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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梦魂(3) ...

  •   “陛下。”

      霍都捏捏眉心,从繁重的公务中抬起头,瞥到窗外方才发觉下了雪,纷纷扬扬,衬得这冬日也很明亮。

      他往后靠在椅子上,松懈下来,依旧看着窗外:“说。”

      时臣的事,他隔几日一听,不然总放心不下。他其实也不清楚自己有何不放心的,好端端一个人就在眼皮底下,没病没灾,况且如今那些外派的差他也不让他去了。

      “时大人这几日,还是如往常一般,除了自己府里,就是去关指挥使府上小坐,每次时间也都不长。另外一项就是和家里通信。”

      霍都望过去:“家里?他哪来的家里?”

      “是时大人的妹妹,如今在平州。”

      霍都哦了一声不甚在意,示意亲卫继续说。他和时臣冷战已半月有余,时臣依然一副绝不肯回转的样子,他束手无策。

      “呃……还有……”亲卫吞吞吐吐。

      “他私下骂了朕什么?”霍都兴致勃勃,又不好意思,最后没忍住为了自己的推测愉快地笑起来:“他那个脾气,十几年都这样。”

      “属下发现时大人京郊有一处私产,是特意托关指挥使转了几手置办的,这几日去过两三次。”

      霍都盯着他:“转了几手,他是为了避开朕,不想让朕知道。”

      为什么要瞒着他?

      有什么事要瞒着他?

      “朕如今不也知道了。”半晌,霍都扯开一个笑,大概自己也觉得不会好看,慢慢沉下脸。

      亲卫跪在地上,冷汗直冒,发现的时候他们都互相推诿不想来御前回话,最后还是他倒霉被踢出来。

      没人敢再出声,殿中一片冷寂。

      “那宅子里,有安置什么人吗?”霍都突然发问。

      亲卫浑身一颤:“有。”

      霍都闭了闭眼:“什么样的人。”

      “一个胡人,男的,十七八的少年,蓝眼睛。”亲卫觉得殿内更凝滞了,又大着胆子补上一句想缓解气氛:“时大人许是觉得和陛下相像,一时好奇罢了。”

      “和朕相像,和朕相像?”霍都听了这一句,反而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抓紧椅子的扶手,手上青筋绷现。

      霍都怒不可遏,喘了会儿气,终于平和下来,道:“你点两队人,去京郊,把那胡人押到朕面前。那宅子也翻个清楚。”

      亲卫领了命出去。

      霍都站起身在殿中踱步。

      去了两三次,那他呢?这半月除了上朝,他们私下一次没见过,对他怎么就这样狠心。

      他心里快要呕血,只是面上不表,还很冷静,走了两步,突然发力踹了椅子,椅子砰的一声倒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霍都冷眼盯着,才显出一点戾气来。

      饶是如此还是坐立难安,又叫人准备马车,换了身衣服,他要亲自去。

      马车停住,亲卫迎上来,在马车外半跪着汇报:“宅子已围了,那胡人正按在院门前。”

      霍都下了马车,路上已整理好情绪,重新变得体面,声音很平静:“把他押到正厅,朕在那问他话。”顿了一下又道,“时臣要来,你们放他进去。”

      进了正厅,霍都脱下黑色大氅,跟着的太监接过来,不敢劝,赶忙低声叫人把炭盆烧起来。

      他看都没看被按着跪在地上的人,径自坐上中堂的太师椅,才望向那双颜色和他相似的蓝眼睛,好似很有兴味地问:“时中遇为什么养着你?”

      少年低着脑袋,恐慌摇头,不敢直面天颜。

      霍都很奇怪:“你怕什么,朕是天子,你是流民,朕有何缘由要对你做什么。”

      少年流着泪摇头。

      侍卫便把这胡人按得更低些:“陛下叫你回话!”

      “我……我不知道。”他艰难回答。

      “朕也不知道,朕还没死,他总不能是对着你那双招子睹物思人。”

      “这才几日,他就来了两三趟,看来你很得他喜欢。”

      胡人更恐惧了,不用人按头也低低伏下,招子是什么他没听懂,只看得出这位天子妒火中烧,却未体会出其中轻蔑,于是拣着自己觉得好听的话说:“……不及陛下。”

      霍都却脸色一变,冷笑道:“你算什么?也配和朕比?”他们十八年情谊,哪里轮得到旁人比较及不及的。

      “许是……许是觉得贱民眼睛怪异,当猫狗养着看个新鲜。”他不曾抬头,自然不知道霍都有一半胡人血统,也是蓝眼。

      新鲜,好啊,新鲜。这胡人虽愚蠢,倒误打误撞说对了。不过蓝眼睛没什么奇异的,自然是人新鲜。

      霍都居然心平气和起来,十八年和一时新鲜,他心里再不痛快,孰轻孰重还是不至于怀疑的。时臣是欠教训,小小罚过。再把这胡人发落出去,也就算了,犯不上弄得天翻地覆,反而伤了感情。

      亲卫捧着几卷书进来,递给霍都。

      霍都接过来一看,上面偶有几行字是时臣的,一个一个写得清楚,应该很有耐心。他一下怔住了,没有动作,整个人却好似颓下去,看了一会儿又问:“他教你学字?”

      “贱民愚钝,问过一两次,只一两次。”

      霍都把书放在一边,觉得自己肺腑又绞成一团燃烧起来,心里恨得不知如何是好,恨这个胡人不知廉耻,也恨时臣转移得如此轻易。

      他又仔细地看这少年,恍惚间与他年轻时是有些相像。

      他想流泪了,怎么这么狠心,是他对时臣有半师之谊,是他们年少时相遇。

      这缘分明明只是他的,只是他们俩的。既然给了他,为什么还要分给别人。

      过不多久,时臣风尘仆仆进来,挡雪的斗篷都来不及脱,已跪在胡人旁边。

      “你起来。”霍都声音有些哑。

      时臣不肯起来,他虽然为霍都这样的行径心惊,此时最重要的却不是这个,所以甘愿低下头解释,他们俩的事,他不想牵扯旁人。

      两个人跪在那,落在霍都眼里更是可恨,还在他面前,就敢这么护着?

      时臣还未开口,霍都骤然起身,大步上前,一手把时臣拽了起来:“时卿金屋藏娇,怎么不带进朕御赐的府邸?”

      他没等时臣回答,情绪有些克制不住,再要说话,声音有些哽咽,便住了口。

      时臣很担心地看他,霍都感受到这目光,心便奇异地平稳下来。他心里再痛,再想把这胡人剜了眼睛大卸八块,还是不想真的和时臣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他沉默片刻,等自己泛滥情绪收住,下定决心宽容些,道:“你向朕认错,道歉,保证再也不与他来往。”

      时臣愿意认错,他就不怪他。

      至于这胡人,没关系,先忍忍,等个一年半载时臣忘了这杂种。

      他一定要弄死。

      他破坏他最珍视的东西,难道不该偿命吗?

      太监捧上来一条鞭子,霍都拿过来,不容抗拒地放进时臣手里,然后用自己的手包裹住他的手,带着他狠狠攥住掌中的鞭子。

      其他人跟着太监退了出去,胡人没人按住,瘫倒在地。

      时臣张了张嘴,还未开口,被霍都打断。

      霍都心里有了决断,便不想再多说这件事。

      他不知道自己眼睛泛红,显得面容扭曲,有一种蓄势待发的疯癫,死死盯着时臣,一手指向胡人:“你再亲手抽他三十鞭,朕当没发生过,这事就算翻篇。”

      时臣动手,他才能解心头之恨。

      时臣没有立刻回答,霍都顿感被伤害得鲜血淋漓,仿佛这三十鞭已抽到了自己身上,咬着牙问他你不愿意?

      时臣觉得面前的人看着很陌生,他费尽力气把霍都的手掰开,将鞭子扔到地上,勉力解释:“陛下,那日臣碰见他遭人欺凌,偶然救下,看他的眼睛多问了一句,才得知和陛下母妃是同族,想着说不定是陛下的亲眷,打算查证后再禀明。”

      他知道霍都自出生便没见过母妃族人,想着这少年若真同他有亲缘,这世上多一个人与他相关,不再孑然一身,霍都说不定会高兴一些。

      霍都仍是很愤恨,冷笑道:“很好的相遇,比起我们也不遑多让。”

      时臣闭了闭眼,很无力,彻底寒了心:“并不是像陛下想的那样。”他是真的觉得霍都无理取闹,解释的难道还不够清楚明白。不领情也没什么,本就是他擅作主张,但是霍都不肯信。

      霍都抓起那几卷书,摔在胡人身上,哗啦啦碎的碎裂的裂,扬了好几页,双眼看着时臣:“那你教他习字?”

      如果没有这事,他和时臣这么多年,彼此扶持互为依靠,同寝同食到同生共死,从未有过旁人得以介入,至亲至爱也不过如是。

      现在就可笑地坏在这了,为了这么个东西。

      霍都抓起胡人的脑袋强迫他抬头,两双蓝眼睛一同对着时臣:“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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