁,正在看信,见妹妹来,就放下信,取了一个茶杯替她斟茶。
时客见他面色不同以往,疑惑地走近他,把点心放在木几上:“发生何事了?谁来的信?”
“圣上的。”
时客拿茶杯的手一顿,语气略带不满:“他怎么了?国丧?”
时臣沉默片刻,对妹妹点了点头。
时客真没想到:“……阿弥陀佛。”
“信中说他病得一日重似一日,也不过十天半月的事。”
“他写信来,肯定是想见你。怎么样,阿兄,你要去京城吗?”时客问他。
时臣没回答,不自觉摩挲了一下信纸,纸上不是皇帝的字迹,想来是笔都握不稳了。
他对他的字最熟悉,十年不见也不曾遗忘。因为就是这笔字,引领他窥见天地广阔。
大概十六七岁,允德已很忙,给他请了先生,却还是抽空亲自教他念书。若到快就寝时还未见允德回来,他就将不懂之处折好页放在书案上,第二天起来便能看见做好的批注。
允德怕他看不懂,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他们一处时,常开玩笑,霍都说他算他半个先生,他就真的称他老师。
这样过了一段时日,他便很忧心,霍都本就劳心费神,他再这样问来问去,不是让他更为难吗?
霍都胡乱躺在榻上闭着眼,年轻英俊的面容此时很松懈,听他这样问,直直坐起来,透过灯烛昏暗的光,很认真地看着他:“你不要这样想,我教你,如为明珠拂尘。我若有助于你,就是多擦一寸,进一寸便多一寸光,多一寸光我心里便多一点欢喜。”
与那一日隔了多少世事浮沉,时臣才恍然想起来,原来掌中明珠并不是狎昵的把玩抓握,而是一个少年人骄傲地捧着,耐心地等待它照破山河那天。
“你去吧,他总不会叫阿兄你陪葬。”时客出声。
“我知道,你若不去,没见上他最后一面,来日肯定后悔。”她吹了吹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时臣朝她露出一个淡淡的笑:“你又知道。”
时客很自然道:“我当然知道,那年他的好,你要记一辈子的。”
十六岁那年,他和霍都偶遇,一连几日相谈甚欢一见如故。后来他被老夫妻捡到时就随身的玉佩被霍都认出来是京城时家的,问他要不要回京城认亲。
他想了想,他如今只剩一间小屋,再没有别的牵挂,去老夫妻坟前烧了纸磕头跪别,就跟着霍都回京。
于是他见到了自己一母同胞的兄长和妹妹,于这世上不再是孑孓一身。
时府准备他认祖归宗的事,都筹备停当,就差等到选好的吉日。
父亲却突然把他叫到书房,告诉他我们时家已站了三皇子,你是那个混血皇子带回来的,已叫人以为关系亲密,以后还是别来往了。若有再见面的时候,不失礼数就行,莫要多说一句话。他母妃是胡族,他生下来就是胡族的蓝眼,不得圣上和皇子们喜爱,你走得太近,没有好处,趁早断了联系。
他沉默片刻,跟父亲说他不愿意。
父亲威胁他你还没有认祖归宗,若不肯,我们时家上下不能因为你冒险被三皇子疑心。我多的是儿子,不差你这个书都没念几年的,趁早滚出去,自生自灭。
他当时居然也不怕,说他书念得不多,却知道背信弃义非君子所为,别人好意援手,他不能扭头便忘。
最后就被赶出了时府。
他在京中如无根浮萍,心想大不了就还是回村去,没想过找霍都。这事本就和霍都无干,他是全自己心中的君子之义。
霍都听闻这事,却找了过来。
一个无人在意的皇子,一个没人要的少年,都第一次喝酒,喝得酩酊大醉。
从此他就在霍都的府上住下来,读书学习,心里想着读到哪一日才能为殿下做些什么呢?
霍都那样出众的德才,就因为母妃是胡人,他是混血,就得注定与皇位无缘吗?凭什么?
到他二十岁弱冠,那天大哥差人送来为他取好的字,“中遇”。
霍都为他操办加冠礼,请了一圈师长朋友,能做到的都全力替他做到。
他望着也刚弱冠的霍都,论心气依旧神采飞扬,论处事已算沉稳持重,心里想允德又何尝不是他的明珠呢?
“他不会真把你扣下来陪葬吧?要不还是别去了。”时客突然很犹豫。
时臣的思绪被拉回来:“他不会的。”
他伸手去拿那拎点心,琢磨着怎么拆开。
“这是临水斋新出的,绿豆磨了面和着栗子粉,里面还裹了蜜松仁。”
那年时臣出京,她去京城的城门外接应。两人往南走,一同祭奠完长兄后就分开,各自游山玩水,约好在平州相会。
平州天气澄和,风物闲美,他们就定居在这,她经营临水斋自己当老板,时臣在私塾做教书先生,一晃这么多年。
“多谢你记挂我。”时臣随口回答,脸都没抬,还在专心拆点心。
“别把我牙酸倒。”时客瘪嘴,见他怎么都拆不开,又纳闷问他手怎么这样笨。最后看不下去,从怀里摸出一把小刀,利索划开,再推回时臣面前:“你心不在焉。”
时臣拿巾帕擦了擦手,拈起一个,咬一口,冲她点点头。
时臣慢慢吃,慢慢喝茶,时客托着腮看他,兄妹俩都没说话。
“阿兄,你要去啊?”
时臣擦擦手:“去。”
“我同你一块?”时客还是担心,万一大恸大悲,他在京城连个说话倾诉的人没有。
“不用,我送完他,就回来了。”时臣说着便站起身,自去收拾行装。
时客跟在他后面:“就是要去也不用这么急。”
“他连字都写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