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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梦魂(4) ...

  •   时臣没说话,他不知道怎么答,因为霍都心里就没有一个满意的答案。

      霍都没得到回应,冷着脸把胡人像脏东西一样甩开。

      时臣忍了又忍,最后还是出声:“允德,你说你要做明君,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肆意妄为迁怒无辜的人?滥权专断无故搜查臣子私产?”

      “臣一颗真心五年前就剖给了陛下,陛下不要,臣也不会再给旁人。但陛下凭什么过问,臣就算与人如何,也是臣的私事都与陛下无关。臣愿意说,是不想看无辜的人受牵连。”

      时臣姿态很强硬:“陛下不信,要泄愤,就当是臣为人不够谨慎,臣任凭陛下处置。”说着便要跪下,被霍都抓住手腕止住。

      霍都手指都在发抖,泪水氤氲在眼里,根本听不进去时臣说了什么,只看懂他疾言厉色,为了别人逼迫他,便很委屈在心底一遍一遍问凭什么这么对他。

      霍都呕了一口血出来,没所谓地抬手擦了擦,全心全意用那双蓝眼睛含着泪望他,见时臣不为所动,又伸手去抱,手上的血胡乱沾上两人,也没得到回应。

      僵持了一会,他最后一抹眼泪,服了软,没说什么,让人把胡人带出去送走。

      “臣年轻时听闻人说,进则远害其身,退则长守禄位,不以为然。后来书读得多了,才知道君臣相对越久,能得善了的越少。臣前些年便有辞官的想法,如今陛下同臣已生出嫌隙,也不再同道,臣想请辞还家,不求禄位,只求保得一身。”

      “你哪有家,朕这里不是你的家吗?”霍都轻轻地问。

      “富贵非吾愿。”时臣没听到一般。

      “朕不是已经放了那个胡人吗?你又生什么气?你说与朕生出嫌隙,这嫌隙又是因谁而起?你不瞒着朕,不把人往这里带,朕与你能生出嫌隙?”霍都质问他。

      霍都又笑:“中遇,你试试,你看你走不走得了。”

      他说完后一愣,好像有什么事,在这里,还是不可避免地发生了。

      时臣被禁足在京郊半个月,说是御前失仪。出来后又和皇帝起了争执,也是大雪天,在殿外跪地请辞。

      霍都很冷静,打定主意要晾着他,自己在殿中坐着,但坐了没一会儿,抓起大氅就走进纷纷扬扬的雪里。

      两个人还是回到书房。

      谈到最后,霍都很茫然地问他:“中遇,我们这么多年的情谊,你现在要抛下我走?”

      时臣很冷淡,霍都没能得到任何一个带有抚慰意味的眼神动作。

      他不甘心,又去握时臣的手,像年少相对那样:“就为了这件事?”

      “陛下心里明白,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不止这件事。”

      他数不清的失望,碎了一地,捡不干净,还会划伤手指。只是这几年总还心存妄想,到这件事才终于正视,霍都不再是他想同路走下去的人。

      时臣挣开:“陛下当真顾念旧情,就放臣走吧。”又叹一口气,“陛下自然有许多的理由和手段强留臣,但是中遇今日是来同允德辞别的。”

      “那年我十六,刚刚来到京城,什么都没见过。你说我们生来不是困于一隅的人,许我来年必能游山涉川。后来,从长河落日到孤庙山月,果然跟着你见识了许多。”

      “到如今我三十有四,好几年没离过京了,回忆起你说过的话,想再去看看不同往日的山河。”

      霍都沉默很久,他们十七岁时,他悄悄在心里把时臣比作刚养好翅膀的小雁。那既然是云上雁,又怎么忍心让他做一辈子掌中珠。

      霍都最后低声道:“你走吧。”

      时臣不意外,他没有跪别,浅浅作了揖,朝霍都露出一个月来最真心实意的笑。

      于是霍都也不由微笑起来。

      “有归期吗?”

      “未定。”

      霍都深深凝视着那张脸,再见不知是何时了。

      和初见那年一样,霍都想,但该是有变化的,可能这么多年他们同在一处鲜有分别,所以他不曾察觉。

      像是为了印证岁月再优容也不会白白流淌过去,霍都眼中那张脸突然慢慢褪去成熟,变成了十六岁尚且稚嫩的样子。

      他的目光从那脸上移开,才发现这十六岁上下的少年在游神队伍里,坐在莲花座上,被几个人抬着。

      周围很拥挤,霍都被撞了一下,那人同他道歉,他摆摆手。

      淳朴青年看清撞的是一个蓝眼睛少年,一愣,问他:“小公子是外乡来的?”问完又觉得自己说废话,不好意思地笑。

      “是啊”,霍都神思不属地回答,视线游弋回了游神队伍里坐在莲花座上的少年身上,问旁边的人,“那是什么?”

      淳朴青年很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这问的什么话?那是慈玉观音。我们村里游神的观音,最近两年都是这个少年扮,他扮的最像。”

      “这小孩很可怜,他是他父母捡来的。本来老两口供他念书,一家人也很和乐,后来老两口去了,他得养活自己,书也没法念了。”

      “那是很可惜,他一看就心性秀彻,书应该念得很好。”

      那少年静静坐着,闭着眼,面容安静又慈悲。

      “他为何不睁眼?”

      “我们村里扮神佛都要闭眼的,就像,就像纸人不点睛一样,反正是那个意思,赝品嘛,免得冲撞神明。”

      敲锣打鼓的声音渐渐变大,又一位神明被摇摇晃晃抬近,坐她边上扮小仙童的孩子抓着一个竹篮,往外边撒叠好的金元宝,周围的人激动地围上去抢,想来是好兆头的寓意,没人再顾得上看那位慈玉观音。

      淳朴青年也挤过去,怕他不好意思,还好心地招呼他,说外乡人也能抢,没事的。

      霍都笑笑,摆手,双眼又回归到前头那位观音身上。

      在一片喧闹和拥挤的人群里,莲花座上的小观音偷偷睁了半只眼,和霍都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只一眼,就一眼,尚且年少的霍都心神一动,没有意识到这是他此生所有爱与欲的归所。

      少年没想到会被人看到,像扑棱的蝴蝶翅膀一样闭回眼,想了想,又干脆两只眼都完全睁开,直直看回去。

      霍都对上那双漂亮眼睛,朝他扬起一个笑。

      少年的目光如轻风一样打转,在霍都脸上疑惑谨慎地摸了个遍,确定他很友善,就也勾勾嘴角作为回应,又闭上眼。

      霍都没想到第二次见面来得这样快,就在游神结束。

      僻静处,还是观音装扮的少年被一个老登徒子缠上。

      霍都看到,疾步上前,还未来得及出手。

      少年已经一拳挥上那老东西的脸。血沫喷出,老东西倒在地上。他又踹了一脚,叫他滚。

      笼在冠上的白纱没有挂稳,在他行动时飘飘摇摇落下来,眼看就要沾到泥泞的地上。

      少年伸手去够,被霍都先一步捞起来。

      霍都鬼使神差地捻了捻白纱,没有直接还给少年,而是自己将它展开,往少年后面一罩,双手牵着前端,替他重新笼回冠上。

      “多谢。”少年往后退一步,垂着眼。

      “你叫什么名?多大年纪?”他问,又笑:“我叫霍都,今年十六。”

      少年抬眼看过来:“我叫时臣,今年也十六岁。”

      *

      霍都从一个又一个梦中惊醒,脸边有些怪异的触感,原来衾枕早已湿了,不知梦中流了多少次泪 。

      他躺在龙床上,双眼涣散地看着帐顶,喘不上气。

      他病得太重,时日无多了。

      今夜入睡前,他想他应该会梦到未竟的事业,他这一生也算勤政,不曾有过懈怠。

      居然是中遇,当然是中遇。

      他太想念他了。

      他想见他,自中遇走后这么多年,他从未打扰过。但是他都要死了,他想在临终前再见见他,哪怕是一眼。

      要送信吗?他若不来呢。

      他犹豫着,又想起在他们二人间,他有过许多可笑的“不敢”,最后勉力出声,唤来太监替他写信。

      他已经拿不起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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