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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惟有归来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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寝殿里空无一人,霍都躺在床上,他起不来身,费力转头,隔着帷幔看那个他思念了十年的身影走近。
那人伸出手要撩纱幔,他出声阻止:“别。”
一个字便显出声音涩滞,像是很久没开过口。
霍都咳了几声,才接着说:“我病得很难看。”重病耗去了他的精神体魄,让他像一把枯枝搭起来的人。
于是时臣就没再动作,收回手。
“中遇风采犹然。”霍都凝望着,觉得和这一面和上一面没什么分别。
时臣没说话。
霍都也没再说话,静静望了他一会儿,好似就心满意足了:“中遇,你走吧。”
时臣肯来看他最后一面,他心里就很高兴了。
时臣愣了一下,行了礼,恭敬地往后退几步,是要离开的样子。
霍都仰着脸阖目流泪,泪百转千回,快要流进心壤,去继续滋养数年蔓生的思念悔恨。但最后他只是很落俗地想,若有下辈子,他再也不要放手。
霍都闭着眼,却突然感到眼皮透来的光晃动着,睁眼看去,是时臣上前掀开了帘子,定定地望着他。
时臣轻轻叹了一口气:“允德,你又学什么李夫人。”
霍都愣愣地感受着时臣的手指抹掉他脸上的泪,没让它继续滑落。
于是所有遮天蔽日的荆棘都顷刻化灰,给他的心脏留下一片安宁净土。
他握住时臣的手,哽咽出声,像孩子一样语无伦次地道歉:“中遇,是我对不起你。”
他这一生也算文治武功,真正做了个明君,若到阴曹地府,遇见哪位师长故友相问,他也都是无愧于心的。
唯有时臣,唯有时臣。他们之间,他总是软弱自私,在不该撤身的时候后缩,在该退步的时候强求。铮铮的壳里是泥捏的心肝,最后活该落得一塌糊涂。
“还说这个做什么,”时臣任由他握着,自顾自坐在床边,“我们都多大岁数了。”
“你过意不去,下辈子就……”他想了一会儿,把玩笑话说得很郑重,“就心敞开得更轻易一点。”
还要坚定一点,霍都想。
霍都很想继续跟他说话,但他精神不好,眼皮越来越沉,昏睡过去。
时臣没有走,帮霍都掖好被子,枯坐了好久,等昏黄的夕阳从窗外铺到脚边,才站起身,叹了一口气。
第二天他也来看他,霍都很高兴,总偷偷看他。时臣觉得他生病好似心智也退化了,一边忧虑不忍,一边想霍都能在生命最后开怀一些,还有什么所求。
第三天他照旧来,和霍都说起平州的事,霍都说他也很想试试裹了蜜松仁的绿豆糕。
时臣沉默了一会儿,在想为什么就没带上呢。
霍都看出来,往他那贴了贴:“你带了我也不能吃,更难受,省得走了还留个念想。”
第四天,霍都总是在沉睡,睡得不安稳,流了许多泪。时臣拿着帕子替他擦了,怔怔看了半晌。
第五天,这天他们说起年轻时的事,霍都说他登基那天,很紧张,很想扭头看他,但没有,很后悔。
“我跪在群臣之中,不能抬头,你看了也看不到什么,”时臣宽慰他,自己又恍惚起来,“我那时心底里觉得,我应该是和你并肩走的。”
霍都朝他笑,自病后一直灰败的蓝眼睛头一次有了点光彩:“真的吗?我那时也是这样想的。”
第六天,不知道是不是近来心情好,连带着霍都的精神也好起来,非要坐到窗边上。
他们在午后各看各的书,霍都手上是一卷诗词,不知读到什么,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示意他看这一页。
时臣看过去,是一句词,“归傍碧纱窗,说与人人道,真个别离难,不似相逢好。”
时臣想起来他第一次听到这句词,是霍都头一次办了半个月差回来。
那天时臣正坐在窗边写字,窗户没打开,怕吹起来字,但只用纸糊了一层,所以关上也很亮堂。
霍都办差归家,一回来就找他,瞧见窗上映出个人影,知道是他,就不怀好意地用手指敲敲窗檐,吓得时臣手一抖晕了一块墨。
时臣打开窗户要看是谁,没成想是霍都,很惊喜。
霍都也很想念,这下人就在眼前,目光带笑地看时臣,念了这句词。
“真个别离难,不似相逢好。”于是他对着霍都念了一遍。
霍都虽是病容,但看他的目光带笑却好似当年,分毫未变。
第七天,时臣进来的时候霍都已没了气息。
他没想到。
信中说十天半月,他就当半个月来打算,这不是还没到半个月吗?又恍然想起,信送过去,他骑马赶过来,都要时间。
他千里迢迢来送他,却还是没能说上最后一句话。
他握了握霍都的手,替他放好:“下辈子见吧,我还有话没同你说呢。”
时臣孤身一人离开了京城。
那年他走是雪天,霍都问他归期,他说未定,一隔就是十年。这次走正是春光大好的时节,因为没有归处,所以再没有归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